1、毁容 ...
-
夏夜，燥热还没散去，一浪接过一浪的热气蒸腾而起，不一会儿,甯莞的后背就全湿透了。
甯莞莲步轻移，挪到了栀子树下，沁人心脾的花香袭来，萦绕鼻端，让甯莞狂跳的心渐渐平静下来。
今日是甯莞祖父靖安侯六十岁的生日，前来拜寿的勋贵们已经陆陆续续离开，父亲送客也该告一段落，今日他会经过这条小道吗？
甯莞嘴角微翘，讥诮之色爬上眉梢。
她的好父亲又怎能忍心让婶婶独守空房呢？即使是这样特殊的日子，父亲也会毫无顾忌地前去安抚佳人吧！何况今日大伯母因为操劳过度晕倒过呢？
有脚步声传来，丁香警惕地把甯莞护在身后。须臾，一条人影迅速飘至跟前。
是佩兰，丁香松了口气。
佩兰低声禀道：“二老爷给侯爷和老夫人请安后已经出了寿安堂。”丁香的心不由地收缩了一下，双手不安地握在一起。
甯莞睇了她一眼，虽然看不清眼神，丁香知道自家姑娘眼里定然满是鄙夷。丁香赶忙松开手，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杆。
第一次做这样的事情实在紧张。
佩兰有些好笑，自家姑娘明明是个稚气未脱的七岁女童，比自己和丁香小了六七岁，可给她们的感觉却是洞察世间万物的智者。
姑娘的一个眼神，一个手势，往往会让她和丁香俯首帖耳、死心塌地为之驱使。
沉重略显拖沓的脚步声传来，丁香手心的汗又冒了出来，颤声道：“是二老爷。”心里的擂鼓声让她不觉脸红。
她瞄了眼自家姑娘，呼吸均匀、气定如神，完全没有慌乱之态。想想二老爷的所作所为确实有悖人伦，师傅说过万不得已时的大义灭亲也是孝道，丁香心中略安，她长舒一口气，等着主子下令。
一声凄厉的猫叫声划过寂静的院落，脚步声戛然而止，随即重物倒地的声音传来。片刻后，喵叫声再次响起，甯莞略显紧张的低声道：“去看看。”
丁香有些诧异自家姑娘也有紧张的时候，她扭头想看清楚姑娘的神色，遗憾地只看见一团模糊的影子。
佩兰如离弦的箭般飞了出去，须臾又像只夜枭悄无声息地落在甯莞面前禀道：“事情办好了！伤口很大很深，从左眼角到下巴。”
甯莞舒了口气低声道：“人呢？”佩兰知道姑娘问得是外公家派的暗卫，低声回道：“已经离开了。”
甯莞望了眼不远处的甬道，悠然叹了口气道：“走吧！”带头向兰香院走去。
佩兰和丁香互望一眼，佩兰迟疑道：“姑娘，二，二老爷就搁在那儿了？”甯莞脚下一滞，随即又往前走去，边走边道：“死不了。”
想到父亲那张近似妖孽的俊脸终于毁掉，靖安侯府再也不会因此而遭遇不测，甯莞的心里稍稍安宁。
但父亲的纨绔、固执、懦弱、无能和自以为是又让甯莞对自家的前景充满迷茫。
甯莞烦躁地把脚下的一块小石子向对面的大树踢去，好巧不巧打在树上蹲着的黑影人的小腿上，他怕惊动小姑娘身边的两个会武功的丫头，咬牙忍着痛没有出声。
死丫头，伙同丫鬟暗卫谋害自己的父亲，真是个厉害角色。
等三人走远了，他揉了揉被石子打伤的穷骨头，龇牙嘀咕道：“力道还不小，以后再找你算账。”
树枝晃动，若清风拂过，一人小声道：“主子，咋样？”
“不碍事！”
风淡云轻的声音传来，随从却暗暗叫苦。主子今天有些反常，突然来到后院，不知要查什么，那二老爷不过是个纨绔，有什么值得主子这样放在心上的？
被石子打中的男子揉了几下小腿，环视一周，二人脚下轻点，飞出院墙。俄而，一人又飞回墙内，引着一男仆发现甯家二老爷，然后提气躲在树上，看着院子里人来人往，抬走甯家二老爷，他才嘴角含笑地离开。
伤了他还想置身事外的人还没出世，即使是个小姑娘也不成！
甯莞几人抹黑走进兰香院，望着吃了安息丸静静熟睡的娘亲，甯莞心里堵得慌。
丁香点燃火折子，娘亲的脸孔赫然呈现在眼前。
娘亲满头银发，面色苍白浮肿，眼角爬满皱纹，此时双眼紧闭，身体蜷缩，像个无助的孩子。
看着三十来岁的娘亲那张如老妪般的脸孔，甯莞心如刀割般难受。
她忍住酸涩的眼泪，上前撸起母亲的衣袖，检查着母亲身上是否有伤痕。失心疯的人心智大多不受控制，服侍的人不尽心，甚至大骂欺负也是常有的事情。
如果身边的亲人不仔细，病人会遭受身体和心里的双重折磨，病情会越来越严重。
佩兰轻轻道：“奴婢看了惯常用的东西和吃食都还尽心，夫人身上不应该有伤痕。”母亲得了失心疯，祖母怕吓着几个孩子，寻常时候并不让他们来兰香院。
甯莞不能违背祖母的意愿经常前来探望娘亲，但背地里的照顾从来没有间断过，不然，那些逢高踩低的奴才不定会怎样折磨娘亲。
甯莞为娘亲掖好被角，然后起身离开。佩兰收起安魂香，和丁香跟随主子悄无声息地紧随主子身后。
甯莞有些遗憾自己的重生没能保住娘亲的健康，如果母亲能够等到她会说话时再发现父亲和大伯母的私情，她只需提前把娘亲的情况告诉外祖母也能想办法护得娘亲的周全。
只是发生过的事情永远无法挽回。
娘亲对父亲用情太深，当她发现父亲和大伯母的私情时一时不能接受，当场晕了过去。怒急攻心之下，让本来还未足月的甯莞和弟弟甯敬润早早来到世上，娘亲拼尽全力生下一对儿女后不仅毁坏了身子，还被父亲和大伯娘之间的私情毁掉了心智，变得疯疯癫癫。
后来外祖父他们也曾怀疑过娘亲的病因，只是毫无头绪，无从查起。
刚刚重生的甯莞多么想开解娘亲啊，可是她口不能言，手不能动，所有行为只能让人看做她是个喜欢作怪的娃娃，爱扯皮的坏丫头。
她眼睁睁地看着娘亲绝望的双眸渐渐失去了常人的光泽而无能为力。
甯莞深吸一口气，带着丁香和佩兰走进了父亲的书房，祖父和祖母坐在主位之上，面色凝重，正在审讯父亲的随从长安。
甯莞无声地墩身行了礼，乖巧地坐在祖母的旁边。
长安口齿清楚地回道：“奴才本是一直跟着二老爷的，可是到了二门，老爷就让奴才回去，说他自己能行。奴才知道二老爷喝了不少酒，怕有闪失，奴才说送他进去，二老爷还踢了奴才一脚。”说着把自己的被主子踢脏的地方给侯爷看。
侯爷面色铁青，二儿子摔倒的地方在侯府西北方大媳妇荷香院的门口，而二房的内宅兰香院和姬妾的惜花院都在东北方，这样反常的情况不得不让老侯爷心焦。
老二是个无担当的人，摔伤了摔残了侯府养得起，可是如果做出什么损害侯府名誉的事情，只要被言官御史盯上，侯府也休想安然无恙，被弹劾是小事，怕的是皇上一怒之下夺了侯府的爵位。
甯莞扫了眼祖父肃穆异常的黑脸，知道他在担心侯府的名誉。
她要是不考虑侯府的名誉，一定会把父亲和大伯母这对贱妇音夫来个捉见在床。
只是她身为靖安侯府的后人，失去侯府就意味着失去一切，她不会幼稚到为了打击那对烂人而置亲人的前途于不顾。
甯莞的哥哥和弟弟将来可是要靠着侯府才能荫封的，娘亲如今也不离开侯府的庇护。
靖安侯府如无意外，至少能够传承五代，而若是有了恩旨，平级袭爵还能再多传一代。
侯府如今已经传承四代，这一代如果不出差错应该可以继续袭爵。
甯莞扫了一眼在座的三房，已经请封为世子的大伯去世不算，大房的嫡长子甯敬泽似乎有些柔弱，前世直到靖安侯府被夺爵抄家时，甯敬泽也没显示出能耐来。
二房的父亲更是拎不清的烂人，不过甯莞的哥哥算是个例外，有血性，有担当。前世，他就是因为调查父亲和大伯母的事情，被大伯母陷害赶出了家门，结果因祸得福，成了靖安侯府唯一存活的男丁。
三伯父的嫡妻是京城的大皇商的女儿，虽然过继给王家二房翰林编修为女，人也算精明强干，但是沾染了铜臭，更是与爵位无缘。
甯莞顿觉前途依然渺茫！
正当甯莞恍惚间，王太医了出来了，祖父连忙询问儿子的伤情。太医禀道：“侯爷不必惊慌，二公子性命无忧，不过容貌可能无法恢复如初了。”意思是甯佳熏的容貌保不住了，甯莞总算听到了自己最想听到的结果，心里一松，又充满了斗志。
她重生后，一直在为今天做准备。还好，自己还有宁安侯府这棵大树可靠，外祖父和舅舅还有能力帮她，为她和哥哥弟弟培养了数个得力的武功高手，在府里行起事来方便得很。
侯爷松了口气，抱拳谢道：“多谢王太医！”令人奉上封红，王太医讪讪道：“侯爷客气了，你我交情久远，不必如此。”
侯爷笑道：“王太医本该沐休却还要忙碌，理该答谢。”王太医不好再推辞，便接了封红“明日老朽会送些舒痕膏来，希望对二公子的伤痕有利。”
侯爷笑的更舒展，再次谢道：“如此，劳驾了！”
甯莞和姐姐哥哥恭敬地随在祖父三伯父身后送走了王太医。
侯爷看着甯莞几个叹了口气道：“回去吧！这里有祖父和你三伯父守着不会有事的。”孬笋出好苗，苦了几个懂事的孩子。
大哥甯敬湛看了眼弟弟妹妹，躬身道：“孙儿把弟弟妹妹送回去后再来候着！”侯爷看着十三岁的孙子，沉声道：“也好！”
甯莞望着二门上一闪而过大伯母的窈窕身影，心里陡然畅快起来。
明日，当大伯母看见父亲那张狰狞的面孔时，会不会吓晕呢？
她很期待这一幕！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毁容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