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记·玄清宫内二三事（二） ...
-
丘溟凌想，这人大概跟天气差不多，隔三差五的总要发疯几次，只是……丘溟凌看着眼前这些水桶，叹气着想道：或许他的天气还没有想转阴的意思呢……
受前世记忆的影响，丘溟凌对那些女孩子的无理取闹总是以包容的态度去处理，结果可想而知，现如今，玄清宫分给暗器门的杂务几乎被丘溟凌一个人给承包了……丘溟凌摇摇头，开始动手打水。而他的搭档——独孤夜影坐在一边的树下，她懒懒地打了个哈欠，默不作声地看着丘溟凌干活。
好一会后，丘溟凌终于盛满了一缸水，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然后转头看向树下的独孤夜影，发现后者竟然已经睡着了，他想，这太阳偶尔也会厌烦那些天天看见人类的日子吧……
来到玄清宫已经有一年左右了，这一年里他虽然是跟着无念学暗器的，可到现在他连暗器的影子都没看到，无念只教他练习心法，外门的师傅——柳问琴也是只教心法，她们就像是约好了一样，只在强化，巩固，强化，巩固中循环……循环…...当然，这种情况只针对八岁以下并且是新来的弟子，像夜影这样的，已经开始外出实训了……
丘溟凌朝天翻了个白眼，他想，他是不可能指望他的搭档来帮他干活了，但是，在某些方面上，丘溟凌还是挺包容夜影的，大概是跟他在美雀和无念那里听说的有关系吧。美雀第一次看见丘溟凌和夜影在一起练习时就告诉丘溟凌要好好向她请教，这让丘溟凌疑惑了一段时间，但事实证明美雀是正确的。比起那个高傲的苏娘和一些吊儿郎当的同门，这独孤夜影的练习方法更有参考价值。丘溟凌想自己大概是被吸引了吧，这让他莫名地焦躁，因为他并没有从她身上找到她能跟自己产生共鸣的点。直到他从无念那里打听到她的一些事情，才发现，他们的过去就是产生这种共鸣的点。
据丘溟凌观察，这独孤夜影果真人如其名，形单影孤，这一年中，丘溟凌总是跟着她四处走，但至今他也没有发现除了他之外有谁跟她说过话，甚至是跟别人有眼神交汇这种情况也少得可怜。当然这要除掉特殊情况，听无念说过，夜影和苏娘一样，私底下还有苏一心在教她们暗器……
美雀告诉过丘溟凌，这独孤夜影是上月国军事参谋——独孤越方的长女，独孤家族表面是世袭腐败的家族，家族里还有个臭名昭著的败家子，可暗地里，个个都是皇帝身边的得力暗卫。听到这里，丘溟凌不得不赞叹这家人的表面功夫真真的到家了……
可是，在这独孤家里，男孩子可以在太阳底下光明正大地挥霍，女孩子却只能藏在阴影下服侍一个主子直至终老。所以在独孤家的家谱里，有主事的名字，有外来妻室的名字，有儿子的名字，就是没有女儿的名字。独孤家的继承人自小就与其他女孩子有婚约，成年后就会开始娶妻纳妾，直到二十五岁就停止纳妾。但是，如果妻室或者妾室生的第一个孩子是女孩子，那么按照规定，孩子的母亲就会被“处理”掉，而孩子会被丢给下人抚养。直到这个女孩过了四岁后，就会被送到玄清宫来学暗器，而造诣如何全看这个女孩的资质。如果她到出师也过不了家门，那她也只剩被“处理”掉的结果了……
起初丘溟凌听到独孤家这个规定时还暗自骂独孤家是一群只嗜血啃骨的狼，但是考虑到暗器的必要条件，女孩子学暗器需要突破的东西比起男孩子的要更多更困难。所以，从利益发展的方面看，这独孤家的规则倒是保证了皇帝身边出色的暗卫组织的名号。但是，无论这个家族拿什么光冕堂皇的理由掩藏这些血腥，但自古血债血偿，这个暗卫家族总会毁在他们的“规则”上……
不知不觉已经入秋了，太阳光也渐渐变得温柔了。丘溟凌转身看向那个在树下打瞌睡的女孩子，太阳光透过树叶投下点点光斑，恰好有几点落在她那张略显苍白的脸上。丘溟凌想，若夜影自己不摆脱这个诅咒，此时在玄清宫某个角落打瞌睡会是她这一生最幸福的经历吧……
身为独孤家的长女，夜影的母亲在她出生后一年就被“处理”掉了。丘溟凌曾经问过无念，她是否也会有同情夜影的时候，那时无念一改平时吊儿郎当的样子，她认真地跟丘溟凌说：“你认为，独孤她会容许别人同情她吗？”
丘溟凌考虑过无念说的，不要说夜影了，他自己也不会容许别人同情他。或许好强和倔强就是他和夜影的共鸣点呢，但明显夜影比他还好强，比他还倔强。所以，如果是那样，他也就能看清夜影的本质了。因此抛开所有后，他想他也能和夜影建立起类似他和汪铭那样的关系了……
当然，在玄清宫里一年多，丘溟凌了解到的还不止这些……
丘溟凌打完水后叫醒了夜影，告诉她接下来是要把暗门里的书搬到藏书阁去。或许是快要入冬了，最近这段时间各个门派上课时间缩短了许多，大多时间都在干活……
首先是玄清宫里各门派都有自己的书房，这占了宫里很多多余的房间，所以两年前，苏一心就找人修了一座藏书阁，直到几天前才正式完工。而这段是时间刚好也要晒书，所以苏一心吩咐各门把晒好的书全搬到藏书阁，这也是为什么这段时间丘溟凌看起来比平时还要累的原因。
夜影本来是跟丘溟凌一起搬书去藏书阁的，但走到一半，夜影被无念叫走了，说是独孤家的人来信什么的。于是丘溟凌手中的书又多了一倍，虽然他挺不爽这无端冒出来的事端的，但是……
无念看丘溟凌艰难地挪动着步子，并且那张可爱的小脸都要皱成一团了，出于玩弄心理，她走到丘溟凌身边，弯腰轻声问道：“要不要我帮你拿一些？”丘溟凌转头看向她那张充满算计的嘴脸，他只能苦笑摇头。无念见丘溟凌上钩了，于是再接再厉：“真的不用吗？很重的哦，藏书阁还有很远的路要走呢。”丘溟凌看无念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他的额头上滑下一片黑线，被她这么一说，他总觉得手中这叠书好像更重了。无念见目的好像已经达到了就不再理会丘溟凌了，她懒懒地伸腰，说道：“那我走了，你小心点。”
丘溟凌看向他那无良教师妖娆的背影，突然一股无力感袭来，他看向前方曲折的小路，心里默默地抱怨：“这藏书阁的路好像更远了……”
丘溟凌终于搬着这叠有他半身高的书过了一个园林时，他听见一处假山后传出来的嘈杂声。丘溟凌知道这大概又是哪个倒霉的孩子被群殴了，出于不想惹麻烦的心理，他打算用最快的速度离开这里，如果没有听到那些人嘶叫着“司徒青青”这四个字的话……
丘溟凌放下书本，走到声源那里，他背靠假山，看着天空，耳听四方。接着他大概整理了一下这场群殴出现的原因：司徒青青太惹眼了……所以罪魁祸首果然还是苏娘吗？
是的，这一年里，丘溟凌了解到的不止是独孤夜影的情况，连同苏娘的和青青的……
苏娘做事总是风风火火的，有的时候甚至不顾场合教训别人，但其实大多时候都是在无理取闹而已，虽说她的原因只是想让司徒青青注意到她，可这方式弱智得让丘溟凌懒得跟她说教。总之，雷厉风行的苏娘总有青青出来给她擦屁股，那些女孩子虽然不爽苏娘却不敢真的对她出手。因此，看起来没什么战斗力，并且很好欺负的青青就成了苏娘的替罪羊。丘溟凌第一次替青青解围时，青青拼命要丘溟凌保密，特别是对苏娘。今天再次遇到这种情况，丘溟凌想这青青吃够苦头了也该跟苏娘坦白了吧。
丘溟凌无奈摇头，她从假山后走出来，看见这大大小小，矮矮高高的竟聚集了十人有余。而青青正被押着跪在一个高个子女孩面前，虽然她的一边脸已经被打得老肿，可她依旧倔强地嘟起樱唇，不肯低头认输。丘溟凌一出现，原本吵闹的人群瞬间就静下来了。她们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跟着丘溟凌。丘溟凌默默地站到青青面前，然后拿出一叠垫在木板上的纸张，再从袖子里掏出一块黑炭，他写道：“宫主在找青青，说是她家里来信了，如果让宫主看到她这幅模样，我怕我会说太多不该说的，请魏小姐谅解。”丘溟凌故意盯了高个子女孩几眼，然后眯着眼睛微笑着把纸撕下来递给她。那个高个子女生看了丘溟凌的纸后脸色突变，她看向丘溟凌，想确定一下这里边有多少真实。但丘溟凌只是自信地笑着，并没有其他过多的表情。所以这位魏小姐（丘溟凌只知道她姓什么）立马就怂了，她手一挥，青青身边那些人也就放开青青了。
在去藏书阁的途中，青青问丘溟凌写了什么，后者只是摇摇头，到最后也没告诉青青。因为他直觉若他实话实说了青青肯定会对他开启说教模式的。但是，幸好是小孩子，真好骗啊……丘溟凌庆幸地想道……
把书搬到藏书阁后，丘溟凌也终于迎来了休息时间。青青跟着丘溟凌，一直都在问他字条的事。丘溟凌无法，只好自己转移话题，他写道：“青青，把这次的事跟苏娘说吧。”
青青静默地盯了好一会字条，才抬起头无辜地看着丘溟凌。但遗憾的是，这次，丘溟凌不打算像上次那样含糊着过去。
“易寒，我跟你说实话，你不要告诉苏娘好不好……”青青看丘溟凌一点也不动摇就知道这次没那么容易过关，这次怎么说都是自己把易寒牵扯看进来，她也就不得不欠下他人情。
青青见丘溟凌点头了，就支支吾吾地说道：“其……其实在易寒来之前，我就已经被找过麻烦了……”青青说着头低得越来越深，声音也越来越小……
丘溟凌挑眉，他确信自己的耳朵是没有问题的，可她刚刚说了什么？在他来之前就已经被找过麻烦了？所以他在她身上看到的一些瘀伤就是这么来的？
“青青，我代你跟苏娘说说吧。”丘溟凌把这张纸条塞给青青后转身就走，他已经下定决心了，不管苏娘再怎么弱智，他也不能默不作声地看青青被欺负了。
但是丘溟凌不过走了几步，就被青青死命地抱住了。她一边大喊着等等，另一边用双手紧紧地箍住丘溟凌的腰部，丘溟凌竟被勒得有些喘不过气了。
“易寒，你先听我说好不好，先听我说……”青青急得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丘溟凌则被她勒得差点叫出来，他倒吸一口冷气，咬着牙拍着青青的手臂，心想只要她放手，她想干嘛他都依了她。而从苏一心那里回来的夜影刚好看到了这么诡异的画面，她缓缓地走到他们身边，并且毫不客气地掰开青青紧紧箍着丘溟凌的手。虽然丘溟凌在被青青放开时一个重心不稳就毫无形象地趴到地面去，可他解放那一刻，依旧在心里不断地感谢了老天好几遍。
“小……小夜……”青青泪眼朦胧地看着夜影，她抽抽搭搭地抿起唇，眼眶里的泪水终于还是决堤了……
丘溟凌皱着眉头，他揉着腰板从地上爬起来，转头就看到夜影一脸不解地抓着青青的手腕，而青青的哭声也越来越大……夜影放开青青，青青顺势坐到了地上……
丘溟凌头痛的扶额，只能默默地掏出道具，写道：“不要哭了青青，我听你说，我帮你，好不好？”青青一边哽咽着，一边看着纸条，好半天她才慢慢抬头，把纸条还给了丘溟凌。丘溟凌看着这张沾满泪水鼻涕并且脏得一塌糊涂的纸条，只能汗淋淋地把它揉成一团。
“谢谢你，易寒……”青青说着眼眶又开始积聚泪水了，丘溟凌汗颜，只希望她能在绝提之前把事情讲完。
在这之后，丘溟凌应了青青的请求，当然，并不是青青说了什么感动到他的话，完全是因为他自己觉得麻烦而已。况且，丘溟凌一开始就不指望青青能为自己辩解到什么程度，小孩子虽然隐约能感觉到自己这么做的原因，可他们受限于经验的多寡和知识宽窄，所以那时候青青说得模模糊糊，支支吾吾的。虽然丘溟凌和夜影都听得云里雾里的，但是两人却默契地装出一副很理解她的样子蒙混了过去。
但是，答应归答应，丘溟凌依旧不能放着苏娘继续祸害青青。但对方是苏娘，他知道光说说是不能改变什么的，因为苏娘是个自尊心很高的人，随便跟她硬碰硬只会让事情往更加糟糕的方向前进。丘溟凌想，或许是时候让苏娘为她这种行为付出点代价了……
丘溟凌早说过了，这太阳偶尔也会厌恶那些天天看见人类的日子啊，所以他觉得他是时候该转阴了……
丘溟凌认为，苏娘当然可以这么任意妄为，但前提是一切后果她必须也要承担得起，否则她就只是单纯的在制造麻烦。而丘溟凌讨厌麻烦，所以很多时候他宁愿选择一劳永逸的方案。
但实际是，丘溟凌想让苏娘意识到自己的行为给周围的人带来麻烦这个过程确实有些挑战性。首先，苏娘不过是一个六七岁的小屁孩，其次，苏娘有个很难应付的性格。
这是个难活，丘溟凌想，但它也值得他去做，因为它有那个价值。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记·玄清宫内二三事（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