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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4黑色的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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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黑色的车在环山公路驰行,文君雅疲倦地倚在车后座,本想直接回公寓,但算来已有很久未回老宅,晚上回去,明早还可以陪同父亲吃个早餐。她下车,院子里是郁郁葱葱的树木,路灯光下环绕着不知名的飞虫,风吹过林间,平添几分不知名的萧索,她示意司机离开。
初秋的夜晚略有凉意,月光薄薄地笼着屋子,她抬眼,屋内一片漆黑,父亲大概已经入睡,近几年来他身体越来越不好,入睡的时间也愈来愈早。她摸黑在楼梯走,二楼左侧打头的房间原本住着她最亲近的一位家人,她在楼道口驻足,终是走过去。打开房门,久未居住的房间有股特别的味道,虽然家里的保洁员总会定期整理。按下开关,刺眼的灯光让她微眯着眼,缓步上前,窗边的书桌上有张照片,背景是曾开满紫藤萝的院子,身着红裙子的小女孩搂着自己笑得开心。她拉开抽屉,里面是一幅未完成的字帖,有几滴墨水洒在纸面,凭空添了几分仓促,“年年有余,岁岁无忧”,仅完成了前面六个字。
她凝神注视相片里的女孩,扎着两只小辫,长长的睫毛,弯着眉毛,弯着眼睛,弯着嘴角,她粉糯的小手紧紧搂着半蹲的自己,满足的样子好像得了稀世的珍宝。而另一边的自己,也是笑弯了眉眼,嘴角微翘,阳光下两人裙角飞扬。
不忍在这片令人窒息的空间多待,将一切恢复原样后,她匆忙回到自己房间。黑暗里她忆起第一次看见小家伙的时候,小小的个子,红着眼眶,怯怯的站在司机旁边,胸前挂着朵黑色的花,抿着嘴角,唇色苍白,显然是有些哭脱力。父亲从司机手里接过大哥的黑白遗照,只是沉默着背身走进书房。她明白父亲的哀伤,病逝的爱妻,早夭的二子,而今,早被逐出家门的大儿也终是亡了。文家仅剩下三人,如今,慢慢只留下两人。
那孩子生性孤僻,刚来老宅的时候总不说话,别人问她问题时,她就睁着那双明亮的眼,怔怔地对视对方。时间久了,才慢慢放下戒备,偶尔说到喜欢的话题时,开始会笑,嘴角不动,那暖洋洋的笑意从干净的眸子里满溢出来,或者实在憋不住了,两只糯糯的小手猛地捂住嘴角,偷偷的,眼珠子骨碌碌,以为别人发现不了。
可是现在,文忘忧在哪里?她有寻过,父亲当时封锁关于这个孩子的任何消息,她偷偷的得到地址,最初是每月的长信,她知道这孩子收得到,但任由她等了又等,从春入冬,始终没得到对方的回应。再之后,渐渐的对方便是自此失了踪迹,直到五年前,账户上莫名多出一笔汇款,汇款地是瑞士,她循着痕迹追过去,却是查无此人。时间久了,她在挣扎中也慢慢开始放弃,恐怕这孩子是恨惨文家,不然,也不会这么躲着自己。何不遵循对方的意愿呢?大概那孩子是永远也不肯回来了。
她闭上眼,泪湿润了枕头,梦里是那个小小的娃娃,总爱眯着眼拽着自己的衣角,糯糯的追着喊“小姑姑,小姑姑”。
5
“阿囡。”文伯翰放下手中的报纸。
文老先生早年也算风流人物,有过两任妻子。第一位是文忘忧父亲文君安的生母,是听从家族安排定下的姻缘,因难产去世,吊着最后一口气看了眼孩子就去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为的是门当户对,自然谈不上多喜欢。之后更是借着守孝的由头,将身边的位置空了几年,外人看着是洁身自好,重情义的,但只有年幼的文君安知道,自己这个算不上称职的父亲,身边那些莺莺燕燕却是从未断过。偏生到了第二任妻子身上,所有的暴戾多情都化成了绕指柔肠,听着像是小说里才有的情节,但却是真实发生。紧接着第二个孩子文君卓出生,花花公子的秉性愣是抛得一干二净,尽可能多的推开繁杂公务,老老实实的在家里爱护娇妻,疼爱幼儿。这样的情形一直到文君雅出生后也没有多少变化。
挺讽刺。绝情与深情在同一人身上矛盾的糅合。如果,生活一直继续倒也算安稳,不去比较些什么。直到,发生了那场意外。文君卓在与长兄的推搡中失足摔下台阶,后脑着地,当场断气。
文伯翰暴怒,近几年修身养性攒的好脾气丢了个干净,当着宾客的面将罪魁祸首文君安打的奄奄一息。那是他的骄傲,他寄予厚望抚养的孩子,竟然,被这个逆子,被他的亲大哥给害死。后续的处理,外头众说纷纭,但是得以肯定的是文君安自此被驱逐出文家,至死未归。
而后,文君雅回忆。没多久母亲也生了病,找了很多医生,吃了很多药,但是有什么用呢?心思郁结,她母亲始终是没熬过去,拖了几年,无力回天。
自此,文伯翰便沉了心思培养文君雅,对外头的风言风语不管不顾,铁了心要把文家交给女儿,和她仅剩的孩子身上。
再之后就是文忘忧的意外到来,仓促离开。
“看看喜欢吃什么。我再让李妈做。”文伯翰朗声打断了文君雅的回忆。
虽然对方情绪并不外露,但文君雅仍能感觉到父亲的好心情。她笑着落座,亲昵的贴在父亲身侧:“这些足够了。”
“多吃一些。”文伯翰摘下鼻梁上架着的眼镜,“工作再忙也得照顾好自己,你看你最近瘦了这么多。是不是吃的不习惯,要不要让李妈去你那儿?”
“不用了爸爸。”文君雅打消父亲的念头,“等过阶段工作不忙,我就回来住,多陪陪您。”
“老头子有什么好陪的。”文伯翰心底是高兴的,面上却故意做出严肃的样子,“你呀,自己的生活要紧,不要总围着老人家打转。”
文君雅看出父亲的口是心非,浅笑着摇摇头。
临走,文君雅同父亲告别。文伯翰目送女儿远去,斑白的两鬓在秋风里像是翩翩欲飞的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