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唯一的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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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铃，今天身体怎么样？”推开了房门，白色将屋内屋外划分成了两个世界。房内的天花板，柜台，被单，衣服甚至连屋内人的皮肤都是病态的苍白色。
“今天很好哦，这里一点问题也没有哦。”回答的人是坐在床上的一名有着金色发丝的少女。在她的脸上带着完全不符合苍白肤色的活力笑容。她右手所按着的地方是她的左胸，人最重要的器官，心脏的所在地。
“连，今天回来的有点迟了呢。”她一直在这里等待，因为她的身体不允许她靠着自己离开这被窒息的白色所包裹的房间。
“还不是古米亚，凛特和米可欧三笨蛋的错。”连苦笑着，微微晃动的小鸟辫上是铃亲手为他扎上的丝带，整整十年，“上课时三个人坐在同一排还敢光明正大地趴下睡觉，以为老师看不见吗？结果还莫名其妙地把我拖下了水，害我跟着他们一起听训，真是一帮损友。”
“真好呢,那样健康快乐的活着。”望着窗外，铃明明在笑，却在嘴角含着苦涩，“连，你说，人活着，却和死了一样，有什么意义吗？”碧蓝色的眼瞳正对着有着相同色彩的天空。她的目光纯净而透彻，却也太过飘渺。“我可能快死了。”
“不会的。”连走到床边，伸出手紧紧抱着铃，铃乖巧地趴在他的胸口，听着他的话语。“铃不会死的，会一直在我的身边活着，因为对于我来说，铃，你是我活下去的意义。”
靠在他的胸口，抹上橘红色暖意的夕阳，低调的渲染着两人，将他与她相同的耀眼的金发，在晚霞中浸染上深沉的色调。“连的心跳，很健康呢。”铃瘦弱的右手按上了连的左胸，“我一直在想，一定是我想抢先出来一步，想成为连的姐姐，神明才会惩罚我，让我失去了心的一部分，从此我成为了不合格的姐姐，甚至给予连一个姐姐应该给弟弟的照顾都做不到了。”
“很巧哦。”将脸埋在铃柔顺的金发中，连轻轻地开口：“我也想过这个问题，但不是的，一定不是铃想的那样。说不定缺少了心的那个人是我，但是铃你把心脏分给了我，从此我有了一颗会有序跳动的心脏，而铃代替我背下了所有的痛苦。这样的铃是一个优秀的姐姐，比谁都要优秀的姐姐。”
沉默的空气中荡动着潮湿的宝石，那是泪。“谢谢你，真的谢谢你，连。”闭上眼，靠在连的胸口，静静地听着生命的节奏入睡。
铃很幸福。
一直站在门外却没有进去的勇气，米迦对着这样的自己苦笑，铃现在的笑容是必须用幸福来形容才行呢。她对着自己微笑，对着身边的每一个人都毫不吝啬的给予笑容。有欢乐的，也有悲伤的，然而只有对着连时的铃，唇角才会有幸福的痕迹。
三年前，米迦的心脏也同样出了问题。不大不小，是只要动个小手术，有一个小小的契机就可以转好的毛病，因为她的懦弱一直拖了两年。那时的她确实感到了不安，焦虑以及对死亡的恐惧。
所以是幸运的吧，偶然的一次机会，她与铃分到了同一间病房，年纪相当的两人成为了朋友，因为铃笑着对她伸出了手。铃笑起来很美，就像初夏的阳光，满满的,全是希望。不是冬日的暖阳，也并非盛夏的骄阳，不那么温和，不那么热烈，只是有着令人舒畅的活力。
她还记得那时铃比现在好很多，虽然不能剧烈运动却也能自在地行走。胆大时铃还会拉着米迦小跑一段。当时的米迦像一个胆小鬼一样，总是畏惧着运动，生怕自己的心脏会因此而停止跳动，陷入永远的沉寂当中。于是她总是赖在病床上，不肯下床，不愿让自己的心脏多一点点负担。但是铃走到她的身边，“一起去草坪上玩吧。”
面对着铃的笑容，米迦发现自己说不出拒绝的话语。倾斜了四十五度的阳光，有两个女孩躺在医院的草坪上聊着天。
一开始是不乐意的。米迦不乐意搭话，想以此显示出自己的拒绝，但不知不觉当中，就好像被吸引了一般，米迦和铃变得十分要好。没过多久就感到了疲惫，直接躺在了软软的草坪上，头上的天空比水晶更为透亮，除了阳光倾斜，没有半缕云彩。
此时的天空像极了铃。
阳光仿佛把它所有的恩宠全给了铃一人，散乱在绿草间的金发比周围的所有事物都更能抓住别人的目光。
米迦躺在铃的一侧，绿色的双马尾自然的散开，如同与大地融为了一体的大地的精灵。
那一天，两人躺在草地上睡着了，路过的护士把她们送回了病房，当两人醒来时，迷糊中还以为她们仍在梦境里，为此两人又笑了好久。
米迦还是第一次这么开心，米迦的父母是世界闻名的小提琴家，总在世界各地进行着演出，一年中，米迦见到父母的次数屈指可数，她与父母间生疏地找不出血脉里的亲情。又因为家中的豪宅，名车，同学们都把她当作骄傲的大小姐看待，没有人愿意主动接近她，在遇到铃之前，她甚至不懂得友情。
而她是倔强的。对，是倔强的，而不是懂事的。她总对父母说：“我很好。”寂寞的感觉是什么？她不知道，因为她不知道不寂寞的感觉。
当她的心脏出了问题，得知了并非是什么大毛病后，她的父母没在她的身边停留多久。将各种手续办完，仿佛尽完了职责，就又一次乘上了飞机。看着将完整的天空硬生生划分成两块的航迹云，她好像是不小心偷喝到了一口黑咖啡一样，嘴里全是苦苦的味道。
铃就是在那个时候闯了进来，像天空般澄澈，像太阳般温暖的女孩，每天都带着比谁都灿烂的笑容，她一定是幸福的吧，那时的自己暗暗在心底嫉妒着她。
然而这样的心情，当铃向她伸出手，拉着她去草坪时就彻底土崩瓦解。这就是朋友，她终于恍然大悟。那时的她们,仅管两个人的心跳都同样的虚弱，却是支撑起了医院的阳光。
很快，她遇上了连。那一天检查完身体的米迦回到病房时发现，铃的身边多了一个少年的影子。靠在少年的胸口上，铃睡得很安稳。她承认，那是她第一次对一个素不相识的男生有了排斥的心理。她承认，那是她自私的占有欲。
铃是我的朋友，绝对不会让给任何人。
米迦才立下这样的信念，却在不久后又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就是那么一个容易动摇的人。
原因是她和铃的主治医师露卡与美可护士之间的对话。
铃的父母在前往外地出差时，在一次海啸中丧生。这几天她之所以没碰到连是因为连去参加了父母的葬礼。而铃不行，她离不开医院，离不开囚禁她生命的牢笼。
这也是米迦第一次了解铃的病情，和铃相比，自己的毛病简直不足挂齿。
先天性心脏缺失，而且无法进行手术。铃的心脏太脆弱，一道细小的伤口，就可以夺走她的呼吸。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铃每一天都在迈向死亡，当面临死亡时，她没有任何手段举旗反抗。
铃是听着自己生命的倒计时活着的。
米迦咬着自己的下唇，唇瓣上被咬出一道暗红色的线条，感觉不到疼痛。米迦发现，她做不到排斥连的任何行为。
双生的姐弟，从出生那一刻起就一直与铃相伴的连，比起自己与铃相处时间更长的连，看着日日与死神共舞的铃。连又有多心痛呢？
那一定是自己无法想象的痛楚。只是同铃相遇了短短的几天，在愚笨地发现真相后,她都是如此的悲伤，更何况连。
恨不了连，却又嫉妒着连。自己同双子在一起时总站在微妙的立场上。当看到铃同连在一起时，从心底折射出的幸福化为笑容时，果然还是能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是多么自私的人。
顺理成章的事情还是到来了。她知道两年的时光太过短暂，很快就会从指尖滑落。同相遇的那天一样，在一个晴朗的午后，依旧倾斜了四十五度的阳光，自己成功地结束了手术。于是同铃的离别就很近了。
铃和连的生活变得困难，家中的亲戚似乎完全体谅不到两个孩子的艰辛，只知道瓜分了铃，连父母的遗产，人的欲望在赤裸裸的利益面前总是很难看的。铃和连两人分到的只有微乎其微的一笔金额。
凌晨两点三十四分。盯着手机屏幕，米迦的指尖在绿键上徘徊，听着只隔了一道幕布，铃短促的呼吸声，米迦下定了决心。
悄悄走出病房，按下了绿键，
这是米迦人生中唯一的一次请求，为了她唯一的一个朋友。在这之前，在这之后，米迦再也没有向谁请求过什么。只有这一次，她拨通了大洋彼岸母亲的电话。
“帮帮他们。”
米迦出院的那一天，铃转入了米迦母亲为她办理的VIP病房。
第二天，捧着洁白的铃兰，米迦前去探望铃的状况，然而从她打开的门缝里传出的歌声，突然地就让她落泪。
「曾经记得有过年幼的时光/那勾在一起的拇指/许下的约定是永远/用灯心草编织的戒指/带在稚嫩的无名指上/你看见那朵花了吗/那是约定的花/如果清晨我睁开眼/看见的是你甜美的睡颜/那会有多么幸福/我就在这里/不管你是否看见/日光倾斜/初夏的午后/请不要抛下我一个人熟睡/一个人躲在梦里/那是多么狡猾/要带上我才行啊/因为这是约定/你看见了吗/那朵约定的花。」
柔弱纤细的女声，支撑着女声的低沉温和的男声，背对着米迦的铃和连肩靠着肩，只是背影也如此幸福。
努力不让自己的呜咽声打扰到铃和连，米迦将铃兰放在门口，然后逃也似的冲出了医院。
为什么在这之前从来没有意识到呢？铃的笑容是苍白的，并非无力，而是生命流逝的脆弱。铃仿佛通过笑容，将她短暂的生命分给了周围的每一个人，米迦感觉地到，与铃在一起时，生命就好像火花，一瞬间被擦亮了，米迦的手术之所以成功，一定是铃给予她的笑容里有着坚强在支持着她。
可是只有连是特别的，每一次连在身边时，铃的脸上才会出现血色，似乎在她身边的就是她的生命。
是的，连是最特别的人，对铃来说。
为什么听了那首歌会哭呢？完美的配合，天籁的嗓音，如果不是因为心脏，铃的生活现在一定是另一番风情，只是这么想着，眼泪就流了下来。米迦是知道的，这首《约定之花》是铃和连共同创作的歌曲。双子的才华真的很不可思议，从小接受音乐素养栽培的自己在两人面前时偶尔也会感到自卑。
不知不觉已经回忆了那么久了。突然清醒，又一次看了看房内的两人，米迦还是又一次轻轻掩上门，叹了一口气，对着自己的懦弱，她又一次选择了离开。
日落西山，即将陨落的还有铃的生命吧。将熟睡的玲放躺在床上，头贴近铃的胸口。铃的心跳脆弱而又虚幻，但确实在跳动着，铃还活着，对于连来说，这就足够有意义。
“铃，拜托了，不要一个人一直躲在梦里。”一个人喃喃自语。连在害怕，他不敢去想像失去铃后自己该如何生活。可是现实又不允许他逃避，露卡医师给了他一个最后时限，两周。
两周，十四天，三百三十六小时，两万零一百六十分钟，一百二十万九千六百秒。在这期间的任何一个瞬间，铃都可能就这么无声无息地停止了心跳。
连知道，铃明白自己的状况，她比连还清楚自己能活多久，铃现在已经无法靠自己坐起来了。
自己又执着于什么呢？连问自己。依旧每天放学就毫不停留地奔向医院，依旧抱着坐不起来的铃贴在胸口，依旧让铃能听着自己的心跳入睡。这么思索着,耳际突然拂过了温柔的和风。
自己很清楚不是吗？自己很清楚啊，用力抱紧了铃瘦弱的肩膀，在她的耳边低语，“我爱你，我爱你啊，铃。”
“我也一样啊，连。”
听到回答的一瞬，连就已经做出了选择。将自己的想法告诉铃的那一刻，毫不意外地看见了铃的眼泪：“连，我希望你活下去。”
然而这不是他所期待的回答，连摇了摇头，将铃更加贴近他的胸口。“我们是双子啊，一起出生也应该同时死去，我的心脏属于你，你的也同样属于我，只有一只翅膀的夜莺无法飞翔，也会在绝望中放弃歌唱，铃。”连的手握住了铃娇小的手掌，“不要拒绝。”
感觉得到胸口的衬衫上沾染的水珠。“连是大笨蛋。”这么嘟囔着却没有再度拒绝。果然铃是能够明白自己的。
约定的夜晚终于在黑暗中拉开了帷幕，生命的终章即将被银白的月光唱响。
连扶起铃，肩靠着肩，两人坐在床沿。“铃。”连轻轻地呼唤，铃抬起头的一瞬间，洁白的头纱带在了她的头上。“这是我亲手做的，果然铃带上以后很合适呢。”铃笑了，明明笑了，眼角却是两行泪顺着脸颊滑下，连替她擦去泪水，托起铃柔若无骨的左手，小心地将灯芯草编织的戒指戴在在她的无名指上。
“呵呵，连的手艺比以前好了很多哦。”铃似乎很喜欢，在月光下翻转着左手仔细端详。正中间一枚正在开放的紫色花朵，随着夜风拂动着花瓣。
“连。”铃低下头，右手轻轻抚摸着无名指上的戒指，“我知道这样很贪心，可还是忍不住去想，如果两个人都能活下去就好了，可是，我……”“没关系的。”搂着铃纤细的腰身，连做出了回答：“等到来世，一定会给你举行一个盛大的婚礼，那个时候的铃一定会是最美丽的新娘。”
这是以生命为价的爱。
端起桌上的水杯。铃和连的手中各有一把白色的药片。“连，我们来喝交杯酒吧。”铃突然冒出了一个想法。连无奈地笑着：“带着西式头纱服安眠药的时候喝交杯酒？”“不可以吗？”“只要是你想的话，”连举起杯子：“一切都如你所愿。”
交错的双臂，白色的药片在喉尖溶解。两个人拥抱着躺在病床上，相似的瞳孔注视着对方。
“那个啊，连。铃的声音越来越虚弱：“来世婚礼时，要请米迦，露卡姐，美可姐才行呐。”“恩，还会叫上那三个笨蛋损友，对了，那个时候铃还会有新朋友了吧，还会叫上她们，会有很多人来参加我们的婚礼哦。”“真的？”“真的。”“约定好了？”“约定好了。”“那我们拉勾。”“恩。”
勾起小拇指，就像曾经那样微笑着，注视着对方瞳孔中倒映出的自己，慢慢合上了眼帘。
房门被缓缓打开，站在门口的，是捧着洁白的铃兰，满脸泪痕的米迦。走到床边，把花束放在两人的身旁，轻轻地拿起被单，为已经失去体温的两人温柔地盖上。
“晚安，铃，连。还有，”挂着泪，米迦扯起了笑容：“来世再见。”
五年后
“米迦小姐，对于您的新曲《约定之花》大受好评一事您有什么看法吗？”“米迦小姐，那首《约定之花》的作曲作词是由谁完成的，可以透露一下吗？”“米迦小姐……”推开了记者们递来的话筒，米迦作出了回答：“在这座城市里,曾经有一对双子存在过,那是我最初的朋友。这首歌,不是属于我的歌,这首歌从来只属于他们,而我,也只是借来怀念。”
就这么离开了大厦，踏出冷气包围的空间，让初夏的阳光照在自己白皙的皮肤上，毫无保留。
手机铃响，是米可欧的号码。
“那首歌是为了什么？”
淡淡地笑着，“为了纪念。”不给他回答的机会，就这么挂断了电话。
为了纪念在十四岁就夭折的青春，
为了纪念那如烟火般短暂的生命，
为了纪念那纯粹到永远的恋情。
“铃，连，来世，请一定要邀请我参加你们的婚礼。”仰望天空，眯起的眼角落下一滴肆意的泪珠。
天气晴好，万里无云。
初次见面时，是在这样的天空下吧。
再次见面时，请你们一定要幸福啊。
（END）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唯一的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