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孔鲤

2、第一章

　　白迟然上车的时候，公车上已经挤满了人。投完币以后，便小心地挤过站在前面的人，在车尾处找了个位置站好。他的身材完全算不上高大，被人潮压得够呛。司机突然一个急刹车，人群顿时向前倾去，白迟然没站稳，连带地压在前面的人身上，一齐向前倒去。突然，又似被什么力量拽了一把，在原先的位置重现站稳。白迟然低头看了看拦在自己腰间的手臂。细长而有力，泛着点不常见阳光的青白，少年的手。白迟然连忙转身向手的主人道谢，忽而睁大了双眼，唤道，“龙御？”

　　被唤“龙御”的男生垂了垂眸子，目光在白迟然脸上扫了一眼，没有吭声。默默收回了手臂，继续沉默地站着。男生很高也很瘦，眼睛被额发遮住一点，目光显得有些迷蒙不清，脸部线条略显冷硬了一些，带着点少年特有的冷峻，有些不怒自威的意味。白迟然看对方完全没有理睬自己的意思，有些尴尬地笑了笑，转过头去。

　　到站的时候，男生先一步下了车，白迟然随着人流晃晃悠悠挤下车，跟在对方身后走进学校，却不想对方突然转过身来问道，“你认识哪个女孩？”

　　“啊？”被龙御的动作吓了一跳的白迟然眼神迷茫，“什么女孩啊？”

　　男生的眼神对上白迟然的，就那么盯着不一开视线，片刻，转过头去，“没什么。”便迈开步子离开了。白迟然呆愣在原地不知该做何反应，一副完全摸不着头的样子。

　　真是个奇怪的人。白迟然在心里默默下了定义。

　　平直的公路在昏暗的路灯光线下显得有些晦涩不清，沉黄的巨大光斑投射在地方，像是舞台剧上打出的独舞圈。偶尔有几辆车呼啸地冲过去，明白色的灯光打得人眼睛睁不开。公路两旁是工业郊区新开发的农田，光线照不进去，也不知是什么品种，黑压压的一片。

　　白迟然站在转弯路口的公交站牌下，向前方张望着。

　　T市以枫叶美景闻名，才刚入九月便已是红云片片，泛着深秋特有的独特姿态。就连客运公司也提前调入冬令时。

　　初秋的风吹得人有些凉，白迟然搓了搓手臂上冒出的鸡皮疙瘩。已经十一点三十三分了，白迟然有些可怜地安慰自己，也许末班车还没走呢。

　　今天白迟然去白奶奶家吃晚饭，临走前奶奶硬是一脸神秘地拉着他念叨“印堂发黑”、“气色苍白”、“魂体偏虚”。。。。。。最后在白迟然可怜兮兮地眼神下大手一挥，塞了个红包包到他怀里，总结道，“乖孙今日定有血光之灾啊，要切记时刻带着这个护身符啊。奶奶花了十块钱买的呢！”随后便被推出门外，打发回家了。

　　白迟然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平安符，崭新的红布包，完全没有想象中拥有高深法力符咒外包应有的陈旧和沧桑。布包右下角还用白字歪歪扭扭地印着“xx寺庙友情绘制，联系电话138xxxxxxxx”。白迟然的眼角抽了抽，无奈地把布包放入外套的内兜里。不管怎样，都是长辈的一片心。

　　“小伙子，上车不？”

　　白迟然应声抬头，惊讶地发现眼前赫然停了一辆公交车，司机打开了车门坐在驾驶座上催促着，“要上车就快点，我等着送完这最后一班回家呢！”

　　白迟然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赶紧跳上车。

　　末班车乘坐的人并不多，车上只有一个靠窗坐的女人，穿着浅绿色的职业套装，挽着整洁的发髻，整个人看起来端庄而干练。

　　白迟然上车的时候女人正注视着窗外，听到动静，才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女人化着精致的妆，漆黑的眼珠一刻不眨地看，不，说是盯可能会更加贴切。白迟然莫名觉得有些不舒服，被女人面无表情的目光盯着有些脊背发凉。

　　白迟然向女人点了点头，在离女人较远地位子坐下来。

　　见到白迟然入座后，女人原本面无表情的脸上浮现出一个大大的微笑，在车内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诡谲。

　　车厢内寂然无声，偶尔听到司机哼着小调的声音，不知是哪儿的方言，内容听不明白。白迟然用眼角的余光扫了女人一眼，女人又维持着他上车之前的动作，侧着头望向窗外。白迟然莫名觉得松了口气。

　　到了靠站点的时候，上来了一个男生。手中还拿着一副棒球手套。白迟然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这么晚了，他和谁在打棒球啊？

　　男生投完币在白迟然前面坐下，突然转过头来对他笑了笑，把盯着人家后脑勺看的白迟然吓了一跳，也对他笑笑。

　　接下来的几个站牌都有人上车，车厢里陆陆续续的人多了起来。白迟然旁边坐了一个精英男，西装革履，抱着笔记本在飞快输入什么。

　　尽管车厢内挤满了人，却没有人交谈，整个空间寂静一片。

　　白迟然心底更是一片疑惑，已经十二点多了吧，也就是说他已经在车上坐了半个多小时了，车怎么还没有开到市区？别说市区了，白迟然更是连自己再哪都分不清了，窗外仍是一片漆黑，一点灯光都看不到。

　　更何况。白迟然扫了一眼一车厢的人，有老人有小孩，有社会上层精英分子也有底层工作的劳苦大众。难道这么多一伙人全都半夜不睡觉跟你一起挤公交？

　　白迟然皱着眉看向窗外，下一刻便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窗外漆黑的景色给玻璃充当了最完美的底色，白迟然可以清楚地从反光中看到车内人群的行为。他们都在看他。

　　——所有人都在看他！

　　白迟然觉得自己心脏都被吓停了一拍，连忙转过头来望向车内，车厢里的人都各顾各的，完全不像在玻璃中看到的那样。只有一个穿着红色连衣裙的小女孩在看着他。女孩被妈妈抱在腿上，转过头从座位间的缝隙里望着他。白迟然顿了顿，顺着小女孩的目光望到了自己的外套。

　　原本紧紧裹好的衣服现在拉链已经开到了胸膛下面，露出了里面的白色衬衣，衣服中还有一处地方隐约透了些红色。

　　是之前奶奶给他的护身符，白迟然伸手从内兜里掏出护身符，原本冰凉的包身如今却透着些许暖意。不知是放在胸前捂着带上了体温还是怎么样。

　　白迟然发现女孩望向他的眼神变了，变得有些恐惧和凄切。他抬头对上女孩的眼睛。小孩的眼睛黑洞洞地透不进光，目光却是直直地投向了白迟然的身后，嘴巴开开合合在说些什么。

　　白迟然下意识地往后看去，后排座位上一个人也没有。

　　等到白迟然转过头来的时候，却发现整辆车空荡荡地，一个人也没有。

　　白迟然呆坐在座位上，脑袋一片空白。

　　刚才还拥挤不堪的车上，现在就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就连司机也不见了。可车却还在继续向前开着。

　　白迟然慌张地拿出手机拨打朋友的电话，听筒里并未传出预想中的嘟嘟声，而是传来了曲调有些熟悉的音乐：“七月半，上阴山，撑骨伞，着红衫。死了爹娘，碎了心肠。。。。。。”

　　调子怪异，长长的拖高了尾音，像是被卡住嗓子的猫。尖的鼓膜阵阵发烫。

　　白迟然挂掉手机，急忙冲到驾驶座，试图把车停下。可无论怎么踩刹车，公车依旧前进地飞快。

　　望了望黑魆魆的窗外，白迟然打消了自己想要破窗而出的想法。有些颓然地靠倒在椅子上。

　　怎么办？

　　接下来要怎么办？

　　面对突然发生的一系列超乎科学认识的事件，让白迟然大脑一片空白，心脏紧绷地头皮发麻。

　　“白迟然——”

　　满车的寂静只听得到公车在路上呼啸发出的响声。

　　“白迟然——嘭嘭嘭——”白迟然吓了一跳，转头向窗外看去。

　　穿黑衣的少年几乎与夜景融为一体，只看得见对方略显苍白的脸。男生如同壁虎一般将身体死死巴在车体上，双手抓着外窗沿，现在更是松开了一只手用力地拍打着窗户试图引起车内人的注意。整个人以极度危险的姿势附在车外，随时都有被车子甩下去的可能。

　　白迟然被龙御的样子吓了一跳，连忙跑近窗户，打开，将对方拉进车厢内。少年也许是因为刚才的举动耗尽了体力，苍白的脸色久久未曾恢复，瘫坐在车椅上一言不发。白迟然站在一边愣愣的，也不知该如何开口。

　　“呃。。。。。。”白迟然犹豫地说，“那个，龙御啊，你怎么会在这里啊？”

　　对方抬眼看他，“找你。”

　　“啊？”被对方的话弄得更加迷惑，“找我？我没事啊。。。。。。”突地想起了刚刚发生的诡异事件甚至自己仍站在这部公车之内，白迟然悻悻地闭了嘴。

　　“多久了。”龙御看了看脸色不太好的少年，“你上这趟车多久了。”

　　白迟然低头想了想，十一点半到现在的话。。。。。他低头翻了翻手机，突地睁大了双眼。

　　分辨率清楚的屏幕上赫然显示着11:35.

　　时间完全。完全没有发生变化。

　　似乎是看出了男生的惊讶，龙御伸出手将对方手机关上放入衣袋，“不要依靠这些东西，你自己想想大概过了多久。”

　　手指无意触碰到对方同样冰冷的手，却让白迟然莫名冷静下来，垂眸想了一会儿，“四十分钟，大概过了四十分钟左右。”虽然时间不算长，但这是他觉得最为漫长和难熬的四十分钟。

　　“应该快到了。”

　　似乎是为了应和男生的话，疾驶的公车突然一个急刹，便停了下来。

　　“停、停了？”似乎还无法适应这种脚踏实地的感觉，白迟然傻待在原地，半晌吐出一句话。

　　“恩。”龙御走到车门旁，发现对方还站在原地，“不下车？”

　　“啊！下车下车！”几乎是以百米狂奔的速度冲下车，心有余悸地对男生说，“我发誓我以后都不坐公车了。”

　　“还会发生的。”

　　“啊？”

　　龙御垂眼看了看低自己半个头的男生，没有直接回答对方的疑问，皱了皱眉，“你胸口，有东西。”

　　白迟然伸手在胸口的衣兜掏了掏，却只沾了一手的黑灰，“诶？我这原来有个护身符的。”

　　“护身符？”

　　“恩。我奶奶给我的，不过我看一点用都没有啦。还是遇到这些脏东西。”

　　“不。”龙御从对方手上蹭过一点灰，放在鼻下闻了闻，“你要谢谢你奶奶。”

　　“。。。。。。？”

　　“回去吧。”龙御没有理会少年的疑惑，迈腿率先离开。

　　“喂！龙御！”白迟然站在原地喊了几声，见对方完全没有理睬自己的意思，连忙小跑赶上。

　　而原先停靠的公车，也不知什么时候失去了踪影。

　　午夜的郊外，寂静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