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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窗外的叫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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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叫骂声像一把斧头似的,将叶谭硕的梦境劈得支离破碎。他很不情愿地睁开了眼睛,但立马又紧闭起来,想拼凑起梦境继续睡眠。然而,那些叫骂声仿佛一群恶意的孩童,不断地捣毁着他努力拼凑起来的梦境。他最终失去继续拼凑的耐心,睁开双眼,揭起被子,爬下床去,想看看谁半夜三更扰人睡眠。他探头窗外,借着街灯温柔的灯光,俯视到四个人影:一个小孩和三个大人。
“你这小子这几天怎么没带人来租房啊!你不知道我们还有好多房间没租出去吗!”一个面目凶恶的中年人吼道。中年人的话是对那个缩在他脚下求饶的小男孩说的。
“老大,我明天一定会带人来租房的,求您不要对我妹妹怎样!”小男孩抱着那个面目凶恶的中年人的左脚嗓音嘶哑地哭泣道。
“你昨天也是这么说的,今天不是照样也没带人来租房——”还是那个中年人说的话,他说话时将他的左脚从小男孩的手中猛抽开了。
“不会的,我明天一定会带人来租房的。”小孩用模糊的口吻保证道。
“好吧,你要是明天再拉不来房客,我就打断你妹妹的腿!”还是那个中年人说的话,说完话后他玩弄宠物似的踢了小男孩蜷缩成一块的身子一脚,随后对另外两个中年人招了招手,走了。
小男孩坐在地上,俯着头,抽噎着。
叶谭硕赶紧下楼将小男孩带回了自己的租房。不瞒您说,小男孩正是那个领叶谭硕来租房的小男孩。
“好点了没?”叶谭硕看着比他小两三岁的男孩,问道。
“嗯。”男孩的身体颤抖着,他脸上那两条泪痕还清晰可见,还没有完全干结。
“你——我该怎么称呼你呢?”叶谭硕把“你”字之后的话咽回了肚子里,转折道。
“我……我叫金……舒怀。”男孩话音模糊而顿挫地回答说。
“舒怀,那个打你的中年人是你的谁呢?怎么你没带人来租房他就打你呢?”叶谭硕一面用手摩挲着金舒怀的后背,一面疑惑地问道。
“他是这栋楼房的主人,他是这里的□□老大。他抓了我的妹妹……”金舒怀现出欲哭的表情,他提起手捂住嘴巴,接下去的话儿似乎被他的手拍回了嘴里。
“?”叶谭硕的眼眶里送出一个问号,他脸上表露的情感正是那种看戏看到高峰时突然暗转所产生的着急感。
“他以此强迫我无条件为他去街上拉房客来租房。”金舒怀提起手指敲了敲鼻翼,说。
“那你的妹妹怎么会被抓了呢?”
“那是去年秋天的事,那时我带着我的妹妹在我们家乡江西宜春搭了辆通往深圳的大巴。大巴抵达深圳后,我和我妹妹转了许多街道,发现这里的房租比较便宜,就在这里租房住了。但租住的第三晚,那个该死的房东就带了几个该死的马仔闯入我们的租房,抓走了我的妹妹,然后强迫我到街头去拉房客。”
“那我不是也有被绑架的危险?”叶谭硕的心咯噔一下,惊恐地说。
“也许——我也不肯定,但我劝你今晚就得离开这儿。”金舒怀歉疚地说,“他们说找不来房客就会对我妹妹如何如何,我是被迫无奈才带你来租房的。真……真的很抱歉——”
叶谭硕没有等他的话说完,就打断道:“不必道歉,我没有怪你。可你为什么不报警呢?”
“报警?”金舒怀摇了摇头,苦笑道,“我早就报过了。可是那些警察跟楼主串通一气,事后楼主平安无事,而我却招来一顿恶狠的毒打。”
“不可能吧?”叶谭硕初涉社会,不知道社会上的黑暗面,所以他脸上表露出惊讶的神情。
“你别以为警察都是公正的,有时候连公安局都是个藏污纳垢的地方。你有没有注意到这里小偷很多?”金舒怀说。
叶谭硕想起了白天那个神经质的小偷,虽然只有一个事件证明,但他还是微微点点头。
“你知道吗,他们都跟当地警察有来往,他们犯罪被抓进监狱没几天就会被释放出来。”
“那这样,他们警察干脆别抓算了,留小偷在街上逍遥法外——”
金舒怀摇摇头,“警察得做出警察样儿的,这样才能不被民众投诉举报。”
叶谭硕恍悟地“哦”了一声。
“警察不行,你能联系你的父母啊。”叶谭硕继续说。
金舒怀原本灰白的脸色越发地深沉了,他忧伤地说:“除开妹妹,我在世上已没有任何亲人了。我和我妹妹都是我奶奶带大的。前年秋天我奶奶因为劳累过度与世长辞了。”
叶谭硕本想问他的父母是如果亡故的,可是看见他那悲伤的眼神,觉得还是不要在他的伤口上撒盐,便把话咽了回去。
“不说了,明天得早点到街上去拉房客来租房,要不然我妹妹……”金舒怀没有把话说完,就站起身来,朝门口走去。
“对了,你最好今晚离开。”金舒怀扭了扭门把手,将门开出一条细长的缝儿。
“等一下。”叶谭硕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金舒怀转过头来,脸上现着疑惑的表情。
“你难道不想救出你妹妹吗?”
“想啊。”
“可你这样是不行的,你能保证你天天能带来房客吗?”
金舒怀的嘴巴微张着想说话,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你知道你的妹妹被关在哪里吗?”
“知道。”
“这就好办了。夜深的时候,我们一起到关你妹妹的地方,把她解救出来。”
“可是……”金舒怀脑海里浮现起两个看守他妹妹的中年人的身影。
“可是什么?难道你甘心让你的妹妹一直置身于困境中?痛快点吧!”
“就……就是关着我妹妹的房间里有两个中年人看守,我们对付——”
“我们可以引开他们啊。”
“怎么引开他们?”
“见机行事。别犹豫了,你的妹妹——”
“好吧。”
两道人影从302房溜了出去。
两道阴影在一条走廊里脚步轻快地走着,每一次落脚擦地响起的声响低得仿佛乌有。夜色是那么的暗;走廊上的灯没有开,所以走廊也是与夜色同样程度的暗。有两三只莫名的昆虫在走廊的墙壁上停停顿顿颇地、毫无节奏地叫着。
“不要动,毛毛。”一道人影抱着一条狗。这狗不安宁,总想着挣脱人影的怀抱。
“舒怀,你的狗可真不乖,我早上差点就被它给咬了。”尾随的一道人影说。
“这是我和我妹妹从家乡带来的狗——谭硕,你先站着别动!前面就是关我妹妹的房间了,我先看看有没有人在房门口把守。”舒怀指着一个转角说。
转角处探出一个脑袋,窥探着走廊尽头的房间的门口,映在视网膜的画面没有半个人影。
“房门口没有人,看来他们呆在房子里。谭硕,你跟着我来。嘘,轻点走。”金舒怀慢慢拐向转角,一面对叶谭硕说。
叶谭硕跟着金舒怀蹑手蹑脚地走到了关着金舒怀的妹妹的房间的门口。昏沉的夜色笼罩着他们。房间里传出中年人粗鲁的谈话声。
金舒怀举起手,用食指和中指叩了叩房门。
谈话声顿然消停,有一个声音问道:“谁?”
“我,杜马亭。老大有事叫我来跟你们说说,你们快点开门。”金舒怀装出一种浑厚的声音,对着门缝说。
“喔,马亭啊。你等下,我这就来开门。”细长的门缝里传出一个声音。
门咯吱一声,开了。
金舒怀快速地把毛毛丢入了敞开的门缝里。随后,房间里响起尖厉的喊叫声。
“啊!啊!”房间里冲出两道魁梧的人影,活像两个落荒而逃的兵人。紧接着,毛毛也冲了出来,但它忽然在门口停下了脚步,转头看着隐藏在夜色里的金舒怀。金舒怀招招手,示意毛毛继续追赶。于是毛毛吠叫着追了上去,霎那间的功夫它就消失得一干二净了。
四周回归了平静,金舒怀推开半掩着的门,叶谭硕跟着他走进房间。
天花板上的白炽灯发出微弱的白光,勉强照亮着这脏乱的房间。在那个靠近厕所的墙角里,叶谭硕看到一个身子虚弱的小女孩,她面容的惨白在白光的映照下显得尤为突出,好比一张置于阳光下的白纸;她的衣服松垮,头发粗糙而凌乱;她倚着墙角,衣服和头发贴着油漆过的墙壁;她紧闭着眼睛,看起来像一尊乳白色的塑像,毫无生气。
“舒情!”金舒怀冲上前,情绪激动地说。
金舒怀扶直他妹妹的背,对着她后倾的脑袋说:“妹妹,醒醒!醒醒!醒醒!”
一双曚昽的睡眼睁开来,在光的照射下闪烁着,仿佛两颗沾过水的石头。“疼,疼……别打我,我以后再也不……”金舒情的嘴巴翕动着,眼睑跳动着,模糊的视野里是一个熟悉的身影,但她不知道他是谁。
“舒情,起来!快跟我走!”金舒怀扶起金舒情,催促道。
“疼,疼,疼……你是?”金舒情表情痛苦地说。
“我是你哥。你怎么了,舒情?哪里疼?”
“哥!你真的是哥么?”她脸上现出激动的表情。
“嗯。你哪儿疼呢?”金舒怀焦急地问道。
“这。”她缓慢地举起一只白皙的手,无力地指着腰部。
金舒怀扯起妹妹的上衣,发现她腰间有一块清晰而宽大的淤青。
“怎么会这样!是不是他们对你下了毒手?”——她点头称是。
金舒怀神色愤怒、语气沉重地说:“来,我扶你走!咱们得快点离开这儿,那些没良心的家伙很快就会过来了。”
金舒怀他们抛下白光钻入朦胧的夜色里,他们的脚步走得急而快,在坚实的水泥地上碰出嗒嗒的声响。那些昆虫还在无休止地鸣叫。金舒怀居然奇怪地感觉走廊两边的墙壁随时会挤出人儿来,这种幻觉来自于他小时候看过的那些美国科幻片子。他的心脏快速地乱跳着。气氛压抑紧张得令人窒息。他们在走廊上拐了一个弯,走下又高又窄的楼梯,来到第三层楼。这时,不远处传来声响:“快,快!快点找!那小孩不可能没在房间的啊!我刚才都看见他的房间里还开着灯火呢!唔,早知道先把他抓起来再去吃夜宵!”
“舒怀那小子呢?怎么没一会儿就无影无踪了?快找,把舒怀也找出来!”这是同一个音色的声音。
黑暗中还传出哒哒的脚步声,听起来杂乱不堪,令人心绪不宁。金舒怀抱着妹妹心跳加速地走到了二楼。叶谭硕尾随其后,他的脑子里浮现出之前路过三楼所瞟见的微茫情景:一些大人在他租住的302房来回跑动。他心里不由得生起一阵惊悸。金舒情的伤口被哥哥下楼时的身体动弹震动得痛疼难忍,一股股难受的痛感刺激着她纤弱的神经。可她强忍着疼痛,没有发出丁点儿呻吟声。
“老大,那个女孩不见了!”楼上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借着空气这传声介质传播到楼下来。
“哪个女孩?”
“金舒怀的妹妹。”
“什么!她不见了!我后天就决定将把她卖了呀,怎——”楼上一个声音在说话,金舒怀知道这是老大的声音。
老大加重语气说:“——怎会不见的!”语音听起来根本不是在询问人,而是在诘责人。
“刚才马亭敲了我们的房门,说你有话叫他传达给我们。我们就开门,谁想就在这时一条狗冲入了房间,把我们追到六楼的走廊上——”
“不可能,马亭整晚都跟我在一起,敲你房门的人绝不可能是马亭。肯定是金舒怀那小子干的,那条狗肯定是他养的毛毛!你们俩还愣着干吗!快点找啊!找不到老子我就砍死你们俩!”老大打断道。
金舒怀他们走到了街道上,映入他们眼帘的是柔弱的灯火下冰冷的物体。金舒情半睁着眼,灯光在他的视线里摇晃,抖动。夜空中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惟有微红的光色伴随。叶谭硕在后边推着金舒怀的后背奔跑,一边不住地向后瞟。
一个方大的窗户探出一个滚圆的脑袋,转了转,定住,目光落在金舒怀他们身上。
“老大,他们在那里!”脑袋缩了回去,说。
两个脑袋同时探出窗户,立马又都缩了回去。
在模糊的灯光下,叶谭硕瞅见后方七八个摇晃的身影,他们正渐渐地逼近他们。
“金舒怀,跑快点!他们快追上来了!”叶谭硕搡了搡金舒怀凸出的肩胛骨,紧张而激动地说。后面的黑影让他联想到丑陋而恐怖的死神。街上没有行人出没,这并非不正常的现象——这条街和附近的几条街通常都是冷清无人的。
“小子,站住!别跑!”后方传来沉闷的呼喊声。
一只硕大的老鼠唧唧叫了几声,飞速地从叶谭硕的后脚跟滑了过去。叶谭硕被这闪电般的触感吓了一跳,以为是追逐者的脚趾触碰到的。他连忙回头一看,不然,猛猛地松了一口气。
“站住!别跑!站住!……”后方的人影与叶谭硕他们的距离渐次拉近着。
“跑快点,舒怀!他们快追上来了!”面色煞白的叶谭硕一边推着金舒怀跑,一边恐慌地说。
金舒怀逾越他力所能及的极限,快速地狂奔着。他跑得很快很快,惯性让他感觉到永不止步的刺激。他近乎空白的脑袋里显现着一个“跑”字,眼前琐碎的画面在他脑海中只停留了片刻就烟似的散尽了。后面的声响像魔鬼一样,逼着他不敢多想。
叶谭硕听见身后的呼喊声的响度越来越大了,感觉声源越来越近了。他的心脏在他体内肆意地乱跳,恐惧的心理时刻不停地冲刷着他混乱的大脑。他感觉后面的那些人不是真的人,而是凶残的吸血魔鬼。这是他生平首次真正地碰到恐惧的底线。
“舒怀,你等下拐入右边那个暗暗的街角,我则拐入左边的那个街角。”叶谭硕急中生智地说。正说时,有一卷寒风吹袭过他的身子;在平时,这卷风会使他皮肤发冷,身子不禁会打寒颤,但此时此刻他的感觉中枢似乎被他的大脑遗弃了,他的身体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只是拼命地狂奔着。
叶谭硕和手臂托着一个头发垂落、病怏怏的女孩的金舒怀在两个拐角的中央分道扬镳了。
“舒怀,跑快点!他们快追上来了!”叶谭硕扯着嗓门大声地喊。他大声喊叫的原因,究其根本就是为了引起追逐者们的注意。
七八个追逐者的眼睛现在只在半径十米之内的范围起到用途,而视线越过半径十米的范围就除了黑暗其他什么也见不到,与瞎子相差无几。
“操他妈的逼逼,这里怎么就没装街灯呢!”一个额头宽大的脑袋用词肮脏地骂道。
“老大,他们好像在左边那边。”有人语气温顺地说。在这种情况下,眼睛基本失去了效用,于是他们只能依靠听觉辨别叶谭硕他们的逃跑路线,而说话者恰好听见叶谭硕的催促声,所以便开口如此说道。
“嗯,快点!我们快点追上去!不然等他们跑到人多的大街上,我们想找到他们就相当困难了!”叶谭硕听见后面有一个粗犷的声音说道。
他为蠢笨的追逐者们进了自己设的陷阱而窃喜,但心里的那点喜悦存活不到几秒钟就被内心阴暗的恐惧给消灭了。那群追逐者渐渐逼近了上来。他深知这些人的手心附着血腥与残忍,他惧怕陷入他们疯狂的魔爪之中。他拼命地跑,他迫切地想冲出冷静的街跑上热闹的街。
“站住!”
“停下!”
“别跑!”
后面传来不一致的呼叫声。
叶谭硕拐了个弯,进入了另一条街道。但不幸的,拐的这个街角有灯,他拐弯的身影进入了追逐者的眼睛,然后在他们脑中转化成有用的信息。
叶谭硕在拼命地跑,后面的人像纠缠不休的蜜蜂,死死地紧跟着。四周暗了下来,没有了街灯带着寒意的光芒。他想借着这个机会拐入另一个街角,远远地抛开他们,但他没有再碰到任何一个街角——左右两边阴森森的楼房紧紧地衔接着,仿佛两排高大的围墙。
叶谭硕停下了脚步,没有路再让他跑了,一座该死的楼房的墙截住了他的去路,他没想到自己居然进了一条死胡同。后面的呼喊声渐渐大了起来,他的心脏在剧烈地跳动,他感觉将有一只强壮有力的手掌要扼住他脆弱的喉咙。他急忙扫视四周,找寻脱身的出路。他没找到出路,但他想到了继续前进的方法。他走到左后角的那栋楼房的楼门前,推了推门,发现开不了。他胡乱地摁了几下门铃。没有回应。他又按了几下门铃,结果同前。他还想按,可还没按到门铃,一只硬实的手臂就紧紧地抓住了他的手肘,把他向后拽去。
“小子,金舒怀呢?”叶谭硕呆滞的眼睛看见一张阴险的面孔;在混沌的夜色里,这张面孔的可怖被衬托得淋漓尽致。
“不……不知道。”叶谭硕颤抖的嗓门里吐出了话音。
叶谭硕的牙齿紧紧地咬着自己厚厚的下唇,他感觉那只抓着他的手抓得越发地紧了,他的手肘上不时传来酸麻的痛感。
“许岔,马云,将他带回去。”抓着叶谭硕的人嘴里送出沉闷的声音,“你们(他闲着的手指着叶谭硕面向的那些人),跟着我去找舒怀那小子。”
金舒怀抱着受伤的妹妹走上了一条热闹的街道。斑驳陆离的街灯在他的眼眶里神奇地闪烁着。他疲乏得很,清晰的街灯在他的视网膜上成了模糊不清的光线。
“他会没事的吧?”金舒情微拉起眼睑,柔弱的目光盯着哥哥那张疲惫的脸。
“会没事的,肯定会没事的。”金舒怀坚信道。
茫茫的行人很快就包围了金舒怀和金舒情的渺小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