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魄时代》士安

10、第 10 章 日子一天复

　　日子一天复制一天，终于复制到了秋天的尾声。期末考将要到临，大家拼命地复习，为的是抢夺一个好的名次。但是他们手中捏着的快乐仿佛泥鳅，一滑，溜走了。
　　今天因为学校领导要开有关如何开展校庆活动的重要会议，所以学校要放假。昨日学校对此做了广播。
　　早晨，小胖的父亲朱屠开着简陋的三轮车经过叶谭硕的家门口，坐在三轮车的车身上的小胖看见正坐在门槛看书的叶谭硕，便唤他要不要上车随他们去雾水村。叶谭硕闲着无聊，就向母亲说了声，上了车。
　　水泥公路上这里一个洞，那里一个洞，显得凹凸不平。三轮车骑在上面甚是颠簸，予以人的预想就是三轮车快要解体了。这辆三轮车是朱屠前几年向收破烂的大叔以一堆废铁的价格买来的；朱屠年轻时曾以修车为业，这堆废铁到他手里不出几天的功夫就变废为宝了，成了一辆好使的三轮车。叶谭硕生性就讨厌吵闹，三轮车的发动机在空气中兴风作浪的噪音使他忍不住捂住了双耳。不过捂住耳朵时的声音听起来像耳道进水似的那种沉闷声，这也使他厌烦，不过程度小点。三轮车开得很快，风也刮得猛，叶谭硕柔细的头发被强风吹得倒竖起来，脸被吹得发麻，差点失去触觉。叶谭硕疲惫地张开嘴巴呼了一口气，这时突然有个黑色的小东西冲进他的嘴里，撞到了他的上腭。叶谭硕赶紧将那黑东西抓出来，一看是只苍蝇，恶心得直想吐。小胖在一旁笑他运气不好。他扔掉沾着唾沫的死苍蝇，没有作应。
　　三轮车缓了缓速度，转了个弯，驶入了雾水村的村口。车还是照样地颠簸，甚至颠簸得更加厉害了，晃得叶谭硕胃里消化未尽的食物不断翻滚，强烈地想冲口而出。路边宛如围墙的植物群帮他们挡去了刺眼的曙光。小胖手痒得很，伸出去抓植物的叶子，动作活像偷摘桃子的猴子。朱屠开车漫不经心，差点就跟逆向驶来的小汽车撞了个正着，后被小汽车司机骂了个狗血喷头。朱屠早晨起来喝了几口酒，现在酒意未泯，耍出拳头来比划比划，示意要痛揍司机一顿。小汽车以为朱屠是个穷鬼，有着穷鬼所应有的懦怯，很好欺负，发觉不然，立马住口，加了加车速，走了。小胖大喊痛快，把朱屠夸得天花乱坠，害得朱屠笑得合不拢嘴，也拿刚才的行为对儿子进行教育。车子又拐了一个弯，在一个陡坡上颠了一下，这一颠使谭硕胃里的东西想出来看看外面的世界的想法越发强烈了，但终究还是没有出来。
　　车总算停了，叶谭硕随即跳下车来，肚子立刻回归了原有的平静，而脑子却还有些晕眩。叶谭硕向四周扫视了几遍，知道这里是一个集市，是雾水村的中心地带。中心地带自然人多口杂。对于来来往往的行人，叶谭硕有些目不暇接，感觉比蚂蚁洞里的蚂蚁还要多得多。当然，这只是他脑子里不切实际的想象。集市里到处搭着棚子、摆着地摊，棚里、摊上摆着各种各样的商品。朱屠把三轮车拉到一块空地上去，然后从车上拿下一张因晒久了而褪了色的宽大塑料布，与小胖一起摊开铺盖在沙粒匝地的沙地上。朱屠像唤自己的儿子一样唤叶谭硕把他车上那三包沉重的什么东西抱到他那里去。谭硕把第三包东西放在了朱屠的脚边，朱屠马上蹲下身把打了结的包解开，包里装的是一大堆日常用品，什么牙签啊，洗衣刷呀，纸巾哪——凡是你想象得到的日常用品都有。花了一段说不上是长是短的时间，他们仨把包里的东西都摆上了塑料布。
　　人渐渐围了过来，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些商品，偶尔有几个掏出钱来买。期间，几个顽皮的小孩子从人群里伸手进来，抓了几件中意的东西就跑，但都被小胖抓了个正着，他打了三下他们的屁股，就放了。有几个抠门的妇女拿着一件物品对着朱屠讨价还价半天，朱屠忍耐能力有限，发了脾气，没好生地说要买就买，不买滚蛋。那几个妇女真的滚蛋了，走前还暗暗撂下几句恶心的脏话，说什么操他妈的脏话——她们竟然是同性恋，连朱屠的妈妈也要！朱屠的生意并没有因为他的坏脾气而冷淡下来，毕竟买家看的不是商人而是商品。雾水村的村民似乎急着要饭，净抢着买碗。一块两块的纸币不停地往朱屠的手里递，他收钱收得手都酸了，但他心上高兴，即使收得手都残了他也觉得值。
　　可这种热闹马上就被几个村干部给打乱了。“都走开！走开！”干部驱赶着村民，没想到越驱赶人就越多——毕竟是人都喜欢凑热闹。
　　“怎么啦？”朱屠因为顾客被莫名其妙地接连赶走了，心头冒火。
　　“怎——么——啦——？”有一个身材肥胖、满脸横肉的干部把朱屠问他的话拿来问朱屠，而且他把朱屠的原话说得一字一顿，语调时低时高。感觉这样问似乎不太有威力，便又说：“我倒要问你，外村仔！”
　　叶谭硕眉毛紧蹙，推测暴风雨即将来临。
　　“你们是新上任的吧？”朱屠压制不了心中的怒火，结果还是让怒火蔓延到了脸上。
　　“新上任怎么啦？你不懂规矩啊，来我们的地盘摆东西是要收费的。每月五百元，赶紧缴纳！”另一个干部说，说话时举起手摆出要钱的动作。他脸型窄小，四肢短小，看起来瘦弱得要命，像极了吸过毒品的加勒比海盗。
　　“以前怎么不——”朱屠咬了咬牙关，说，但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他那个“用”字在他的嘴里被断送掉了。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扯不上半毛钱关系！”还是那个瘦弱的干部应道。
　　“快点交！不然要了你的狗命！”他接着说道。
　　瘦干部竟然将朱屠的命用话语作践成狗命，朱屠内心的那股火焰越发地狂猛了，他冲口而出一句没有经过大脑仔细思考的话儿：“你他妈的，我就是不交！”
　　“不交是吧？”瘦干部跨步上前，挥出拳头来揍朱屠的脸，“就这么着你！”
　　朱屠被瘦干部这一拳激得怒不可遏，心中的怒火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他掌起瘦干部的衣襟，回击了几拳，然后将他扔到地上。瘦干部的屁股被摔疼了，他在地上表情痛苦地拍着地，对另外三个干部说：“你们还看，都给我上！”
　　另外三个干部领命冲了上去，朝着朱屠拳脚相向。朱屠惟有两手两脚，应付不来那么多只手脚，马上败下阵来，□□部们打得鼻青脸肿。小胖的心头涌上一股冲动，他冲上前对着一个干部拳脚相加，但跟那个干部对打没几个回合，就被甩到了地上。小胖像是钢铁制作的，围观者还没反应过来，他就站起来了，然后又朝那个干部冲去。叶谭硕学过政治，觉得现在应当打电话报警。于是，他挤出了看热闹的人群，向店铺要来个电话报了警。当他返回来时，朱屠已经□□部们打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了，他身体卷曲地趴在地上，像一只僵死的虫子，而小胖也被打得趴在地上。
　　“你们真不是人！”叶谭硕冲了过去，望着那些凶狠霸道的干部吼道。
　　“小子，你也欠扁啊！”一个干部迎向叶谭硕说，他抓起他的前襟将他整个人轻易地提了起来，丢到一边。叶谭硕感觉他的腰骨闪了一下，随后疼痛扩散开来，疼得他在地上直翻身。
　　朱屠真是自不量力，居然还想重新站起来跟干部们对打，虽然他的拳头击中了一个干部的酒桶肚，但马上又被那个干部掌起头发，给了他的肚子几拳重击。朱屠感觉一阵模糊，脑子尽是翻天覆地的眩晕。又一个干部走了过来，把朱屠当作沙包，乐滋滋地练起拳头来。朱屠的嘴角冒出了一道血流，深红色的血液一滴滴地掉落到地上。他脸色苍白，眼珠子凸出了他的眼眶，似乎就要滑出眼眶似的。与此同时，刚才被朱屠丢在地上的瘦干部站了起来，他从身后拔出一根棍子，怒气冲冲地向朱屠冲来。一根棍子砸了下来，目标是一个头颅。朱屠眼前一片昏黑，他无力地倒在了地上。小胖近乎撕心裂肺地呼喊着爸爸，但他的爸爸没有予以回应——他爸爸的心脏已经停止了跳动。是的，他的爸爸死了……
　　不久，干部们拿着朱屠那个装满钱的桶子逃之夭夭了。
　　围观的人对着谭硕他们发笑，恰似看完喜剧电影后的那种表情。人渐渐散了，丢下朱屠他们走了。小胖挪到了他爸爸的身边，他知道爸爸已去了另一个世界，他声嘶力竭地哭叫着，他的心像被刀割一样的痛。尽管他的爸爸常常酒后虐待他，但他毕竟是他的爸爸，他唯一的爸爸。
　　一个小时后警察来了，又花了半个小时叫来了一辆救护车，将三名受害人运到了镇上的人民医院。
　　过几天后人民医院只送出两个活人，而一名死者被装入灵柩安厝了。又过了几天，警察打电话到小胖家，说那几个干部已经逃奔美国去了，暂时抓不到。小胖心情激动地骂那个打来电话的警察，骂他们警察窝囊，骂完才知道那边已经挂了电。爸爸死后，小胖的精神就濒临疯狂的边缘，他从家里取出一把小菜刀，气势汹汹地冲到雾水村去找那些杀害他爸爸的干部——他不相信警察的话。但是最终他不得不相信警察的话，因为到了雾水村之后他连他们的影子也没有见到。他只能脱着一个孤独的影子返回小梨村。之后的几天，叶谭硕和叶文和韩筱穆和方苏庆都上他家去安慰小胖，但小胖变了，他变得疯狂变得可怕，每次他们来访他都关上门不让他们踏进家门半步。又过了几天，叶谭硕只身一人去小胖家，可是小胖的母亲却哭着说小胖疯了，被她和她的邻居一同关进了家里那个阴暗的小房间里。叶谭硕万万没有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步田地，他在原地怔了许久，才反应过来，要求进那个房间去见见小胖。叶谭硕进了房间，差点就被疯子小胖掐死，幸亏小胖的母亲及时出现，制止了小胖的疯狂举动。
　　后来，叶谭硕和叶文和韩筱穆和方苏庆都没以前那么快乐了，他们常因小胖的疯而伤心。但日子还是照样得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