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珏》摧兰折玉

3、养父

　　蚩国140年。立夏。
　　苏府后院。
　　绿玉站在河边，看着在河里的少年。四年了，绿玉本以为，四年前与绿水的那次相遇，会是他们第一次的见面也是最后一次。初见时绿水的容颜一直镌刻在绿玉心里，多么漂亮的小人，怯生生的又透着股倔犟，总让人忍不住想捉弄他，就是想让他哭，想看他眼睛里蓄着泪水的模样。那次相遇后回家的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每天每天的，那一个月的时间里，绿玉总也忍不住的往河边跑，盼望能够再见到绿水一面，能够拉着他的手到处玩，兴致来了再逗逗他，等他快哭的时候，再去哄他，不管怎么欺负他，还是跟着在他身后的样子。可是连续三个月了，依然没有看到他。白圭就每天跟着绿玉身边，依旧一句话也不说，看着绿玉每天的那个时辰，拿着鱼竿往河边走。绿玉本以为，或许见不到了，也就不想了。毕竟还是个孩子，每天读书习武，已经占据生活的一大部分了，虽然心里惦记着绿水，却也没时间往河边跑了。又是一年落樱时节，刚回到家的绿玉便被白圭叫住了，说是父亲再找他们，一起去书房吧，绿玉点点头，风衣也没脱，就往养父的书房走去。
　　白圭跟绿玉停在书房门口，看到书房的门扉紧闭，互相看了一眼后，白圭提手扣了扣门，“父亲，我把绿玉叫来了。”过了一会儿，里面传出了声音，带着慵懒与疲惫：“进来吧，记得把门带上。”白圭轻应了一声，推开了门后，绿玉首先踏进了房内，白圭随后关上了门。俩人来到书桌前，同时说道：“拜见父亲，”柳南停下笔，抬头看了看俩个养子一眼，随意的说道：“不用这么多礼数，都起来吧。”
　　“谢父亲。”绿玉抬起身子望向这个把自己捡回来的养父，柳南。记忆中，养父一直都是这个模样，似乎天生笑眼，哪怕是自己跟白圭做错了事，挨训的时候，也没觉得养父真的生气过，连生气时眼睛微微眯起来的样子，都感觉是在对着人笑。俩个孩子里，就属白圭跟养父最像，但养父的眼角却总是带着一丝疲惫，白圭则是一种好像什么都无法引起他关心的感觉，什么都不放在心上。养父是现任苏府公子左右手。柳家从第一任苏府公子开始，就一直与苏府联系着这种关系。每任家主身边，都会有个柳家的心腹。但因为养父年轻时似乎经历过什么，身子虽说不差，但隔三差五的总是会发烧感冒什么的，弄得家中仆人很紧张，因为养父一生病，传说中的苏公子就是会暴躁。虽说养父经常呆在自己的房间里不出来，可养父却一直很忙，仆人们经常会捧着一骡子卷宗进去，然后第二天再抬出来俩骡子，苏府的现任公子也时常会到养父屋内，一谈就是一宿，偶尔留宿几天，这时候养父就会想尽办法将那位大名鼎鼎的苏公子挡在门外，最后不得不打道回府。
　　“不知今日父亲叫我跟白圭过来，可是有事？”绿玉带着点疑惑的问道，“你们二人过来站在我身边。”柳南招了招手示意二人过去。
　　二人均是一愣，缓慢抬步走向养父。养父虽不是个严厉的人，但却没有像今天这样，愿意这么亲近的。
　　柳南看出来俩个少年的困惑，伸手将俩人努力抱在怀里。从记事开始，二人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闻到了养父身上的味道，带着点淡淡的药草的香气，不难闻，甚至感觉更加的想亲近了。如此近距离的看着养父的侧脸，白圭总觉得，养父跟印象中的模样似乎有点不一样了，应该说，是更加好看了，眼角却也有一丝细纹，但却感觉…有点说不上来的意思。
　　“一转眼，你们俩孩子居然这么大了。当初将你们抱回来时才只有那么一点大，要不是有乳娘的话，父亲真不知道该怎么办。”看着养父略带欣慰的语气与笑容，绿玉也忍不住笑了起来，白圭更是主动把身子往养父的怀里靠的又近了些，柳南看着俩个孩子的小动作，任由着白圭依偎在自己身上。
　　“今天找你们俩来，是要跟你们说一件事，”柳南说着就停了下来，转头看着俩个孩子，他们的人生，或许就因为自己的这个决定，而发生改变，柳南很愧疚，但也是没有任何选择的。绿玉跟白圭可以感觉到养父情绪的转变，并没有问什么，只是静静的等着养父继续说下去。
　　“你们…以后就搬到苏府去住吧。”柳南淡淡的开口。
　　绿玉没有说话，还带着稚气的脸上有丝困惑。白圭微微皱着眉，少有的不带笑的看人。
　　“父亲，为什么…”白圭问道。
　　“这是没有选择的…”柳南也透露出无可奈何的表情，“从苏府第一任公子开始，我们家族一直都是跟在苏府的公子身边，去辅佐，服侍的。”柳南松开了抱着他们俩人的手，拿起暗桌上的茶壶，抬起又放了下来，明显自己也觉得有些心慌意乱，“我知道你们都还是孩子，可是这就是命。当初，我也想有我自己的生活和追求，我也反抗过…”握了握手上的杯子，柳南继续说：“我没有自己的亲生孩子，是因为我没有办法有…所以我只好将你们俩抱了回来，或许你们会觉得不公平，可是…”柳南也不知道再说什么下去好，也不知道自己说的话，俩个孩子能不能听懂，因为他觉得自己有些失态了。曾经他也想摆脱这种命运。去浪迹天涯，去看自己想看的世界，直到自己被父亲送去了现任苏府的公子身边。
　　绿玉跟白圭还是什么都没说，但是看养父情绪低落的样子，绿玉首先开了口，并没有追问养父字里行间中更深层的意思，绿玉知晓追问下去养父会更加不开心，而且也问不出什么，“父亲，我记得，现任苏府公子已经三十多了，而且一直都是父亲跟随的，”绿玉抬头跟白圭对视了一眼，白圭紧接着问了下去：“我跟绿玉还是孩子，我们过去的话，可是跟着他？”
　　“不，”柳南摇了摇头，“你们过去，是跟着苏府的小公子的。过去以后，你们会跟小公子同吃同住，你们以后习武功课都是跟小公子一样的，直到小公子长大。”白圭仔细的听着，当得知他们跟随的对象就是苏府小公子的时候，白圭愣了一下，张了张嘴看向绿玉。
　　“父亲！”绿玉的表情更不用说了，一脸的不可置信，然后抓着养父的袖子问道：“苏府的小公子，可是叫绿水，苏绿水？”绿玉有些激动的问。绿玉的眼睛不像常人一般是黑色的，当他激动时，或者受情绪的影响时，便会变淡，像是灰色。白圭知道这个也是因为养父第一次带他们上街玩的时候发现了，那次绿玉很开心。
　　“没错。”柳南回答，“苏府的小公子今年应该满13岁了，但14未到。在小公子20岁以前，你们是他的玩伴跟伴读，21岁小公子便会正式成为苏府真正的主人，到时候，你们二人便是他身边唯一能够信赖的人，既是朋友也是他的左右手。他的命，便是你们的命。”柳南郑重的握住了绿玉二人的手，紧紧的抓住，从此他们俩人的命，就不是自己一个人的，无论做什么事什么决定，苏府的主人才是他们的主宰，连当今王上也是无权干涉的。
　　绿玉这下真的是呆住了，想到就快要见到那个精致的小人，而且以后还会一直在一起玩，惊喜太大反而不知道怎么办了。白圭一直盯着绿玉看着，所有的情绪跟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实在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这下，柳南反而有些疑惑了，可是看绿玉那样子也什么都问不出来了，白圭看养父似乎有些疑惑便开口替绿玉解释了，“不瞒父亲，大概一年前曾经与这位苏府的小公子接触过，”柳南本以为白圭解释完了，谁知道白圭又接了一句：“这苏府小公子挺可爱的。”说完以后，不顾父亲的惊讶绕过桌子把绿玉拉到桌前，绿玉这才反应过来。
　　“父亲，我们什么时候过去？”绿玉语气有点迫不及待的问，白圭站在一边，只是笑不说话。柳南心中的疑团更大了。一开始还害怕绿玉不肯接受会闹，白圭就算不接受可能也只是用沉默来抗议，没想到跟自己想的完全不一样，本来最坏的打算已经做好了。
　　“…我与苏公子已经商量好了，会尽快安排你们搬过去的，”柳南反而有些犹豫的开口。
　　“太好了父亲！”绿玉高兴的开口，“父亲还有其他事情要吩咐吗，没有的话，我跟白圭就先去准备了！”绿玉眨眨眼睛看着柳南，等着柳南的回话。
　　“并无其他了，”柳南摇了摇头，又恢复了原来温柔的模样，露出了跟白圭相似的笑容，“只是最后一句话，希望这句话以后你们能够记住。”
　　柳南眼神坚定的看着俩个半大不小的孩子。虽说是孩子，却从小接受了与别的孩子不同的教育，超过年龄的成熟，有时候反而让柳南感觉到愧疚，“父亲当初以为，去了苏府便是放弃了自己最后的理想，与人生抱负，从此只为别人而活，为别人而死，”坚定的目光陡然变得温柔，“可是后来父亲才知道，这并不是结束，或许也是一个新的开始。如何让自己的人生理想与抱负，与今后的生活完全融合，才是你们最应该去思考的。记住父亲的话，你们依旧是你们自己的。”说完，柳南站了起来，拢了拢身上披着的外套，然后走到二人面前，低下身子，在二人的额头上分别亲了一下。
　　绿玉跟白圭永远都忘不了这一刻，养父从未有过的温柔，让俩个孩子觉得无比的感动，养父并不是那种英俊到让人难忘的人，总是慵懒带着点疲惫，但是任何人第一次见到养父，都会觉得养父是个温柔的男子。他的温柔能够震慑住很多人，让人不禁想，什么样的女子，才能配的上这样的一个男子；什么样的温柔，才能配跟他共度一生。此时此刻的柳南，用着无比疼惜的感情，给了这俩个半大孩子留下了无法磨灭的记忆。那么的温柔，还有那种别样的美丽。
　　“喀嚓”一声从屋内传来，三人一起望向了柳南的书房内屋，柳南脸上露出一丝尴尬与惊慌，脸色微红的咳嗽了一声，俩个孩子的注意力立马转向了养父，“父亲放心，孩儿与绿玉一定会好好的，不辜负父亲的期望！”白圭难得露出了一丝郑重。而绿玉什么也没说，仅仅是拉着白圭一起跪下，向柳南深深的拜了三下，柳南看着他们没有说话，直到绿玉拉着白圭转身出去关上了门，柳南才反应过来赶紧往内屋走去，还没走俩步便被一只手大力拉了进去，连惊呼声也一起消失在门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