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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过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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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寒不发。
距离六月不过百天的夜晚,虽说只是周末,教室里提笔疾行埋头苦写的却大有人在。
第四排靠窗的位置,面容娇俏的少女,已经咬着笔发呆好久,久到身后那个偷玩游戏的女孩子终于也忍不住,使劲戳了一下少女的脊背。
于是,宋颐凉的身体就这样猛地一僵。像是从梦魇中苏醒一样,竟出了一身冷汗,她忍不住回头,嗔怒般看了身后的满夏一眼,两人对视一番,却终究相对而笑。
满夏手中的游戏,屏幕上已经跳出一个鲜红的game over,宋颐凉无奈地摇摇头,转身回来,先是下意识地向第一排正在奋笔疾书的少年望去,见他似乎并未注意到这边的动静,才默默地低头,看到自己眼前的草稿本上被无意识画出来的一堆堆不规则线条,心虚地偷偷撕掉那页,夹进了一旁的课本中。
少年不是旁人,是她的哥哥,林琅。丰姿俊逸,清俊优雅的少年。
她还未将目光转回面前的英语试卷,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小小的欢呼声……虽然宋颐凉大约猜到了满夏应当是过了最近一直卡住的关卡,却还是隐隐有些无语和担忧。她觉得满夏这太招摇了,会被自家哥哥盯上的。
她可不敢忘了,就在前不久,林琅还因为自己和满夏自习课上聊天被逮到,把两人拉去了走廊,众目睽睽之下,端着他很少端着的学生会会长的架子,足足训了一个多小时,惹来了一群人的围观,愣生生让满夏这个整天风风火火没心没肺的姑娘都一整天缩在教室里都不大敢出去……不过现在,宋颐凉觉得好了伤疤忘了疼这句话应当还是很适合满夏的。
她回头朝满夏努努嘴,向林琅的方向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满夏却并不在意地比出一个张牙舞爪的姿势,直愣愣地朝着林琅扮鬼脸。
宋颐凉表示此刻真的不想让人知道自己和这姑娘认识,还有着不一般的好关系。
所幸林琅看书太过用心,并不知道妹妹和满夏这些小动作,一直在认真学习,两人逃过一劫,宋颐凉只觉自己今天运气好。
她轻声斥道,“哪里来的这么多精力,要是被我哥发现了,我可不陪你挨训。”不过满夏大大咧咧惯了,只迟疑了片刻便理直气壮起来,瞪了眼前的丫头一眼,“就你知道得多,林琅哥这么温和的人,怎么就偏偏有你这样的妹妹了。”
宋颐凉莞尔一笑,温和,林琅在旁人面前确实是担得起温和二字的。林琅,照例说,确实是不该有她这个妹妹的,不过外人皆知,这兄妹二人关系极好,却不知,这关系极好,其实也只是近两年的事。
曾经,他与她,几乎是快要成为仇敌的。或者说,宋颐凉,她的存在,对林琅来说,根本是个笑话,那么讽刺,那么卑微,几乎将他们两人的世界毁得满目疮痍。
宋颐凉从记事的时候起,就知道自己是没有父亲的。母亲将她抚养长大,从未短过她的吃穿,她与旁的孩子唯一的不同,大约便是,她没有父亲。
小时候,她也曾眼巴巴地问母亲,为什么她没有爸爸,母亲一直告诉她,她的父亲,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等她长大了,就能回来了。她懂事早,从隔壁邻居三三两两的对话中,隐隐约约便猜到,这应当母亲的谎言。大约,她是没有父亲的。
她怕看到母亲回答这个问题时脸上巨大的悲恸,久而久之,她将父亲视为禁忌——一切会伤害到美丽而坚强的母亲的东西,对她而言,都是禁忌。
于是,她就这样过着平淡的生活,偶尔也会幻想自己的父亲,其实真的是去了远方,会有那样一天风尘仆仆却回到家里,和蔼地微笑,对她说,我是爸爸,我回家了。
终于有一天,她的幻想,变成了事实,她的父亲,真的归来了。带着她想象中那样的笑意,她的父亲,比她想象中,还要优秀还要温柔。好到,当后来她知道这些温柔和优秀之下深埋的肮脏过往,才会感受到让人窒息的压抑和无可救药的绝望。
所谓父亲,她那时也不过认为是母亲打算刻意遗忘过去,重新开始。彼时,她已知晓逆来顺受,况且,她自小没有喊过父亲,对这个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高达俊朗的男人,并不排斥。她以为,母亲喜欢就好。她却没有想过,这个人,却是与她有着血缘关系的。
她的母亲,能算被父亲欺骗了么?大约是算的吧……母亲在生下她时甚至不知道,父亲家中有善良贤惠的妻和不足三岁的幼子。母亲,坚强,但更决绝。于是,才能带着年幼的她离开了父亲,去往陌生的城市,开始了全新的生活。
宋颐凉直到最后,才知道自己讽刺的身世,母亲一直瞒得她很好。而她住进那个家时,便开始了和林琅的不对头。她不知道的是,那时候,林琅的母亲,去世不过百天……而林琅,也不过是大她两岁的孩子。
宋颐凉还记得,她与林琅第一次相见时,她九岁,林琅十一岁。彼时,她还是幼稚的小姑娘,而林琅,却已经成为众人眼里耀眼的存在,清秀的少年,有能力,懂分寸,对这个突如其来的妹妹,也一直存着十二分得包容。她那时并不明白为什么林琅会如此包容她的存在,毕竟,对于他去世的母亲而言,宋颐凉简直是根长长的刺,即便什么都不做,只要存在着,就会扎得那个家鲜血淋漓。
林琅毫无芥蒂地接受了宋颐凉和她的母亲宋虞,乖巧地喊宋虞宋姨。旁人不知,宋颐凉却知道,林琅那时是真心的。林琅一直对母亲很好,甚至母亲最后的日子里,她那么不懂事,都是林琅守在母亲身边,不分昼夜。
母亲对林琅也是好到骨子里,让她有时候会下意识觉得,林琅曾经对自己的容忍,都是因为母亲的存在。
她小时候懂事,唯独对林琅的事情上,像是长不大一般,时常趁林琅不注意,在他吃食里放奇怪的调料,趁他睡着拿毛笔在他脸上画乌龟等等。林琅每每咬到奇怪的东西或是照镜子看着脸上乱七八糟的涂鸦时,却总只是一脸无奈。并不责备,也不挑明。他自小就很会宠人,更何况,这个人,他是真心当作妹妹疼的。于是,她就这样在他的不阻止下一直闹他,大约还存了几分被林琅分走了母亲的关心的不满,极爱找他麻烦,似乎看他狼狈,便是一件开心的事情。只是她如愿的机会很少,林琅几乎从未在她面前红过脸,唯一一次,险些将她打了……想到那里,她的眼眶却不自觉红了。是的,即便那次被打,她也不会怪哥哥的,那是她活该,也是自那以后,她开始不管他叫林琅,而是叫哥哥。只是,她成长的代价,真是太大了……大得她不敢回忆。她这么胆小,她怕疼。
“阿凉,怎么可以分心……”温和的嗓音在她耳畔响起。宋颐凉怔了一下,突然意识到自己其实是在教室的,而刚刚响过的下课铃分明被她选择性无视了。她看着眼前微笑的少年,心里暗暗叹息了片刻。这人,怎么可以连责备,都这么温柔,让她连反驳,都觉得心生无力。“哥,我错了。保证以后不犯!”
宋颐凉的声音软软糯糯,多少因为久住南方带了一点绵软,她信誓旦旦地举起手,比出两根手指。林琅无奈地在她前面的空座上坐下,伸手揉了揉额角,“你别介,让我心软这种事情,你一向有经验。都快期中考了,你倒是一点不忧心,我记得爸这学期有说过,你要是再那么划水下去,会克扣你周末时间,让你补习的。到时候别怪我救不了你。”
宋颐凉吐了吐舌头,一副浑然不在意的样子。她不是不想好好学习的,只不过,有时候会莫名其妙眼前出现那个人的影子,然后,心口,揪着疼,疼得她无力喘息,却不愿意在任何人面前示弱。
“好了好了,哥,今天是周六嘛,明天你还要看书嘛?”宋颐凉拽住林琅的衣袖,满脸的讨好,“我知道哥你最好了。恩?”她左手悄悄背到身后朝满夏比了个手势,满夏立即会意。“林琅哥,一起出去玩吧!”她想了想,又补上一句,“就算不一起出去,至少放我和颐凉去玩!”
宋颐凉顿觉无力……满夏,这,也太直白了。
林琅的表情未变,像是这种事情早已预料到一样,微微点了头,眯着眼瞧着宋颐凉,“好。如果颐凉今晚能做完她的作业……”
宋颐凉觉得,她这个哥哥,在她还小的时候一定是没有腹黑这种属性的,就算有,也一定掩藏得很好。所以当年得罪了,并没有什么关系,只是生生积攒到了现在,她算是活该,风水轮流转,她也总是要尝尝整个人浑身不痛快的滋味的。
颐凉被迫无奈地认命埋头写作业。埋头做作业的少女,带着一点笑意的少年,她终归是觉得这场景熟悉的……是了,只是换了一个人而已,不过……才过去一年三个月,她年纪轻,总不至于这么健忘,将那个曾经在她生命里肆意横行的人忘得干净。
程寄沉,她在心里默念了这个名字。
那个人,当真是一朵罂粟花,妖冶,哪怕伤人伤得透彻依旧会舍不得。也是那个人,让她一度以为自己会疯,会崩溃,会变成一个没有心的人。她真的怕了,示弱了,于是,那一切,被刻意妥帖安放在记忆深处。她想,若是有一天,她能够心平气和地对那段记忆微笑,大概,就算是真的结束了。
宋颐凉心里默默苦笑了一下,那个人的痕迹,太过清晰,哪怕已经过去一年,仍旧可以清晰地,霸占她整个脑海。她的一厢情愿,大约也是自己当局者迷,识人不清。当时,怎么就信了,怎么就念了,怎么就这么轻易,就喜欢上他了,怎么就放任自己饮上了这样的鸩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