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向阳处的她 我和程远是 ...
-
我和程远是相亲认识的。我到了适婚年纪,家里着急,经人介绍认识了程远。
关于程远的过去,我不甚了解。他和我在一起时也很少提起。他年岁长于我,更多时候他像一个兄长尽心照顾我。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没有轰轰烈烈脸红心跳,甚至还够不上平平淡淡。后来双方父母催促,我们也慎重思量后,决定结婚了。
很小的时候,觉得结婚那一天是件很美丽的很幸福的事。然而多年来穿梭于诸友的婚礼,只觉凌乱不堪,繁琐不已。我本来不打算办酒席,但是程远父母不同意,我母亲不想和亲家母一开始就不和,也同意隆重举办。
按照习俗,结婚前我和程远不能见面。我每天呆在自己房里,也很少出去。几个朋友刚开始倒是常来,母亲也很热心招待。只是我兴致缺缺,他们不能尽兴,我也不愿出去,他们后来便不再来了。
婚纱是租赁的,程远原本是想买一件给我,我想了想,还是租一件好,省钱。他也不多话,托他朋友给我搞了件很漂亮的婚纱。不过还是给我买了件旗袍,是他弟弟送来的,我父母都很高兴。他弟弟坐了会儿也回去了。
快结婚那几天,我几乎都没好好睡过。母亲也是。我总觉得没什么事情好张罗的,然而偏偏大事小事一大堆。
终于到了结婚那天,我早就梳好了头,乖乖的坐在床上,等着程远来接我。
他背着我下楼梯,不小心踉跄了一下,我紧紧抱着他。
那几天都很累。宾客虽然已经走了,宾主尽欢后的狼藉却没有走。程远妈妈要打扫,我摇了摇头,想着自己反正在休假,于是便一把包揽了所有的活计。
程远销了假回去上班了。
也许是新媳妇,程远一家对我都很客气,也非常好。虽然还不至于是一家人的地步,却已经非常好了。
程远的弟弟程志在上高中。他的高中和我工作的地方是在同一区,我返工后,他父母就让我送他上学。程志话很少,也几乎没什么表情。我们每天早晨一起出门,晚上有时也差不多一起回家,他很少和我说话。不过他很听话,几乎没有叛逆期。
一眨眼,我和程远结婚一年多了。他母亲认为我们应该自立门户,于是程远在离我工作的地方很近的山景花园买了楼,等装修好后我们便搬过去。
程远的父母是大学教授,他爸爸退休后又被几个学校特聘回去,几个学校来回的转,甚至有时候比我们还要忙碌。
程志高考后去外省念书。而我因为怀孕,婆婆联合我的母亲让我离了职。程远工作忙,平常不能照顾我,婆婆便让我回主屋住。
三个月后,胎儿基本稳定下来了。我便承担起每天送公公去学校的责任。本来婆婆是不允许的,要我在家安胎。但是公公赞成我活动一下,婆婆便也不多说什么。程远基本不着家,所以这件事就没有和他商量。
送公公到学校后,有时候我也会在学校呆一呆。去操场或者图书馆,兴致来了,也会去教室坐坐。
撞见那个秘密,是偶然。那天我送公公到学校后,开车去学校附近的商场逛了逛。在婴儿区瞧了瞧,因为还不清楚小孩的性别,所以也没打算买什么。下楼的时候不经意却看见程远和婆婆站在结账台那里,手里提着许多东西,婆婆将手搭在一家婴儿车上。我瞧着他们母子俩有说有笑,程远很少在家,于是就没有上去打扰。
公公下午没有课,他不想在学校呆着,于是我开车回家。婆婆也回来了,我左右寻了寻,程远不在。大约是上班去了。
我回房放东西,婆婆也跟着进来:“阿远说你手机关机了,让我跟你说,他今早临时收到消息,出差去了。”我顿住拿手机的手,慢慢坐下来,“他什么时候走啊?怎么不早告诉我,我好给他整理行李。”婆婆将手搭在我的手腕上,慢慢的握紧,“他一早就走了。我给收拾的。别担心。”
我朝婆婆笑了笑。对婆婆说有些累,想睡会儿。婆婆安慰了几句就出去了。
我躺在床上,一开始全无睡意,不过不知什么时候我还是睡着了。
梦里又梦见了他。我想,每个人都有那么一段青春。算不上撕心裂肺,回想时也不会痛哭流涕,但是总有那么一段往事,就像一根长在心头浅浅的刺,没有多痛,却也拔不掉够不着,偶然间碰到,疼痛便会持续。
他是我的高中老师,我上高中时,他教高三。从前我们从没有过交集。我上高二那年父母突然要离婚。我虽然不同意,但是他们执意如此,我也无能为力。
在他们要办离婚手续前几天,我偶然间撞见我的母亲和这位高中老师亲昵的靠在一起。当时我和同学们站在向阳处,看着他们俩,全身都疼。
晚上回到家,母亲在弹钢琴,我不懂琴,只是觉得母亲很快乐。风从推开的窗户徐进来,有几缕头发便飞舞起来,母亲也不搭理,一心一意弹着琴,十个手指灵活的动来动去,我坐在客厅,安静的闭上眼睛,听着音乐缓缓的流过我的身体,慢慢的将我带走。
从那天起,我变得暴躁。母亲以为我因为他和父亲离婚的事深受打击,对我也诸多忍耐。母亲争取到了我的抚养权。
有一天上课的时候,那个高中老师从我们教室外面走过去,在那一刻,我恍惚看见他飘飘衣抉,阳光晃着我的眼,让我流下泪来。我沉浸在那个男人的背影里,丝毫不知我正嚎啕大哭。如此情况惊呆老师和同学,他们任由我涕泗横流,没人来阻止。
下课后班主任将我叫到办公室,我看见那个老师也在那里端坐。于是还没等班主任盘查,我便主动招供:“老师,对不起,我的父母前两天离婚了,上课的时候我忽然想到昨天是我的生日,一时控制不住。请老师原谅我,我再也不敢了。”一席话,让想要责备我的班主任也不能多说什么,除了安慰。班主任让我不再去上课,要我在办公室里坐坐,静静心。上课铃响了,班主任拿了教科书叹了叹气上课去了。办公室里只有我和他了。
我坐在位置上发呆,他走到我身边。有些愧疚的看着我,我看着他的眼睛,第一次打量他。他的目光有些躲闪。许是刚才听见了我的话。我们僵持着,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过了会儿,他沙哑着声音:“你妈妈说过你的生日是中秋。”我点头。
他拉过一把椅子坐在我前方。“那么为什么撒谎?你为什么哭?”
我站起来想要走了。他拉住我,说:“你迟早会知道我。我和你妈妈……”我抬手制止了他。
晚上母亲果然把他带回我家。我坐在客厅,抱着抱枕看综艺,笑得歪倒在沙发上。
晚上母亲也很少话,他们面对面坐着,偶尔目光交错,一种难言的默契和暧昧在空中盘旋,压得我透不过起来。我放下碗站起身,说要出去了。母亲不放心我却又不敢多说我。倒是他,严厉的阻止我,就像一个老师。
我又坐下来。母亲见我听话,也很开心,非常感激的看了他一眼。半夜,我打算偷溜出去,母亲的卧室仍然传来细碎的声音。我小心翼翼的开了门出去了。
第二天,他送母亲上班,也示意我和他一起去学校。我点点头。
母亲似乎很高兴我们这么和谐相处。母亲下车后,车上只有我和他,我摇下车窗,风灌进来,我闭上眼睛。他却忽然关上了车窗。我没理他。
他说:“你很讨厌我吗?”我没说话。他也不再多说。
放学后,我和几个同学商量留下来晚修。有几个同学于是就给家里打了电话。我坐在位置上,拿出我的英语卷子,将词组摘抄下来。
晚上将近八点,母亲忽然冲进教室,还在晚修的同学受到惊吓叫了起来,我怯怯的站起身,母亲走到我身前,似乎极力忍着怒气。我笑了笑,甜甜的对同学说:“这可真是个好妈妈,不让我太用功学习。”
同学们笑了,母亲也笑了。我把英语卷子放进课桌,拿了书包,叫了几个同学,就要走。母亲脸上有些挂不住,也没多说什么,安静的跟在后面。回到家,母亲才对我发火。我坐在客厅,抱着抱枕,低着头,听着母亲的训斥。很久了,母亲似乎也累了,我便站起来,回房了。
第二天,他又来送母亲上班。依然是昨天的路线。我坐在后座,听母亲对他发牢骚。期间他转过头看了我几眼。我摇下车窗,将头探出去,母亲又转过身将我往回拉。
到了学校,班主任把我叫去,心理辅导老师正襟危坐,见我走进去,站起来对我亲切的笑着。我不解的看着班主任。班主任解释说:“我也是担心你,马上就是高三了,你家里又有了事,我怕你多想。你就当是和这位老师聊聊天,要是真有什么委屈,就和她说,我们替你解决。”我慢慢的朝心理老师走过去。
还没等我走近心理老师,我就醒了。
起床后,我将茶具搬去阳台,拿了个坐垫,坐在那里泡花茶。
我将玫瑰花倒进茶具,水还没烧开,‘嗤嗤’的冒着热气,哗哗的响着。我将印着荷叶的茶杯放在水里,再用镊子夹出来,水烧开后就倒进杯子里。接着开始洗茶,玫瑰花晕染着香气,我慢慢的洗着茶。茶泡好了,玫瑰的香味慢慢的透出来。
过了会儿,婆婆来叩门,要我下去吃晚餐。
我将茶具收好。
晚上公公不在,只有我和婆婆。我下午做了梦睡得并不好,有些憔悴。婆婆担忧的看着我,叮嘱我要好好养胎。我感激的望着婆婆,想了想才对婆婆说:“妈妈,我想回去住。”
婆婆盛汤的手一顿,问我:“怎么,在这里不开心吗?”我摇头,甜甜地说:“妈妈你这么照顾我,我怎么可能还不开心。我是觉得,学生们也会放假。婆婆你最近就照顾我了,难得也放个假。”婆婆这才笑起来。却没应允我回去住。我也没坚持。
吃过饭,我照例出去散步。怀孕后,婆婆说手机对孩子不好,我就很少把手机带在身上。婆婆陪了我一会儿,就说有事要和公公说,我让她先回去了。我慢悠悠的走着。后来,在小区的活动广场坐着。
往事慢慢的在黑漆漆的夜里清晰起来。
那次见过心理辅导老师后,班主任便时不时叫我去办公室谈话。他也在。我一般很少说话。班主任也不能多说。我们常常安静的坐着,听着他沙沙的写着东西。他背对着窗户,整个人黑沉沉的,看不清表情。班主任时不时和他说两句,他便停下笔,习惯性的扶额,慢悠悠的回答。
晚上,同学们又商量一起晚修。我说要先回去。出了校门,我打车去了父亲那里。当然我没进去。我还不知道如何面对父亲。奶奶早些年很疼我,但是她已经去世了。我坐在小区下面,看着父亲的家,小小的窗户,暗黄的灯光,想象着碗筷碰撞的声音,也许只有父亲一个人,也许不是。我抬手看表,回想着父亲在这个时间看的电视节目。不过以前母亲会弹一段钢琴,这个时候父亲安静的坐在客厅,像一座生动的雕塑。他不懂琴,他只是很欢喜。
我坐了会儿,就回去了。
母亲坐在客厅,电视开着,她却没有看。我刚开门进去,她就站起来,一语不发的看着我。他从厨房出来,腰上系着围裙。餐桌上已经摆了几个菜。
晚餐时母亲还是没忍住狠狠地说了我一顿。我安静的低着头,慢慢的吃着。他坐在母亲对面,忽然夹菜给我,我抬起头来,他笑了,我想了想,甜甜的笑:“谢谢你。”
母亲的声音低下去了。
晚上我又偷溜出去。我坐在小区门口,看着稀疏的车辆,冰冷的路灯,我一个人坐在那里,祈祷着谁来把我带走。后来来了一辆公交车,我摇摇晃晃的上了车。
回家已经将近四点。却撞见他到厨房喝水。我脱了鞋要进屋。他愣愣的看着我。我目不斜视的轻轻地关了门。
第二天,又见到心理辅导的老师。这一次,他也坐在了我的对面。我望着窗外,怔忪听着路过的人发出的声音。
忽然远处有人跑近我,让我离开。我回过神,不再是那个办公室,原来已经是几年之后。有个小孩歪歪扭扭的骑着自行车朝我撞来。
我一瘸一拐的回家。婆婆见我受了伤,有些担心。我解释说不小心碰到了。赶忙回了屋。
晚上程远打电话来,问我怎么了。我没回答。我问:“你这次出差要多久?”
电话那头有些吵,像是在餐厅。过了会儿又安静了,许是换了地方,他回答说:“小半月吧。”忽然那头有人叫他,他急急忙忙说要挂了。我点头,又想他看不到,刚想回答,电话已经挂断了。
第二天母亲来看我。买了许多东西,婆婆笑说母亲应该把商场都搬来。母亲也打趣着婆婆。我将沏好的茶端给母亲和婆婆。婆婆坐了会儿就去厨房忙了。我和母亲说了会儿闲话,也去厨房帮忙。
下午开车送母亲回家。母亲结婚后给我生了个弟弟,已经小学了。她要早点回去,准备晚餐。母亲要我家去坐坐。我笑说今天出来的匆忙什么都没带,想给小弟买点什么都不可以。母亲也不再多说。
回家后,婆婆在收拾客厅。我上前和婆婆一起干活。忽然想到自从我和程远回到主屋住后,山景花园的房子只怕是灰尘满满了。
第二天送公公上班后,我驱车往山景花园方向去。门口保安和我打招呼,笑问我这段时间去了哪里。我比了比肚子。一边笑一边往里走。
晚上对公公说明天要产检,不能送公公去上班了。婆婆说要陪我一起去。我没拒绝。
产检胎儿发育的很好,已经有了心跳。我看着仪器里的小孩,安静的躺着,想要说点什么,却也不知道该如何说。
恍恍惚惚间,小孩子似乎朝我走来。我有些害怕,瑟缩成一团。有人推了推我,我一看,是婆婆。她有些担忧的看着我,手搭在我的额头:“怎么了,不舒服吗?”
我摇摇头,想要站起来,婆婆双手按住我的肩,要我不要动,好好休息。我慢慢反应过来,我竟躺在病床上。婆婆说:“你做产检时不知为何晕过去了,吓死我了。”我虚弱地笑了笑。宽慰婆婆。
婆婆瞪着眼睛说:“怎么没事。医生说你身子虚得很,而且已经有段日子了。你要是不舒服,怎么不和我们说。”
婆婆有些责怪我。母亲也来了。他也来了。那个男人一如几年前坐在我的对面看着我,如今母亲的手挽着他,和他一起风尘仆仆的来看我。
就像几年前,心理老师有些担忧的看着我,同时公式化的问我:“你昨天晚上做什么去了?可以跟我说说吗?”
我收回视线,不再看着窗外。直直的看着心理老师,慢慢的回答:“我没做什么。晚上睡不着,就出去跑步了。”
心理老师不着痕迹的看了他一眼,有些不确定的问我:“跑到凌晨四点?”
我点点头。“最近我失眠了。老师,马上就是高三了,我很害怕。”
心理老师有些同情我。刚想说什么。他却接过话:“老师可以麻烦你出去一下吗?我和她单独说说话。”心理老师瞥了他一眼,还是出去了。
心理老师出去时,门嗒的一声关上,我有些吓到,滑了一下。我低下头,双手合在一起。
“你晚上睡不着?”我听见他问。我想了想,点头了。
忽然听见他自嘲的笑了,“面对我的时候就这么不自在,不想和我说话吗?”我将右手搭在左手上,手指一遍遍捋着另一只手。他见我没回答。
“以前,你妈妈说你是个很听话的孩子。一开始我也这么认为。而且,你也没有表达过你的恶意。可是,你的奇怪我也撞见过。我虽没和你妈妈说,但是,我们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我不希望你妈妈难做。但也不想影响到你。你有话,就不愿说么。”我抬起头看着他,就像一个老师那样。我笑了笑。实在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于是我撇撇嘴,想要回教室了。
高三的时候,母亲和他结婚了。快六月时,生了小弟。
高考后填志愿我填了很远的学校,我家在南方。九月,我飞向了最北。
四年来我几乎没有回去过。大学毕业后,我本属意继续留在这里。然而父亲却打来电话,他已是强弩之末。临走那天,好友送行。我们喝的酩酊大醉。
“同窗四年,今日一别,即是永恒,你也好,我也好,都要好自为之。”我们相互碰杯。好友渐渐都落下泪来。我摇晃着杯子,尽量不去看他们。有个人走上前来,不轻不重的捶打我。“你怎么永远都是这个样子。你的心到底是怎样的?他们都哭了,他们都舍不得,你呢,你一点不难过吗?”
我扶着她坐下来,她还在说,喃喃自语。眼泪就像冬天里厚厚的雪层上的脚印,上了冰,冻进我的心里。我凑近她的耳朵,轻轻的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再相信了。
回到家乡,父亲病重,我留在他身边尽心照顾着。有时候回想起那个时候坐在父亲的楼下,不敢上去见他,看着窗户里投下来的灯光。自此一别,即是永恒。
我回来之后没有和母亲联系。后来我找了工作,和父亲一起住,照料他的饮食起居。有一次母亲来看父亲,才发现我已经回来了。母亲要我送她回家。父亲也帮腔。我想了想,答应了。
小弟已经上幼儿园。到家时,小弟在那个男人肩头。瞧见我进屋,都非常诧异。他站起来,有些讪讪的。
我换了鞋进屋。小弟怯怯地靠在他怀里。我从包包里拿出红包递给小弟。小弟看着他。他笑了笑,母亲端水给我,将红包收了。
坐了会儿,大家都无话可说,我担心父亲,想要回去了。他送我到楼下,入秋后,晚风习习,我耸着肩走在他身后一两步的位置。
他问我:“怎么回来了,也不回家来?”我愣了愣,没说话。又走了两步,“不用再送了。劳烦你了。再见。”
他停下来,看着我,又苦涩的笑了。我不想再看他,拦了车,回家了。
回家,父亲已经睡了。我也实在没力气再应付父亲。洗漱后也睡了。那一夜噩梦连连,睡得极不安稳。第二天上班险些迟到。
父亲如今病重,我和他商量,将房卖了,送他去疗养院。父亲一开始不同意,但拗不过我,后来同意了。
我联系了中介,也将父亲送到疗养院。日常就去疗养院照顾父亲。父亲的病得到比较好的控制。但是就算华佗也无回天之力,父亲终于也到了离开的那天。
那天,下班后,母亲找到我,要我回家吃饭。我没拒绝。
那天我买了很多小孩用的东西,母亲很高兴。小弟也跟我亲近起来。当时我陪小弟在客厅看动画片。电话响了,是疗养院。我慢悠悠的接起电话。电话那头到底说了些什么,我至今都不记得,我只记得那天仿佛有人抽走了我全身的力气,也将我的身体变得麻木迟钝。我只听见了电话挂断后的嘟嘟声。小弟坐在我的怀里,柔软的身体动来动去。
回到疗养院,父亲已经在停尸间。我没去看。不想去看,不敢去看。
父亲的身后事我没大办,只通知了几个亲戚。我本来想等父亲的事了结后,就去外地。但是后来,我还是留在了这里。
程远第二天就回来了。婆婆要他守在我身边。我不想说话。程远似乎很担心小孩,特意和大夫聊了好久。
拗不过我,程远最后还是帮我办理了出院。我笑着对程远说:“想回山景花园。”程远顿了顿,才笑着说:“那里这么久没收拾了,今天就不回去了。”我点点头。他想护着我上车,我闪身躲开了。
晚上程远洗完澡出来,我躺在床上,嘟嘟囔囔的说:“你去客房睡,可以吗?我有点着凉,你还要上班,传染给你就不好了。”程远没多说什么,拿了衣服就出去了。
身体渐渐重起来,公公不再让我送他上班了。婆婆也寸步不离的守着我。母亲时不时来看望我。他也来。我们都怎么说话。近几年,我的话越来越少。母亲也说过我。
孩子快七个月了。胎动频繁。我有些受不住。又憔悴了。程远工作忙,我很少和他说。他似乎也和我一样,不爱说话。往往我将他的东西收拾好,他也是闷头就用。
入秋后,久雨不晴。天空朦朦胧胧,透着凉意。快中秋了,我想出去走走。婆婆走不开。我就自己出去。婆婆本来不放心,不过我说我叫了几个朋友,她也不再多说。
不知不觉晃到高中去了。我想进去走走。门卫室说学生们还在上课不让进。我在门外晃了晃
慢慢的离开了。
到了商场,想起快中秋了,于是婆婆挑了件衣服。上楼去给公公和程远挑衣服。最后,也给程远的弟弟挑了件衣服。
刚好结完账,就遇见了程远。你瞧,有时候,缘分就是这么巧。
他怔怔的看着我,身边的女人松开他。我朝她笑了笑。想了想,慢慢地走了。
忽然听见有人惊呼,我有些诧异刚想转身瞧瞧,程远已经拥住了我,我迷迷糊糊的看着他,他的嘴一张一合,隐隐约约只听见他要我挺住。我闻到他身上的青草味,是我买的洗衣粉的味道。
原来是我羊水破了。我的意识模模糊糊,我甚至看见了我的父亲,他全身是冰块,躺在一个袋子里,只露出双眼,就那么看着我,我想哭,却没有哭。我已经很久没有哭了。父亲慢慢的从袋子里钻出来。来到我身边,用他满是冰块的手抚摸着我,我闭上眼睛,感受着他。就像从前多少个夜晚,我来到他的窗下,祈祷着父亲能看见我,能再一次拥抱我,给我一个家。
他慢慢的抚摸我,一种奇异的冷包围了我,产生了一种异常的温暖,就像一个家一样。
醒来的时候,母亲守在我的床边。
我们相顾无言。我四处绕了绕,母亲忙说:“是个女儿。小孩是早产,现在在箱里。等你好些了,我们再去看她。”我点点头,想说话,却发现说不出来。母亲倒水给我喝。我摇头。闭上眼睛又睡去了。
梦里又回到父亲去世那一年。他死后,我独自一人。母亲要我和他们一起住。我拒绝了。母亲如今似乎有些顾忌我。很少对我说重话,平常也客客气气的。
我们约定好每周回去一趟。但我基本不在家里睡。有时候要宿在家里,就会像从前那样,一个人在半夜溜出去,漫无目的的走着。
随着时间推移,我便遇见了程远,和他结了婚。
生产完后,婆婆和母亲交换着照顾我。婆婆对当天的事只字不提。我也省了麻烦。
出了月子后,我回了山景花园。是那个女人开的门。我对她笑了笑。她也没有不耐,让我进了屋,我对她解释说:“我回来拿点东西。”怀孕之后我们虽然搬回主屋,但是许多证件都留在这里。那个女人倒水给我喝。我拿了结婚证就要走。她也没留我。回到主屋,婆婆在带小孩。我有羞赧的抱过小孩子,婆婆端来鱼汤要我喝。
程远晚上也回来了。吃过晚餐,我先回了房。程远也进来了。我一边哄着小孩,一边跟他商量:“我想了想——这话其实我早就应该说了,我们离婚吧。离婚协议书我早就写好了。我签了字,你找个时间看一下,然后也签字吧。”程远怔怔的看着我。小孩睡着了,我给她盖好被子。转过头温柔的看着他。“我早就看见你们了。你们还有一个孩子吧。我也是偶然间遇见的。那个时候我怀着孩子,离婚对我们都没好处。现在小孩出生了。”
我站起来,“现在我要鸠占鹊巢了。你去客房睡吧。”
过了很久,程远走了出去。
对于离婚我没什么要求,只想要孩子。
出乎意料地,程远没有签字。婆婆也来劝我。我很少说话。公公见我铁了心,并没有劝我。母亲并不知道我要离婚。我也没有多说什么。
程远拖来拖去只好不再回主屋。我也不勉强他。小孩到了四个月,我收拾了行李,从婆婆家搬了出来。和我的朋友住在一起。没多久,母亲也知道了。多次来劝我。我低着头看着怀里的孩子。
母亲说:“孩子还小,离婚了,对孩子也不好。”
我想了想说:“我一早就打算让别人领养小孩的。我离了婚,小孩的成长就有残缺。所以我想让她在完整的家庭长大。”
母亲愣住了,没有说话。她大概没料到我要小孩的抚养权,却要将小孩送出去。
领养小孩的夫妻,我们接触一个多月了,妻子不孕,夫妻感情很好。我们咨询了律师后,约定在我离婚后就将孩子过继给他们。
然而程远却对我避而不见。公公婆婆本来也不赞成我们离婚。小叔子程志放了假回来,还来瞧过小孩。“听伯母说,你想把小孩过继给别人?”我点头,回答:“离婚后,小孩还小,跟着我也不好。”
“那把小孩给我哥吧。”
我摇头:“你哥还会结婚啊。我不想小孩跟着他。其实,这样对大家都好。你们也不要觉得愧疚什么的,我自己都没什么感觉。”
小叔没有多说什么。坐了会儿,就回去了。
小孩六个月了,我不想再等了。就去程远的公司等他。这次他没再躲着我。我不想回主屋,和他在外面的公园坐着。
“你要把小孩过继给别人吗?”
初春,天气仍然是凉凉的。有的枝头已经冒绿,风里都透着绿的味道。我点点头。程远问我:“不能不离婚吗?”
我想了想,斟酌一下语句:“有一次,那个时候我们还在主屋吧,我想回山景花园去看看我们的家,顺便想打扫一下。去的时候,还和保安聊了天。不过那天没进去。因为当时到了家门口我忽然玩心大起,摁响了门铃——我以为没人会开。但是有一个阿姨开门了。她怀里抱着小孩,问我是谁。我想了想我是谁,却没有答案。只是问她,这家人已经搬走了吗。阿姨说我敲错了门,她们搬来几个月了。”程远没有说话。我自顾自的说着,“那不是第一次。不过又怎么样。我自己也没想到竟然会早产。你千万别归罪到自己身上。我自己都没想到这样的意外。当年我们为什们结婚,恐怕谁都说不个所以然。但一定不是因为爱。你和她的事情我不想知道。我没那么伟大。”
“你问我了,我就会解释。可你什么都不说。”
行人们来去匆匆。月亮升起来了。晚风习习。我站起来:“程远,你签字吧。那家人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我自己的小孩,怎么会给别人抚养。”程远有些生气了。
我又坐下来:“我父母离婚后,我就知道小孩生活在一个破碎的家庭多么不好。我并不担心你们会对她不好。我只是不想我的小孩跟我一样。什么也不敢相信了。没有家庭的温暖,会逼疯一个小孩子的。算我自私吧,我想着要把小孩过继给别人,也没有舍不得。反而觉得我和小孩都解脱了。这就是为什么到今天我还没给她起名,这辈子,送她出去以后,我再不会去见她。”
程远有些诧异的看着我。我想了想,说:“或许我疯魔了吧。”
程远第二天让婆婆把签好字的离婚协议书送来了。婆婆有些舍不得的看着小孩,“远儿说小孩还没起名,是因为你要把她送走?”我点头。婆婆竟然哭了。我有些手足无措。好一会儿她才平静下来。“这事儿怪我。我一早知道,就该制止。我很喜欢你。可是,另一头又是我的儿子。”我摇头,却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婆婆。只是重申:“这事儿是我自己的问题。”
坐了会儿,婆婆回去了。
我和那对夫妻约好第二天去办理过继手续。那天晚上,我和朋友坐在客厅喝酒,小孩睡在一旁。朋友看着小孩,问我考虑好了吗。我点头。朋友说:“过去的已经过去了。你又何苦。”
“他们离婚了,对我又有什么影响。只是那年我看着我的母亲和她的男友。在她还没有离婚的时候温柔的靠在一起,那样旖旎的画面却像一个沼泽,将我深困其中,如今,我又怎么挣脱出去。还有一个活生生的证据在那里。我这一辈子都过不去了。”
朋友抱着我,“可是,你的孩子又何其无辜。”
我摇头,“她跟着我不会幸福的。我已经忘记怎么去幸福了。而程远,我不想我的小孩和另一个小孩争宠。”
第二天,送小孩走的时候,小孩哭个不停。我站在风里,没去瞧她。朋友开车过来,小孩还在哭。那对夫妻走上前来和我道别。朋友问我是否给小孩送点什么。我摇头,“她这一辈子只有一对父母。”
我对那对夫妻说:“今日一别,即是永恒。从此以后,你们也好,我也好,都要好自为之。”
和朋友去银行把我所有的钱汇给那对夫妻后,我也要走了。母亲来瞧我,想我回家去住段日子。我拒绝了。我安静的坐着,一件一件的叠好孩子的衣服,装进箱子里。母亲忽然哭了,骂我狠心。我没说话。
母亲要走的时候,我对她说:“我要走了。”母亲愣在门口。
第二天,他来见我。我给他倒了水。他将水泼到我脸上。“你还像高中那样,真是一点没变。”他就像一个老师那样,狠狠的骂我。
我安静的坐着,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弯成一个弧形,接住掉下来的水滴。“啪”“啪”的响着。我合拢手心,水就滴进指缝中。我玩心大起,情不自禁的笑了。就像当年他和我的母亲靠在一起的温柔的笑着。
他看着诡异的我。“老师,”我抬起头,甜甜的笑“老师,没什么事我要走了。”
我像当年那样,仿佛还是半夜睡不着,痛苦蛰伏在我的心中,就像心蛊一样啮噬着我的心,让我晃悠悠的坐着末班车像孤魂野鬼一样来到人来人往的车站。看着热闹的人群,不止一次想飞身扑进铁轨。可我一次也没这样做过。
朋友没来送我。我一个人上了火车。这次往西北走。我想象着,晒黑的自己,匍匐在地上,穿着破掉的衣服和鞋子,一步一步,蜷缩在赎罪的路上,踱向死亡。
火车慢慢进入黑黑的隧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