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政斗］漠上熏》河叶儿

3、希腊雕塑

　　时值初夏，北平已有蒸笼意味，阳光耀目，鸟雀叫声恹恹欲睡，白宝石路上一栽两排的槐树成长的更加苍绿，浓重的阴影掩盖了路面斑驳的历史痕迹，少有行人和黄包车从路上经过，更增添了此处异常的安宁感，仿若与世隔绝，却又减少不了这隔绝中的刻意。

　　不知过了多久，方有一辆漆黑的小轿车缓缓从路面经过，此处安宁的气氛也许感染了司机，竟然将车开的无声无息，车固然是好车，引擎声却是一点也听不到的。黑车经过白宝石路中段，就在一座公寓外放慢了速度，最后终于停了下来，一个穿白麻短褂的年轻人走下车，匆匆跑向那座公寓，只见大门外树立着一个瘦长木牌，不由默念出声：“非工作人员不得入内….” 。

　　年轻人立刻折返，立在车外，俯身向车内的人说了几句话，便维持着姿势等待对方指示。良久，年轻人听见一声笑，那笑似乎是从喉管里发出来的，稍纵即逝，还未反应过来，车门已经打开，一双修长的腿先落地，接着是结实匀称的腰，接着是宽阔的胸膛，最后是一张轮廓坚毅的脸，那脸本可以称作俊朗，但那一双似笑非笑的丹凤眼却平添了几分魅惑，毋宁说是俊美更合适－－此人正是赵广漠，从天津赶往北平之前，他不过部署了两日。

　　“局长，很多外国人在此地经营工厂报社，总部至今未能直接管辖，我们直接去也许会被拒绝。”

　　“张信，我要你带的东西呢？”

　　张信立刻颔首，自后备箱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白檀木镶嵌翡翠盒子，虽然材质夺目，那小盒子看起来却经过一番巧思设计，外观并不显得庸俗堆砌，却不知里面放着什么，居然要用上如此名贵的器皿。
　　赵广漠接过盒子，直接夹在臂下，头也不回地向前走，“你回公馆等我。”

　　张信一愣，还未开口发问，就只见赵广漠已经大步流星地跨过了大门，那木牌子对他而言仿若一个笑话。只是，张信感到疑惑的是－－赵广漠要他回公馆，是笃定有人会送他回去？还是说，他今晚本就没打算回去？

　　张信的猜测没过多久便得到了证实－－当晚八点十分，一辆银灰色吉普车停在了公馆楼下，有两个人从车上走下来，一个是赵广漠，另一个却是一个黑发黑眼珠的外国人，身材仿佛希腊雕塑，与赵广漠站在一起的背影仿佛一对双胞胎。

　　两人不知说了些什么，那外国人轻轻拥抱了一下他，很快便回到了车上。张信此刻已经冲到了楼下，见赵广漠正好转过身，他看见张信，不由轻轻一笑，那笑里有种得逞的快慰，“张信，你现在去车库选辆车，务必紧跟着那辆车。”

　　张信立刻明白过来，赵局长虽说是来北平寻找如熏，但毕竟如熏以前是文家的第一嘉臣，为了避免舆论以及总理那边的不满，此行并不宜声张，赵广漠要他跟踪的那个希腊雕塑，必然是因为他与如熏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坐在车里的时候，张信依然还在思考自家主人的真实用意，前方的银灰色小吉普车一点儿也没察觉到自己的跟踪，但是先后去的几个地方却与自己预估的相去甚远。

　　希腊雕塑一开始先去了起士林饭店，酒足饭饱之后又去了日月星歌舞厅，现在居然还摇摇晃晃直接开上了山。

　　张信却更加紧张，难道如熏就藏在这里？他之前只见过如熏几面，却也记得那是个何等出尘绝艳、才华横溢的男人。

　　那时候他不过是个中国美术专科学院的学生，如熏作为特聘□□，在学院里任课了一学期，然而因为他个人魅力太高，每堂课都人满为患，张信一贯不喜欢凑热闹，虽然对如熏敬仰，却也不至于像其他同门那样失了分寸，如熏却反而在课上表扬过他的画作，说他的笔法简单利落，不拘泥于物像。
　　现在回想起来，说不定就是在自己在如熏的课堂上被表扬的那个时候，才被赵广漠注意到的吧。

　　到现在也忘不了当时的场景….

　　“嘎吱－－－－”

　　张信的回忆被猛然中断，只见前方的车已经停下来，似乎是踩了急刹车，夜幕已经低垂，前方一片模糊，张信不敢将车靠的太近，只好在车里张望，前方却一点动静都没有，张信又在车里等了许久，终于忍不住下车查看。

　　他走到那辆吉普车旁边，用手电筒向里面照，却发现里面空无一人，正疑惑，忽然浑身一个激灵，心内大叫不好－－一回头，只见那具魁梧的希腊雕塑带着怪异的笑容站在身后，张信劈手就要打上去，被他一个反手制压在车窗上，下一刻，张信只感觉脖子上喷上了一股热气，混合着异样浓郁的酒香，在这山间的夜晚格外诡异－－

　　“你跟踪我。太辛苦。夜晚了。跟我回去。明天下山。”

　　希腊雕塑的中文十分流利，咬字也没有大舌头，仿佛经过了专门训练，张信冷静回答，“既然如此，就麻烦先生了。”

　　他心内却想，这外国人总不至于软禁自己，若是如熏真的藏匿在山中，明天一早回去的时候还能带点有用的消息回去。

　　不出所料，外国人的山间屋邸确属一座豪华别墅，若是如熏能够在此处落脚，倒也不至于过的憋屈，张信默默收集着讯息，而那外国人将他带到客房之后便离去了。

　　张信在房中左右徘徊，正想着要出门一探究竟，忽然听到一把轻柔的嗓音，“张信？”

　　张信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那人又叫了一声。他终于扭头，看清来人之时，立刻愣在当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