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烟云一梦》烟涩阑干

1、第一节 汉奸的女儿 193

　　1938年的冬天，本没有什么不同。街上的人却仿佛都蒙了一层死气。繁华的大上海，一如往日喧嚣，只是多了些醉醺醺的黄军装，夜空被泛着寒光的日本军刀划破。
　　草合离宫转夕辉，孤云飘泊复何依？
　　复何依
　　姬麝月再也记不起下一句。
　　少女漫无目的地游荡在路上，手中的油纸伞在雪地上歪歪斜斜地划出一道印记。11月，上海的风也算是寒风，肆意凌虐她飞扬的发丝，少女却似乎毫无知觉，只是口中执拗地重复着那句诗。
　　嘴角挂上苦涩的笑，少女的目光些许迷离。
　　是我背不出，还是不配背出？
　　文天祥抗元失败拒不受降，一首《金陵驿》以表忠心，而她
　　“我是汉奸的女儿啊”
　　耳边又响起了白日里，同学的窃窃私语。
　　“不是说会背很多首词么？”
　　“笨啦！她爸可是上海头号日本走狗，家里怎么可能教这种诗么。”
　　“汉奸来背爱国诗词，可真是讽刺”
　　姬麝月呆立在教室中间，黝黑的瞳孔溢满了落寞与无措。
　　是啊，我是汉奸的女儿，文氏冤屈的灵魂绝不会允许他的心血被一张肮脏的嘴巴玷污，于是它在冥冥之中封印了我的记忆，封锁了我的喉舌，让我再发不出一个音节。
　　她笑，泪水却在无声中滑落。
　　十六岁的记忆，从此被打上了耻辱的烙印。
　　一阵尖锐的铃声飞过，少女的思绪也被打断，险些被一辆车碰倒。她转过头，对上了对面一双无澜的眼。
　　“澈兮”
　　“小姐，”澈兮走上前，接过麝月的书包，拍拍她身上的雪，“澈兮在此等候多时。”
　　“对不起，”麝月的眸色暗了下来，她低下头，发的阴影投在脸上，“今天磨蹭了些许。”
　　街灯打在澈兮的脸上，呈现一种不正常的惨白，即使如此，那张绝美的面庞依旧光芒四射。她眯起眼，眼眸深处闪过一丝不知名的情愫，张了张口，却最终什么也没说。
　　“小姐，老爷在书房一直候着您。”
　　“他又要干什么！”姬麝月停下了脚步，直直地望向身旁少女的侧脸。
　　“他，还想把我变成什么”
　　“他是汉奸，于是我也受人唾弃”
　　“他犯下的罪行，我一并承担
　　“难道这还不够“
　　澈兮停下脚步，怔怔地看着前方。
　　努力地屏气，却终是对奔涌的眼泪无能为力。姬麝月白净的面庞瞬间浸在了泪水里。
　　“为什么！”她撕心裂肺的大吼，“不想听的话，不想做的事，不想成为的人，全都拜他所赐，成了我生命的一部分！谁愿意担着那子虚乌有的恶名!谁愿意冒中华人民之大不韪背弃河山！为什么要去叛国啊，为什么为什么”
　　靠着墙，她缓缓地滑下，肩膀抽动着，眼睛如死灰般毫无生气。
　　“小姐，”澈兮的声音依旧毫无起伏，“起来吧，老爷不喜欢看到你蓬头垢面的样子。”
　　一片静寂。
　　澈兮在风中，也不拉起姬麝月，就那么站着，等着自家小姐自己站起来。一看，发现墙边的少女意外的睡着了，长长的睫毛下，一片阴影。
　　她的眼中难得的流露出温柔。
　　“姬麝月”她蹲下，纤长的手指拨弄着额前的刘海，“我该拿你怎么办。”
　　蓦然，手腕却被另一双纤纤素手抓紧！
　　“澈兮，我们该回去了。”
　　麝月拒绝称不远处那栋宏伟的宅邸叫做家。
　　“是。”眼底的情愫重新被冷漠埋没，澈兮并没有多说什么，发际间竟蒙了薄薄一层雪。
　　南国有佳人，容华若桃李。看着澈兮与夜色融为一体，麝月的心底便跳出了这么一句诗。
　　她悲哀的发现，即使在一起十年，自己还是不能真正看清澈兮。她的眼睛总有一层雾气，幽幽的，深深的，这让她的姣好的面庞恍若蒙了一层纱，拒人千里之外。
　　“小姐为何还不跟上？”
　　远远地传来澈兮清泠的声音，像是远古圣女的歌声，消融在漫漫雪夜里。
　　雪，竟然已经这么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