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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十 ...


  •   昭如和晁如回到客栈的时候,街面上的灯火已经陆续黯淡下去,淮安客栈的厅堂里,也已经只剩下柜台上掌着一盏油灯,火苗因着他们推门进来带起的风而活跃地跳动了几下。
      昭如看见柜台旁边站着一个人,正合掌柜说着什么。那人显然也感受到了灯火的变化,快速地转头看了他们一眼。
      昭如浑作不觉,拉着晁如大步走到楼梯旁,才回头冲掌柜招了下手,登登地上楼去了。
      柜台旁边立着的人便一直沉默着,直到二人的脚步声消失在喀拉的关门声后,才问道:“这就是今天新住进的客人?”
      “您明鉴。”掌柜赔笑道。
      那人蹙了蹙眉:“这么晚。”
      他虽然没说什么,但语气里带着对于昭如他们晚归的行为浓浓的不认可。
      掌柜的赶紧解释道:“这两位公子是去了咱们荥州的夜市,或许年轻玩心大,决不会是匪类的。”
      “哦?”那人挑眉,“逛荥州的夜市?你跟着他们去了?”
      “这……”掌柜面露难色,他显然只是因为昭如他们出门前问了夜市的事才作此推断,实际上并不知道他们真的去了哪里。
      “罢了。”那人挥挥手,“明天早上的餐点就按我刚才说的安排,不要误了。”
      “您尽管放心。”掌柜满口保证,心中暗暗叫苦。做生意虽然是开门迎客,按说他也颇见过世面了,致仕的中枢大臣,一品的诰命夫人,世家公子,宰相快婿,可论起挑剔讲究难伺候来,绑一块儿也顶不住这一波大爷,说他们的行商来的,呸,谁信!
      这些当然只能暗自腹诽,表面上仍然堆着笑送走了这位来张罗主人吃食的管家。

      “你知道他是谁吗?”晁如压低声音问。
      “不知道。”昭如摇头。
      此时夜深人静,楼下说话的声音刻意压抑着,隔着紧闭的门窗,他们已经完全听不清楚内容,甚至也无从分辨音色了。
      实际上,就算他们听得清楚,昭如也断然辨认不出这个人,他不过是新晋的进士,和章卓不过一面之交,哪里会认得章卓亲信侍卫的声音?
      冯林此时正从晁如和昭如的房间门口经过,他放轻脚步,运起内力细听动静,屋里几乎毫无声息,窗纸上透出灯光和静止的人影。他有一点相信了这两人不是匪类的话。
      冯林轻轻两下章卓的房门,看似随意的叩门声,一轻一重,一急一缓,是他和章卓约定的信号。如此敲门,章卓便知是他来,因此房里并无应答,冯林却已自行打开了门。
      “爷,都安排好了。”冯林行了一礼,躬身禀告。
      “嗯,”章卓不在意地示意他免礼,“出门在外,尽不必这样细致。”
      “如今殿下暂离仪仗,我们几个可是担着天大的干系,再细致也不为过的。”
      “你也不用拐着弯地劝谏我,倒是你,这般大战旗鼓地讲究,没得露了身份出去。”
      “属下不敢。”冯林肃然道,又压低声音说,“属下刚才从隔壁经过,大致能确定下两位客人的身份了。”
      “哦?”章卓倒有些好奇了,“说说看。”
      “想必是哪位大人家的公子,结伴出游,虽然年轻有玩性,但平素必是读书人。”
      章卓素来知道冯林的才干,却不想他从丝毫迹象上推断人物的眼光竟这样精准,不免又问:“如何知道?”
      “他们回来的时候看见了我,我正和掌柜说话,便刻意停了一下,他们便意识到我是不想让他们听,也就很快地上楼去,却又和掌柜打了下招呼,可见能识人观色,又会周全人情,以他们的年纪来说,寻常人家可是难有这样的做派,何况还住着这上等的客栈。刚才我经过他们的房间,里面没有说话的声音,灯点得亮堂,映出的人影没有丝毫晃动,恐怕是一向习惯夜里读书。”
      章卓停了,不觉击掌道:“我过去倒没注意到你有这般本事,往后有机缘,放你出去做个参将也是绰绰有余了。”
      冯林很识趣地低了下头:“属下是跟着殿下才有了这般见识。”
      章卓想了想,说:“那两个人你不用再查了,我知道是谁。”
      “殿下知道?”冯林疑惑地抬起头。
      “年轻些的是沈大人的公子,年长些的是沈大人的侄儿。”
      “沈大人?沈骏沈大人?”冯林此时顾不得去追究章卓为什么会知道他们的身份了,谁都知道,沈骏的小公子是今年新登第的探花郎,如今正在翰林院供职,却为何白龙鱼服地跑到这南北通衢八方重镇来。他心中闪过许多念头,一个比一个可怕,一时间冷汗爬上了额头。
      章卓不禁莞尔:“你怕什么,刚才不是还说是哪位大人家的公子出来游玩吗?”
      “噢。”冯林仍有些没有回神,机械地点点头,“殿下怎么知道他们在这里?”
      “有心追查,自然知道。”章卓不以为意,但也没有继续解释。他仔细想过景帝对他说的话,怕是要他去拉拢沈昭如,收为己用。事实上,在他动用一些隐秘的力量追查沈昭如行踪的过程中,也全然没有受到阻挠,可见景帝的意思确是如此。只是这一层意思,却不必对侍卫说了。
      冯林瞬间领会了章卓的意思,不禁有些为自己刚才的失口懊恼,但也无法再多说一句,只得告退:“不早了,殿下歇息吧。”

      章卓其实睡不着。他的仪仗停在相隔一日快马的淮城,对外称偶感不适,闭门谢客,休养几日。自己带了贴身的卫队跑到荥州府城来,原本是想暗中观察沈昭如,如有机缘,也可就此结交。真的来了,却发现事情远没有他想的那么容易。
      沈昭如他们比他预想的晚来了一天,虽然误打误撞地住进了同一家客栈,却因为冯林他们原想包下客栈的打算而闹得反而没什么机会见面。加上冯林他们行事过于谨慎,自己的身份只怕马上就要不保了。淮城那边也最多拖上五日,若是太子殿下久病不起,地方官怕是想瞒也不敢瞒了。还要不要和沈昭如见面、如何相认,章卓心中权衡不定。

      被章卓惦记的沈昭如似乎没有那么沉的心思,又或者是一天赶路,晚上又走了不少时辰,委实乏累了,他很早便躺下,睡得很沉,甚至难得地发出细微的鼾声。经过一下午一晚上的折腾,他已经全然想明白了。旁边住的是什么人,他在意了,晚间回来的时候看到的是什么人,他也不关心了。无论如何,他和晁如两个是堂而皇之出来游学的,掩藏形迹的不是他们,心虚不安的也就不该是他们。
      大约是睡得真好,沈昭如清晨睁开眼的时候,只觉得四肢百骸都舒爽起来,浑身都充满了精神。这张床确实宽敞得很,他和晁如同榻而眠,也不过各自占了一侧,倒是谁也不挨着谁。昭如醒得早,他安静地伸展了一会儿胳膊,转头看躺在外侧的晁如仍旧闭着眼睛,呼吸均匀,便轻手轻脚地爬起来,从晁如身上掠过,下地去洗漱。
      待他结束整齐,便听见一楼厅堂里传来隐约的动静,沉着的搬动桌椅的声音中,夹杂了些微碗碟相碰的叮当,想来是有客人要早点了。果然,回廊上传来一阵纷杂的脚步声,想必是隔壁那一群声势浩大的客人。
      待这阵纷乱过去,昭如才回过头,却不妨晁如正站在他身后,两人差点撞个脸对脸。他刚才凝神倾听外面的声音,一时没有觉察晁如。
      “六哥!”昭如吓了一跳,不禁有点埋怨。
      “怎么?”晁如倒是十分坦然。
      昭如便也无话可说,一面帮晁如换了清水,又奉上干净帕子,待晁如也收拾停当,他才问:“六哥,我们要下去吗?”
      他是在问要下去会会同住在一间客栈的客人吗,晁如心领神会,却不作答,反问道:“你以为呢?”
      “既然起来了,当然是下去,有心回避,反倒显得刻意。”
      晁如一笑:“不错,我们也是要吃早点的。”
      两人商议一定,昭如便哗啦一把推开房门,不等下楼,便扬声招呼掌柜:“掌柜的,厨下有什么早点,给我们也上上两份。”
      他才一开口,掌柜便惊惶地摆手,示意他莫要这么大声。然而已经晚了,冯林抬起头来,两道锐利的目光射向沈昭如。两人目光相接的一瞬,昭如也认出他便是昨晚在柜台前和掌柜说话的人。对于对方带着谴责的炽烈目光,昭如仿佛浑然不觉一般,他走到楼下,对掌柜道:“厨下不方便的话,附近有什么馆子,掌柜不妨再与我说说。”
      他的声音不大,但也不小,厅堂里的人个个听得清楚。
      掌柜的还没说话,就听见有人说:“不必了,我们这些人也包不下厨房,这两位公子不妨一道。”
      昭如只觉得这声音有些熟悉,循声看去,那个坐在冯林上首的人,穿着不过寻常世家子的衣裳,却自有一种从容威严的气度,他说一句家常话,也是放下筷子,正襟危坐,仿佛指定着什么大事一样的态度。昭如脑海中飞速略过许多片段,终于确定,他不就是在琼林宴上,代皇帝陛下向他们敬酒的……太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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