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有鱼》唐酒歌

42、第四十二章

　　按照骞楚说的，昭鱼用崆峒印穿行，直接到了西海海心。
　　“太一轮在哪儿？”昭鱼望着茫茫无际的平原，没有任何的声音，没有任何的色彩，没有生命的痕迹。之前江离和宁絮来封印浊穹时，她见过浊穹封印的地方，现在什么都看不到，只有空旷、寂静。
　　“八卦会吗？”骞楚的声音响起，前所未有的严肃。
　　“听师父讲过一些。”
　　“你飞到空中画八卦印，乾三连，坤六断，震仰盂，艮覆碗，离中虚，坎中满，兑上缺，巽下断。乾南，坤北，离东，坎西，兑东南，震东北，巽西南，艮西北。”
　　骞楚说着，昭鱼画着，很奇怪，卦上长出了鲜花，她画出一道，那上面立即开满鲜红的花朵，茫茫平原开始变成黑色。她意识到不对劲，想停下来，可根本停不下来，双手被人控制了一般，她努力收回法力，那法力根本不受她的控制，渐渐要把八卦图画完整。
　　“不要停下来，你不是要太一轮吗？”骞楚变得凶狠起来，咄咄逼人。
　　“我不要了，你放开我。”昭鱼惶恐，挣扎着要放下自己的手，可根本控制不了。
　　耳边传来低吟声。茫茫平原从远处渐渐黑到她的脚下，她眼睛倏地瞪大，那是煞气。她害怕到了极点。
　　西海海心为什么这么多煞气？
　　八卦上的鲜花越长越大，红艳欲滴，如血一般，如同妖冶的曼陀罗。伴随着花儿的长大，八卦越来越大，向外膨胀。
　　煞气蔓延很快，整个无边的平原都变成了氤氲的黑气。那些黑气开始上升，渐渐浸染金光闪闪的八卦，红艳的鲜花瞬间全部变成黑色，一朵朵黑色的花花瓣如蝴蝶，发出幽幽光芒，美丽无比。低吟声越来越强。
　　昭鱼有一瞬间被那美丽诱惑，差点扑过去，甩头清醒。既然如此，她闯的祸要自己解决。
　　她发力想要打碎那个八卦，身体一僵，有东西跑了出去，她眼睁睁看着那东西朝八卦中心飞去，然后与那些花融为一体。
　　要是没看错，那是骞楚。
　　她还未来得及反应，八卦收缩，往上凝聚，形成了一个人影，缀满发光的黑花的人影。
　　那个人被黑气缭绕，身上布满黑花，她下意识朝他打去。
　　黑影一挥手，昭鱼的一掌化为无形。
　　“多谢你，愚蠢的帝女。”黑影的声音浑厚浓重。
　　煞气缭绕中，昭鱼看清，那团黑花布满黑脸黑手的，正是骞楚的样子。
　　她幻化出崆峒印，想以此对付他，谁知刚念出诀，一声吼动。顺着声音，她看到了封印，浊穹的封印！
　　这次真的，成了天大的事。
　　她试图用崆峒印去加固封印，根本没用。
　　伴着吼声的是浊穹冲撞封印的轰动声，她想起来，能封印浊穹的，只有江离。能对付浊穹的，只有江离。
　　那他快来了……
　　既然对付不了浊穹，她就对付骞楚。
　　骞楚完全不惧怕她的崆峒印，一边应对一边厉声喝道：“你要找死，没人可以救得了你。”
　　只听一阵嘶吼，浊穹冲破封印，朝昭鱼扑来。
　　“小心！”
　　昭鱼眼中出现一抹熟悉的红色，身体直直向下坠去。
　　第几次了，他又救了她。
　　一条长长的红布捆住了她的身体，她稳稳地站在空中，但动弹不得。
　　“别怕，站在这里别动。”江离朝她微微一笑，画出一个结界。
　　她直直地望着他，就像第一次，他依旧那么柔和，那么淡雅，如水如云如沐春风，依旧让她心动的样子。没有责骂，没有质问，只是温柔安抚。
　　可她动弹不得啊，眼睁睁看着那个风姿卓绝的红色身影，义无反顾地朝浊穹飞去。
　　“江离，我说过，等我出去，定将你灰飞烟灭，天地万物在我的掌控之中，你能奈我何！”
　　昭鱼看清，说话的不仅仅是骞楚，还有浊穹，他们简直是一体的，开口、说话一模一样。可骞楚是人形，浊穹却是……远远看去，像蛟龙。
　　但不是，这是她第一次见浊穹的样子。它身躯巨大，如蛟龙，墨黑色，身上都是龙鳞。龙头却如虎不是虎，似豹不是豹，大大的爪子呈血红色如熊掌，背上有两只巨大的黑翅膀正在忽闪。它就在骞楚身边，与骞楚的所有都一致，一动身一说话，简直就是骞楚的真身一般。
　　真身？浊穹有人形吗？骞楚不是从蛟龙修成真龙成龙神的吗？怎么可能？
　　“恐怕不能如你所愿了。”江离开口，不羞不恼，依旧平日里云淡风轻的样子，好像所有的事情都胸有成竹，所有的事情都不在他的心上。
　　“哈哈……”骞楚和浊穹同时发出笑声，好像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一般，“你是不是还以为我们同生共灭？江离，十五万年前你灭不了我，十五万年后依旧如此，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多一个肉身——龙神骞楚，哈哈……”
　　骞楚和浊穹继续得意地说道：“早在我被你封印前，就从自己的魂魄中化出蛟龙一身，十三万年前我的骞楚之身修成龙神，就算被你们诛灭怎么样。就凭我一缕魂魄，照样卷土重来。如今你灭了我你也活不了，但是我灭了你，我依旧能活，江离，这是你的命，不是我的！”
　　江离静静听着，无悲无怒，淡漠地看着张狂的他们，良久，嘴角撇出一抹笑，“既然如此，那便只有一种结果了。”
　　他冷了脸，挥手祭出混沌钟，朝浊穹撞去。接着手中聚力，放出万剑朝骞楚飞去。
　　骞楚抬手，放出万朵黑花迎接那些剑。
　　所有的剑被击落后，骞楚不防，万剑之后跟着一柄寒光闪闪的冰剑，仓皇中冰剑被他挡走，他朝天大吼一声，直奔江离而去。江离立刻接招。
　　黑气缭绕中，昭鱼的眼泪滚滚而落，她看着与骞楚缠斗的江离，死命挣脱红布想要去帮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她还没有找到太一轮，她还没有找到太一轮，他怎么可以……
　　可是她根本挣脱不动。
　　“江离，江离……”她一遍又一遍地叫着这个名字。
　　正在江离和骞楚打得难舍难分，浊穹与混沌钟缠斗时，黑气中出现了另一个声音。
　　“看来还得我帮忙啊。”
　　泪眼朦胧中，昭鱼见到那个潇洒的从天而降的白衣仙神，心中一喜，那不是自己的师父吗？
　　云中对结界中的她招手，命令道：“站着别动，否则就再多面壁一万年吧。”
　　两个上神一起对付骞楚，骞楚渐渐吃力，在他们合力将他打落在地时，骞楚反而笑了，飞身与浊穹融为一体。
　　浊穹身体一摆，游龙一般，张开大口震吼。
　　江离、云中和昭鱼都被那吼声震得晃了一下身子。
　　连混沌钟都回到了江离身边。
　　这只凶狠的恶兽如多年前一般，江离和云中对视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坚毅、信任、决绝。
　　他们彼此明白，今日就要结束了。趁浊穹封印了万年，力量削弱之时，这是最好的机会。
　　云中坐下来，掌中摊出七绝琴，琴音一动，江离面无表情地执冰剑朝浊穹扑去。
　　琴音空灵美妙，七绝琴的周围，开始生花，先是白色的花，然后是紫色的，黄色的，白色的，红色的，蓝色的……
　　生花的地方，黑气消失，花儿蔓延向远处，黑气一点点不见，现出原本的空旷明亮的平原。
　　泪如泉涌，江离的身影深深地印在昭鱼的眼睛里。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好想就那样将他印在眼睛里。
　　花儿越来越多，整个平原弥漫醉人的花香，煞气渐渐散完。
　　终于，混沌钟发出一声洪亮的轰鸣，空中传来一声悲吟，天上下起花瓣雨，黑色的花瓣带着幽幽的光芒飘落。
　　“啊——”凄厉的哭叫没有打乱琴音，云中静静地看着昭鱼如疯了一般挣脱红布，破开结界，朝江离飞去。
　　可惜，江离离她越来越远，只留下滴滴红血洒落在那些花儿上。
　　不知不觉，有眼泪滴落在琴弦上，很久了，不，是自云中出生以来，从来未曾落过泪，这是第一次，眼见自己的好友从视线里慢慢消失。
　　昭鱼拼尽了全力去抓他，每每碰到他的衣角，那衣角又从自己手边滑落。
　　“不要走，不要走……”她好疼。明明触手可及却无能为力。
　　他脸色惨白，嘴角始终留着一抹笑面对她，轻轻地，柔柔地，他叮嘱道：“好好活着。”
　　“不……不要走……”她掏出崆峒印，站在印中心，终于稳稳地将他抱在怀中。
　　他的红衣已经被自己的血沁透，昭鱼抱着他，白衣全部染红。
　　“我会救你的，你会没事的，你会没事的，不要离开我好不好，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昭鱼轻抚他的脸颊，心痛得无法呼吸，眼泪全都落在了他的脸上。
　　崆峒印最终在一汪潭水上降落，昭鱼立刻扶好他，给他渡仙气。
　　江离挣扎着拒绝，“别浪费了你的修行，没有我……你依然会过得很好，你会得到……命定的姻缘，那个人……一定会好好待你。”
　　“不……不会，没有你我过不好，他们会骂我笨，他们会欺负我，他们会嘲笑我，他们会逼我做我不愿意做的事，不好，一点儿都不好，我只要你……我只要你……”她的仙气渡在江离身上，就像渡给了一块石头，一点儿用都没有。
　　“不会，你那么好，没有人会欺负你的……”江离的声音越来越虚弱，最后还是倒了下去。
　　“这是你第一次夸我，”昭鱼紧紧抱住他，这也是第一次，他们离得这样近，“你对我……有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感情呢？”
　　江离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