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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慕容雪被迫丢弃文学,刘诗摇终获机会得到了顾顺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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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慕容雪被迫丢弃文学,刘诗摇终获机会得到了顾顺良?
1
自从上次的宿舍事件后,顾顺良和刘诗摇两个人之间的关系虽没发生实质性的变化,但多了一分甜蜜的默契。
对这份情感,顾顺良一直是有些被动的,担心会耽搁了刘诗摇,因为知道自己,是不会给她什么实际的承诺的。种种的理智束着、勒着、捆着、绑着他,然人的本性、本能,时时地从绳子缝里漏出来,挤出来,说到底,谁又能抗拒得了两性的吸引?顾顺良整个人便显得冷热无常,这无常更激起了对刘诗摇的百般折磨,冷的时候回想热时的美好,热的时候惧怕冷的来临。
两个人不在一起的时候,刘诗摇经常给他发一些短信息,“你此时在哪里?”“吃饭了么?”“早晨好。”“好好睡午觉。”这些短信像一只小鸟的啄时时地来啄一下,这会儿一小口那会儿一小口,直啄得顾顺良一个铮铮男儿全身都软了。
对顾顺良来说,因为总有一双爱慕的目光看着自己,他说话时思维如泉涌,妙语连珠,整个人快乐得就要溢出来,整天像一阵风一样,从这里刮到那里。他沉寂了多年的生命重新焕发了活力。
而刘诗摇,却不仅满足于这些。
“我和别的男人,哪怕有一点正常的交往,也会联想到你,感到某种心理障碍的存在,想为你守住某种情感的贞洁。说起来,你对我有什么呢?既没有承诺,又没有表达,甚至于还想疏远我。”刘诗摇说。
“在世俗的感觉里,你是我的上司。我向你表达情感,好像是有所图,是为了什么。不错,世事是这样纷乱的一种存在,然总有些纯净、真挚的东西的,像无语的小花,开在角落里,被南来北往的风吹着,风中裹着的,也有风沙和泥石,可是她开着,那样娇嫩柔弱的样子,在人所不知不见的地方,发出一缕缕纯净的香气。人的内心,总得守护着点什么。”她又说。
“一个男人从对面走过来了,并不是我敢奢望拥有的,然而那份真切的感受留下了,冷暖自知。”她还说。
“我一个女孩,手中无职无权的,不能在世俗利益上回报你些什么,又不和你有身体关系的话,我能用什么方式表达对一个男人的好?心又是什么哪?看不见摸不着的,我已经是个成熟的女人,对世态炎凉的很多渐渐懂的。”她依然说。
“你,到底想对我说什么?”顾顺良匆匆地问。
她无言地望望他,话太多了,成为一团紊乱了的线,不知道最初的线头在哪里。
“我,我就是想亲近你。”刘诗摇终于鼓足勇气道,伸手攥住了他的手。
“我对所拥有的已经很满意了,我好怕这些破碎了。”顾顺良道,抽出自己的手。
“可是我,嫌所拥有的还不够丰富。”刘诗摇说。
“两人间的关系是一种分寸和火候,欠了是生,不熟,过了火便是焦和糊,我实在不知怎样把握那一份细微的好。”顾顺良轻轻地叹了口气说。
“你是说怕熟了就不鲜了?你把我当青菜么?当调味的青菜?”刘诗摇道。
顾顺良被击中了什么,无语了。
不错,和刘诗摇在一起,比和妻子邱栀子在一起更快乐,但他明白,这是新鲜感,时间长了后,也会平淡的,他对自己的情感看得很清楚。
“顺良,邱栀子是个怎样的女人?泼吗?是否会领着一大帮娘家人找上门来拿硫酸泼我的脸,或者扯我的头发?我很害怕。”刘诗摇有些柔弱地抓紧了顾顺良的手。
顾顺良安慰道:“不会的。我对她做事的底线有数。除了自己伤心外,她做不出很出格的事来。不过,她越这样,我越不忍心伤她。她娘家人看不起我,不是她的错,虽然我心里还是有些怨她。”顾顺良变得痛苦犹豫起来。
他越犹豫,刘诗摇越对自己不自信。
他们俩一起因工作外出的时候,在街上一遇到个特别漂亮的女人,刘诗摇就会问:“邱栀子的眼睛比她还大吗?邱栀子的身材跟她比怎么样?”邱栀子到底是什么样子的,这是隐在刘诗摇生命里的一个巨大的悬念,这悬念使她坐卧不安。
每当这时候,顾顺良总是不置可否地笑笑,以男人的自尊心,他当然愿意刘诗摇把自己的妻子想得很漂亮,这是一个家庭无形的尊严,配偶的形象也是自己的颜面。只是,每当刘诗摇对邱栀子的相貌气质做种种超乎实际的想象时,刘诗摇的表情便变得很脆弱,抓住顾顺良的手变得很用力,那种柔弱的用力,小手抓得死死的,掰都掰不开,手心里冒出湿湿的汗来,似乎因为邱栀子的美,顾顺良对自己的垂爱转瞬就会逝了,每逢这时,顾顺良便觉得这实在有点,残忍。
刘诗摇是那种别人看起来很有美感,而她自己感觉不到的女孩,这使她没有女孩的张扬,总是谦和柔弱,人长得又纤细,整个人像一束风中纤细的垂柳,风一吹,就摇一摇的感觉。拥有青春的人,并不觉得青春的宝贵和美丽。再者,刘诗摇的生活很简单,又是情窦初开的女孩子,因而几乎把大部分情感都用在了顾顺良身上,而顾顺良这里,单位、家庭、孩子、朋友、亲戚,到处都是事,毕竟心散了些。
再者,身为年轻的上司,对自己的下属,心理上总有些俯瞰感的,他总觉得,以自己的身份,允许刘诗摇爱自己,便是一种姿态,难道还要他小男孩般手捧鲜花,一步一趋地跟在她后面,或者像那些毛头小男生们一样,将女孩堵在夜色昏暗的某一个墙角,挥舞着手臂指天捂胸着喋喋不休地说一些肉麻的情话么?他顾顺良横竖做不出来,那样也有跌他的身份,一个年龄段,有一个年龄段的行事作风。再说,自己的家庭虽说有些矛盾,但毕竟也算是和美的,多一份婚外的情感,自然好,没有的话,日子也该怎样还是怎样,甜蜜的同时也总伴随着一份提心吊胆,如果事发了怎么办?因而对这份情感,顾顺良一直是有些勉强的、被动的。再说,顾顺良今年才三十来岁,这个年龄的女人依然很有美感,也无怪乎24岁的刘诗摇在邱栀子面前也没多少年龄上的心理优势了。
因此种种,顾顺良的若即若离使刘诗摇倍受折磨,一定是,一定是他很爱自己的妻子,她老觉得那个未曾谋面的女人暗中和她较量着,因而整天处于一种紧张状态中。
这天,顾顺良将一摞杂志指给刘诗摇看:“你看,这是我上大学时发表的诗。”
刘诗摇抽出一本翻开看了,惊奇道:“这么好啊!真没想到,你的诗这么好!”
顾顺良道:“我总是试图让邱栀子彻底看见我。一个生命的全部轨迹,应让身边最近的那个人看见,这样才会有真正的理解和沟通,我的心里有很多邱栀子看不见的地方,一个生命的全部真实是一个奇迹,纵然有些部分斑驳不堪。只是我写的诗歌,我曾经的日记,她从不对这些感兴趣,她可以将一张小报一字不漏地全部看完,而遇到我写的总是绕开去,我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她为什么对这个睡在她身边的男人的心灵不感兴趣呢?这颗纯洁的,没有一丝城府的小男孩似的心地。也许因为太熟了,自以为看透了对方,而对方觉得还有那么多别人看不见的东西。这使我怀疑她是否真的爱我,不过也懒得去细究。”
潜意识里,顾顺良说这些是有讨好刘诗摇的意思的。她心底那么喜欢他,他还让她整天提心吊胆的。
然而当时,刘诗摇一点也没有因此而高兴,而是用异样的眼神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让他很陌生,事后顾顺良想起来,也许是某种美好的东西在那一瞬在她心中碎了。然而,这不是让她牵动出来的吗?
从这句话,这个动作之后,顾顺良的内心便陷入了百般折磨、煎熬之中。也就是说,当在刘诗摇面前说了邱栀子的那句坏话后,顾顺良平和的心态一下子被毁了。
人,总得有点讲究的。一个人如果连自己最亲近的人都贬斥,那么,这个人还有什么可敬之处?顾顺良觉得自己很龌龊,很不地道。最糟糕的是,他让自己的崇拜者,自己非常喜欢的女孩,窥见了自己的这一龌龊。
刘诗摇反复说过,在她的心目中,顾顺良是善和美,涵养和博学的化身。每当她受了顾顺良的启蒙,而校正自己的为人处事,校正自己看世界的目光时,她都有这种感觉。其实,那些美学观点和视角是人类几千年的文化积淀下来的,顾顺良只不过是拿着书本的传业授道者,而刘诗摇,一厢情愿地把这一切都揉在了顾顺良的身上,那么多的知识和理论,她觉得都是从顾顺良的心灵里蒂落下来的。
对顾顺良来说,那种在刘诗摇心目中是一个美好的人的感觉真好啊。
可现今,他顾顺良在背后对一个和自己同床共眠了几年,给自己生儿育女的女人都说坏话,对和自己刚来往了不久的精神恋人又能怎样呢?这个男人是多么靠不住,多么不地道。
刘诗摇对他,恐怕有这种想法的吧?他的人品是有问题的。刘诗摇一定会这么想?他毁了自己在刘诗摇心目中的完美。可话说回来,这一切,不都是因为她刘诗摇吗?顾顺良在内心烦躁的同时充满了对刘诗摇和这份关系的怨。
爱美好的异性,这是一个人的情不自禁,是为这个世界增添一份美好,但他不允许自己卑鄙。而这,是刘诗摇牵引出来的,是她的存在,使他的人品出现了一个污点。
无论如何他都不能原谅自己,他这男人,在北京时吃着妻子给做的饭,穿着妻子给洗的衬衣,包括袜子和内裤,却在另一个女人面前说她的坏话。
人之所以为人,总得有些起码的讲究的,这样的一个男人不值得邱栀子的深爱,也不值得刘诗摇的爱,他无法面对这样的一个自己,他想把这个细节彻底忘掉,从自己的生命里裁下去。
而刘诗摇,窥见了自己人性的这一暇弊,这一窥见一盏扑不灭的小灯般亮着。因而,从那以后,他老觉得两人之间有一块小石子硌着,让人不舒服。
而最有效的办法是,远离刘诗摇。他再也无法挥舞着手臂在刘诗摇面前滔滔不绝地说这说那,一副正人君子的样子。
说到底,顾顺良骨子里还是个好人,一个有涵养、修养的人,心中有着强烈的自省和审美意识,那双审美的眼睛时时地盯视着自己。
“为什么开始回避我?我怎么了?”刘诗摇一直在追问。顾顺良避而不答。
“晚上出来吃顿饭吗?”刘诗摇又给顾顺良发短信息约他。他那里越是躲,她心里越惶恐。
“我有事。”顾顺良发过去的短信息说。
“春天到了,到郊区踏青去好吗?”刘诗摇又小心地约他。
“没情绪,不想去。”顾顺良回答。
说不出来的一种什么感觉,他就是不再愿意面对刘诗摇,不再愿面对这份关系,他的人品像被虫子咬了个洞,而刘诗摇,恰恰是个目击者,无意中的那张啄洞的小嘴。他一见到她,就会联想到自己的那个洞,她是个提醒者。而他们间的关系也被虫子啄了个洞,它没有使彼此趋向善美、高尚,反倒使他贬斥、作践了自己的妻子。那么,这份关系就是丑的。
“我到底怎么了?我哪里做错了?”刘诗摇倍受折磨,渐渐的,那心也就失去弹性了,两个人的关系恢复成了正常的同事关系。
2
像往常一样,郑军武每次进家后第一眼先看一下慕容雪的表情,以探询她这一天是否有什么不快的事。然而今天的慕容雪泪痕满脸,有大哭过的痕迹,“又怎么了?”他紧张而温柔地问。
一句问讯又牵动起慕容雪的一阵号啕大哭,她自个儿抽抽嗒嗒,大大咧咧地已哭了两个多小时了。“她出版啦!那个臭刘诗摇她以后可能会大红大紫了,男人们会都夸奖她,喜欢她,而没人理我。”慕容雪泪眼婆娑地拍打着一叠报纸和那部《初恋在栀子花开的季节》。
一阵妒火再一次席卷燃起,慕容雪披头散发着,疯了般团团转着,从抽屉里翻出一把大头针来,冲着报纸书讯上为刘诗摇所配发的照片扎啊扎啊,像黄世仁他娘对喜儿那样,只把刘诗摇的照片扎成了无数的窟窿眼:“我叫你出版!我叫你出版!!”
“要不,咱干脆雇几个人把她杀了?”郑军武也团团转着,想法找话来安慰自己的女人。
但这句话所激起的想象显然有效地将慕容雪安抚了下来,她的泪脸上绽出了一丝笑意:“这样就好了,她就无法显得比我能了。”
但慕容雪还是解不了恨,“我怎么也不明白,怎么就那么多人捧她?而我怎么就这么难?难啊,难啊,难啊……”
慕容雪一边捶着床,一边呼天抢地地哭喊。过了会儿,“我虽然并不成名,可我这一辈子只有过一个男人,我是个干净女人。”她在那里自我安慰。
慕容雪一只手遮住嘴的半边,肩头微微地弯着,和几个来别墅找她谈文学的文友头凑成一圈儿嘀嘀咕咕:“啧啧啧,她刘诗摇要不是确实和男人们有一场又一场的花花事,怎么能写出那么多细密的言情作品?咱怎么写不出?咱未去过月球能写出月球上发生的故事吗?……”
在旁边经过的郑军武把这些话都听在了心里。
这天,慕容雪正在写作,石利的电话打来了。
“慕容小姐,最近写什么了?”石利问。两个人便在电话里聊起来了……
郑军武开门进家的时候,慕容雪正盘腿坐在地毯上,忘我地和石利通着手机:
“赵美是离婚了的?林墨也是?是的,这已经成了一个突出的现象了,谁知道呢,也不知是不规范的婚姻和情感导致的那些女作家从事的文学呢,还是文学导致了她们不规范的情感……”慕容雪说。
“你问我最近看什么书啊?我刚看了《第二性》,是的,伏波瓦和萨特,相爱了五十年也没有结婚,啧啧!”慕容雪又说。
“你说什么?我没听清。哦,你是说‘爱情和性是写作的真正动力’?大诗人里尔克,书上记载的情人就有12个?卡萨诺瓦,因为其追逐的女人之多成就了他在世界文坛上的名气?法国女作家杜拉斯51岁的时候因为交了一个28岁的情人才写出了名篇《情人》?是嘛……”慕容雪还说。
慕容雪的手机忽然被一个人抢过去,关掉了,是郑军武,惊得正谈在兴头上的慕容雪一激灵,下意识道:“你什么时候回家的?”
郑军武阴森着脸看了看表:“一个小时前,就坐在这里,看着、听着你跟另外一个男人谈性。因为你跟另外一个男人谈得太忘我了,自己的先生回家都没有发觉。”
“我发现,一说起那些作家有多少情人来,你的眼神就发绿,活像荒原上的一只几天未吃到东西的大灰狼见到影影绰绰的小兔子时的眼神。”郑军武又奚落慕容雪。
第二天是周末,慕容雪打开电脑时,忽然惊叫起来:“天啊!怎么回事啊?我电脑里的文档怎么都不见了?以往写的东西全丢了!那么多的心血!太诡异了!是不是染上病毒了?”
慕容雪胡乱敲着键盘,烦躁不已道。
郑军武淡然道:“丢就丢了呗,写那些东西给你换来吃了还是换来喝了?”
“那是我的精神食粮!”慕容雪叫道。
“精神食粮?”郑军武苦笑了下道,“起码自从跟我在一起后,我没见文学给你带来任何价值。”
慕容雪忽然回过味来,指着郑军武道:“是你!是你故意动了我的电脑,让我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出来的心血付之东流了?!”
郑军武走过来,把慕容雪指着自己鼻子的手指拨拉开,黑着脸道:“我警告你,永远也不要用这个动作对着我!不错,是我安排人动了电脑,故意删了你写的那些东西。因为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会让你不安分!”
慕容雪满脸仇恨地看着郑军武,叫道:“你简直是个魔鬼!”
喊罢,她简单收拾了自己的衣物,拖着行李箱便离开了别墅。
身后没有任何挽留的动静。
慕容雪拖着行李箱在嘈杂的街上走着,这时一个电话打来了,竟然是邱栀子的母亲邱美娥的。“邱阿姨,您最近挺好吧,你找我,有事?”慕容雪问。
“我是栀子的妈妈,我害怕她的婚姻出一点闪失啊!”邱美娥说。
“那是自然,可怜天下父母心嘛。”慕容雪应道。
“阿姨没什么文化,但我记得报纸上经常说的几句话,叫‘千里之堤毁于一蚁’,‘防患于未然’……”
“邱阿姨,您到底想说什么?有什么话您请直说。”
“有一次,我看见你和顾顺良单独喝茶了,顾顺良现在又去了外地,希望你和他以后,保持些距离……”
慕容雪的脸一下子红了,忙不迭地解释:“阿姨,您想哪儿去了?怎么会哪?我和顾编辑只是谈谈稿子和文学。再说了,栀子是我的闺蜜,我若是和顾编辑有什么的话,那种心理障碍,我也无法逾越啊。”
“没这事自然好,你别怪阿姨多嘴啊,我只是太关心栀子了。”
“我明白的。”慕容雪说罢挂了电话,脸上青一块白一块地,烦躁地嘟囔了一句:“这该死的文学!放弃了也罢。”
她走进一家中介的门面店道:“我想租一间房子。”
“旁边的那个小区,刚挂出来一间,1500元。”一个小中介说。
“我想租800元以下的。”
“那就只有地下室了。”小中介道。
“我不租地下室。”慕容雪埋怨道。
“每月800元以下的,除了地下室还能有哪儿?”小中介无奈道。
慕容雪只得先租了安顿下自己。
推开一扇斑驳不堪的旧门,她一步一步走进那间灰暗的底下室小屋,环顾一眼四周,一个住过豪宅的人,哪里还能再忍受住这样的环境?只是有什么办法哪。
第二天一早,慕容雪又跑去人才市场找工作,那么多的人,哪里都人满为患。
一天的徒劳奔波之后,已是暮色昏黄,慕容雪饥肠辘辘、脚步如铅地走在街上,像一只流浪猫。晚上回到地下室小屋里,她心潮翻滚地翻动着那些发表过的文章,它们像已发黄的往年的树叶,无力地躺在箱子里,而她曾为此付出了那么多的艰辛,曾为此大悲大喜,然而,面对自己人生真实的困苦,它们有什么用?那一刻,她顿时对文学本身,对自己的文学,怀了一种嘲弄的冷静。她也终于明白,一个人,关键的不是发表,不是当什么作家,而是首先要好好地生活。
这时,她的手机响了,是郑军武的来电。
“气消了吧?回家吧雪儿,你在哪儿?我去找你。”郑军武在电话里柔声道。
在一家高档饭店里,郑军武给慕容雪点了很多菜。
“不写那些破玩意也好!这些年,为了这个爱好受了多少委屈?!没有得到一丝实惠。”慕容雪狼吞虎咽地吃着精致的饭菜,自说自话道。
“你这样想就对了。写那个干嘛?不就是想成名么?成名后有什么好处?不就是能挣钱么?可你现在已经有钱了啊,有大别墅住,有人伺候着,我的钱随便你花,你干嘛写那些劳什子?!”郑军武笑道。
慕容雪嗔怪道:“我刚出去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去追我?”
郑军武只是给她夹菜,看着她笑,什么也不说。
慕容雪兀然明白:“你把我看得透透的,知道我再也受不了以前的苦了,还会乖乖地回来,是吧?”
郑军武还是笑。慕容雪嗔怪道:“老狐狸!”
过了会儿,慕容雪道:“既然我从此不写作了,就找份工作干?你也帮我找找?”
“在家呆着就行,不许出去工作。”郑军武板着脸果断道。
“为什么?我还这么年轻!”慕容雪问。
“一跟社会上的男人接触,你的心就会野掉。”郑军武道。
正吃着一只虾的慕容雪一下呆住,她兀然明白,自己选择的,是一份什么样的人生。
晚上,躺在松软的床上,身边的郑军武已经沉沉睡去了。慕容雪抚摩着自己凹凸有致的雌性身体,心中突然充满了寒凉。
以后的几十年里,她的身体就这样荒芜着,在漫漫的黑夜中度过一夜又一夜?她还算旺盛的生命,就在这栋别墅里,百无聊赖地度过一天又一天?
她忽然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恐惧,觉得这栋别墅,就像一个埋葬她的坟墓。
3
转眼间结婚两年过去了,眼看又临近了年关,邱栀子给正在办公室里忙着的顾顺良打来电话问:“回北京的车票订了么?年前车票紧张,得提前买。”
顾顺良说:“还没哪,你把咱们俩从北京到我老家的票也提前订了吧,咱们带兜兜回老家。”
“回你老年过年?不行啊!你平时不在家,咱一家三口难得单独相处,再说,我妈妈一个人在家过年,太凄凉了!那年你们全家人吃着团圆饭,欢聚一堂看春晚的时候,你知道我想妈想得偷偷抹眼泪吗?”邱栀子在电话里说。
“带着老婆孩子回男家过年,是中华民族几千年的传统。结了婚的男人过年不带媳妇回家,我父母在村里会很没面子的,街坊们会戳我的脊梁骨的!”
“兜兜这么爱感冒发烧,带他回老家过年肯定不行的!老家又没有暖气,那个冷劲你不是不知道。”邱栀子在电话里又说。
“穿厚点便没事了,村里那么多孩子,不都没事?小孩子不能太娇生惯养了。”
“你忘了么,那年我们回家,你家七大姑、八大姨的亲戚们都找咱们办事,咱又办不了,只得罪人。再说,你们家亲戚多,还得给各家亲戚的小孩们发红包,咱从北京回去的,太少了又拿不出手,再加上路费,这一趟花销太大,咱们现今又这么缺钱。”
“是啊,这方面我也想过,也顾虑重重的,可父母在村里,不能不回啊。”
邱栀子忽然想起个法子来,说:“要不这样,干脆让公公婆婆来北京过年,在农村过年,哪是休息啊,而是累个半死,馒头什么的都得亲自蒸,还得将亲戚们走一遍拜年,寒冬腊月的,受那个罪!”
顾顺良眼睛一亮道:“你别说,这个法倒是各方都顾及周全了,我给父母说说。”
说罢,顾顺良便挂了电话给父亲打电话,没想到顺良父亲一听这话茬马上翻脸了,道:“那可不行!大年初一街巷邻居来咱家拜年,咱家黑灯、冷灶的那算怎么回事?一个家初一的家景预示着一家的年景。再说,顾家新添了带把的男丁了,得回老家给祖宗磕头上坟的。我也想背着大孙子在村里人面前显摆显摆。你们平时不回家还可以,过年不回,受不了!”
顾顺良只得给邱栀子回电话:“不行!我父母坚决不同意来北京过年。”
邱栀子烦躁道:“你们家怎么这么多事啊,平时难得放几天假,本想好好休息一下,放松几天,倒成了过给别人看的了!你不记得么?我上次回你家都感冒了,你明明知道我一阵风就感冒,整个一弱不禁风了,哪还有力气管别人的面子?”
“不就几天的事么?怎么就不能坚持一下?”顾顺良道。
因心中烦躁和有气,顾顺良和邱栀子的通话声音越来越大,离他办公室不远处的刘诗摇不知什么时候已悄悄来到了顾顺良的办公室门外,竖起耳朵用心地听着一切。
“不管怎样,祖辈上传下来的规矩就是媳妇必须回婆家过大年,年后才能到媳妇娘家‘走亲戚’”顾顺良气道。
“传统?老传统里,女人是不用出去工作的,老传统里,男方父母都把孩子结婚的一切给置办好了的。而他们呢?一分钱都没有给过。”邱栀子烦躁地叫道。
“中国几千年的传统!到你邱栀子这儿就被颠覆了?”
邱栀子的嘴角撇过一丝滑稽的苦笑:“年是个什么东西啊?不过跟平时一样的日子,是人们人为地赋予了这个日子那么多的内涵。”
顾顺良烦躁道:“旧社会因为穷,说是过年关,现在,对我们也成了年关了,一面临到这个问题你就跟我闹!”
邱栀子生气道:“那就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这时,陶渊眀听到动静也走进了顾顺良的办公室,问:“跟媳妇生气了顺良?”
顾顺良烦躁道:“现在的这些女人,简直把中国妇女几千年的传统美德都丢了。她与娘家同在一个城市,平时经常走动。而我家就不一样了,父母含辛茹苦供我读书上学,工作后一年半载回不去一趟,盼星星盼月亮般盼我们回家过个年,我也知道,城里长大的老婆在我家什么都不习惯,可是,再不习惯也就那么几天,为什么不迁就一下呢?”
陶渊眀也激愤道:“就是!百事孝为先。一首‘常回家看看’为什么传遍了大江南北长盛不衰?因为它唱出了老人的期盼和心愿,道出了做父母的共同的心声。做父母的渴望多看看儿女一眼,渴望多拥有一点天伦之乐,这点要求一点也不过分。按照老传统,媳妇就应该跟着去老家过年,老家人很讲究这个。”
“说的就是嘛,一家人团圆过年对我来说是一年中最重要的事,这不仅仅是我父亲的要求,也是我从小受到的家风影响所致。”
“这样的女人不要也罢,他既然当初选择了你,就得接受你的家庭、你的父母。老婆可以再找,但是你能再去找个爹妈吗?”陶渊眀依然激愤道。
正在气头上的顾顺良道:“是这个理嘛,说什么‘各回各家、各找各妈’!那我就自己回去,即使因为这件事离婚,我也是一定要回去的!”
门外的刘诗摇把一切都听在耳里,记在心里。
顾顺良早晨六点钟就站在了售票点排队,一去就知道穿少了,手套也没有带,浑身都在哆嗦,在寒风中一直站了一个多小时,也没买到车票。饥饿和寒冷使他几乎都走不了路了。
他看着前面长长的队伍,给刘诗摇打了个电话,“你们不是会在网上订票么?看能否给我买到一张年前回家的车票。”
刘诗摇很快回了短信:“买到了,不过是年三十的。”
顾顺良看到后面露惊喜,离开了那长长的队伍。
北京,邱栀子拎着些年货进了母亲的家,一进门就说道:
“气死我了!顾顺良说让我带兜兜跟他回老家过年。我不愿去,说了句气话‘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他就真要一个人回老家了。”
邱美娥道:“女人身为人妇后,回婆家过年倒是我们中国人的传统。”
邱栀子烦躁道:“他自己不带孩子没有亲身体会,不知道兜兜身体有多弱,多爱生病,难道冒着兜兜得肺炎的危险去给他老家脸上贴金么?还有,我们在北京,乡亲们以为我什么事都能办了,从学生分配到找临时工等杂七杂八的事儿都找我们,回老家过一次年还揽上一大堆差事;公婆都有个毛病,觉得自己的儿子娶了北京媳妇,好像多了不起的事情,一定要在人前显摆显摆。每当这样的时候,我心里就特别扭,特难受,我们自己在这里过的什么日子,自己最清楚,哪里有什么可显摆的?”邱栀子嘴角撇上一丝苦笑道。
4
一番辗转之后,顾顺良一个人顶着漫天的雪花,在年三十的黄昏,回到了自家门口,见到了父母。
母亲扭头看儿子身后,意外道:“栀子和兜兜哪?”
顾顺良难堪道:“怕兜兜感冒,她们娘儿俩在北京过年,不回来了。”
父亲一听便变了脸,指画着顾顺良:“你个怂包男人啊!连这么点主都作不了。你娘一进腊月就洗洗涮涮地忙里忙外,跟迎接贵宾似的等着你们归来,结果……”
父亲一瘸一拐地走向屋里。
“爸,你的脚怎么了?”顾顺良担忧地问。
顺良娘在旁解释:“你爸为了怕邱栀子和兜兜回家冻着,去挖树墩烧炕,结果伤着脚了!”
“上药了么爸?还疼么?”顾顺良赶紧问。
父亲只是弯腰背着手在前面一瘸一拐地走着,也不理儿子。
母亲从衣柜里拿出个大包袱来,道:“看,这是我亲手给兜兜做的虎头鞋,棉袄、棉裤,还有给邱栀子做的棉袄。别看城里都兴什么羽绒服,鼓鼓囊囊的,哪有这棉衣棉裤的,暖和又养人。”
“你娘把最好的棉花留下来,给她娘儿俩做棉衣,结果人家都懒得来。”父亲说。
顾顺良心中对邱栀子更生了怨气。
母亲体贴道:“儿子,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是跟栀子之间闹别扭了么?”
“没有,她一个人在家带孩子,也挺难的,你多体谅她。”顾顺良落落寡欢道。
初一早晨邱栀子打来电话时,顾顺良赌气没有接。
初一上午拜完了年,顾顺良忽然接到了刘诗摇打来的电话:“过年好啊,顾总,给您拜年啦!”
“过年好!”顾顺良热络道。
“您猜我现在在哪里?”
“没在你家么?”
“我现在刚下了长途汽车,就踏在你乡镇的土地上,想去你家拜年,怎么走啊?”
顾顺良惊道:“啊?小姑奶奶,你不是开玩笑吧?大过年的,你来我们老家做什么?”
“来给你家拜年,来陪你过年啊。”
“这不是胡闹么?赶快回去!”
“来了便是客。我几千里迢迢地来到你的一亩三分地上了,你连见我一面都没,便赶我走?”
“好,你等着!我去见你!”顾顺良道。
因路上都是积雪,也无法骑车,顾顺良是踏着一路积雪去乡上见的刘诗摇。
那天的刘诗摇穿着一身红色的羽绒服,远远看去像一树红梅花开在雪地里。
当顾顺良气喘吁吁地奔到她面前的时候,彻底被刘诗摇感动了,原本那么怕冷的一个南方姑娘,从天而降般站在他家乡的小镇上,她的脸颊上都冻红了,靴子上沾满了湿泥,浑身冻得直打哆嗦,他攥住她的手给她取暖,那只手冰凉得让他全身一激灵。是多大的动力,让一个年轻姑娘,在寒冬腊月里穿过几千里风和雪,站到了他的面前?
“这冰天雪地的,你怎么想起来我老家呢?”他问。
“我听见了你跟邱栀子的电话。因她不愿意陪你回老家过年,你那么生气和伤心,那么,我就来,我去你家过年吧?”
“你一个小姑娘家家的,怎么能去我家过年?村里人马上就会有议论了,会认为我和邱栀子离了婚。不过还是,谢谢你!快去喝点东西暖和一下身体,镇上有一家小饭店。”他拉着她跑向那家小餐馆。
那家简陋的乡镇小店里只有他们俩顾客,两个人在一家雅间里要了很多菜肴,还要了一瓶白酒,又吃又喝起来。
“我终于,站在生你养你的土地上了!喝一个!”她说。
“你一个南方姑娘,都能几千里迢迢地赶来陪我过年,她邱栀子是我们顾家名正言顺的媳妇,怎么就不能来老家陪我父母过个年?干一个!”他说。
“一边是养育我的老人,一边是要和我厮守一生的老婆,两边都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为什么他们就不能好好相处?”他又说。
……
喝着喝着,就喝得有些多了。
她举着酒瓶子宣告:“我是一个鲜活的生命!我爱上了一个男人,这有什么可羞耻的?这是光明磊落的!”
“我其实也一直喜欢着你,可是老有一根绳子,捆着我,绑着我,不允许我去爱你。”他说。
“绳子?在哪儿?拿剪刀咔嚓一声我就把它剪断了!”她四下里寻找着什么说。
“你喝醉了,旁边有家小旅馆,我扶你去休息吧。”他上前搀起她走出去。
“顺良,我们原本不是两颗彼此相爱的心么?我们再不互相折磨,人为疏远了,好吗?这两年我绷自己绷得太累了。我不想管自己了,我想把自己放进水里,一切由着去吧!”她潇洒地挥着手。
“好,一切由着去吧!”他也潇洒地挥着手。
两个人跌跌撞撞地相搀相扶着进了那家小旅馆。
“要一个房间还是两个房间?”服务员问。
“当然是,两个房间,男女授受不亲。”他说。
他放下押金拿着钥匙先把她搀进了一个房间,给她脱了鞋子,盖上被子,然后打开了隔壁自己房间的门,门也不知道关,也脱下鞋子,给自己盖上了被子,很快响起了鼾声。
而隔壁房间里的她迷迷糊糊地并没有睡着,她给他打电话吵醒了他:“房间里连个暖气也没有,太冷啦!你暖暖我!”
“好!我暖暖你!”他连鞋也没穿,晃晃荡荡地进了她的屋。
她忽然抓住他的手说:“你感觉不出来么?《初恋在栀子花开的季节》里的每一个字,都是我对你的话语。”她径直拿过顾顺良的手,放在了自己柔软的胸上。
顾顺良惊悸地看一眼她,但没有力量将自己的手抽回来。
这时,一阵极度的困倦袭来,他实在是太困太累了,又喝了那么多酒,因而一下便睡着了。
刘诗摇也太困太累了,也喝了这么多酒,也很快睡去了。
……
顾顺良醒来的时候,看见自己的外衣不知什么时候已脱下来了,穿着内衣和刘诗摇一起盖在被子里,他惊得一下子跳下床来穿衣服。他拍了下自己的脑袋,明明记得昨夜自己是穿着衣服睡着的,他的衣服是什么时候脱下来的,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呢?
刘诗摇也醒来了,其实一直是佯装睡着的。她坐了起来,羞涩地将被子捂住自己,只露出了一个头。
“醒了?”他不自然地跟她招呼,已将衬衣穿在了身上。
她柔情蜜意地伸开双臂对他召唤道:“亲爱的,我还困,再上来睡一会儿吧。”她的这个动作使自己雪白的双臂伸出了被子。
顾顺良下意识地躲远些,已将毛衣套在了身上,小心翼翼地问:“我昨夜,没怎么着你吧?”
刘诗摇一副纯情少女的羞态道:“傻样!没怎么着我,你我的外衣怎么不在身上了?”
“那也是,啊?”顾顺良混混沌沌道。
“有过这样的一遭,也不枉为女人一场了。”刘诗摇伸了个懒腰,又以一副已婚妇女房事后酒足饭饱般的满足道。因为她的伸懒腰动作,捂着的被子已褪到了她的肚脐处,整个上身只有一件镂花的黑胸罩遮着。
顾顺良顿觉浑身躁动,气喘得空前急促起来,但他抱起自己剩余的衣服和鞋子,光着两条腿、赤着脚便蹬蹬地跑出房间去了!
这时,刘诗摇的手机响了,“摇摇,你怎么还没回家?”是父亲怒气冲冲的声音。
“爸,我不是说了么我在同学家住下了。”
“谁知道是男同学还是女同学,马上给我回来!今天天黑前赶不回来的话,我用教鞭狠狠地抽你!我把你抽得一瘸一拐地!”父亲厉声道。
刘诗摇吓得这就也赶紧穿衣下床,开门对还在走廊里穿衣服的顾顺良喊:“我必须马上去车站回家!”这便手忙脚乱地踏着雪往车站跑,顾顺良也手忙脚乱地踏着雪在后面跟着去送她,一辆破长途汽车很快晃晃荡荡地驶来了。
“哎呀,糟啦,忘了去你镇上的药店里买片避孕药吃了!”她忽然想起了什么,紧张地拍一下自己的头,但长途车已经来到跟前了,她一个箭步跨了上去,车开动了,她探出车窗外,挥动着手中的红围巾向呆若木鸡般站在雪地里的顾顺良挥啊挥啊。
直到那辆长途汽车已不见影了好一阵子,顾顺良才回身向家的方向走去。
走在回家的雪地上,顾顺良才意识到自己的生命里发生了什么事。
因为四周全是雪地,方圆多少里内没有一个人烟,因而他干脆将自己的内心活动都大声说了出来:
“发生大事啦!”他懵懵懂懂地走着道。
“傻样!没怎么着我,你我的外衣怎么不在身上了?”他学着刘诗摇的神态道。
“有过这样的一遭,也不枉为女人一场了。”他又学着刘诗摇的动作道。
他向着南方抒情道:“我的诗摇,只有在你面前,我才像个男人。我事业不顺、经济上窘迫时,你不知道邱栀子她们那一家小市民是怎样对待我的,就因为我娶了他们家邱栀子,似乎任何人都有权力数落我一顿。”
“当然了,我今天犯错了,我知道自己是大错特错了,但是,难道全是我一个人的错?丈母娘你难道就没有错吗?”
他的眼睛泛出细小的笑泡来,他把手背到背后,挺直了腰,将军似的走几步,对着北京的方向,无声地宣告:“邱栀子,我终于以这种方式报复了你!”
忽然,啪地一声,他的脚下滑了一脚,一屁股坐在了雪地上。
这时,他的手机又响了,是邱栀子的来电,他看了那个号码后不接,他就是不接!
5
年后回到上海上班的顾顺良再不敢碰刘诗摇一下,他对春节期间的“酒醉事件”是否留下了后遗症紧张万分,因而再不敢跟她有更多的身体接触,怕会使她怀孕。他是一个太过心软的男人,担心让这样一个娇柔的女孩承受手术之苦。
但在他的自我感觉里,他已经是拥有过两个女人的男人了,已经近乎“大红灯笼高高挂”里的“老爷”。这种感觉,真好。他的人生,齐全了。
再加上他年前新运作的几本书在年后上市后销量都到达了几十万册,顾顺良因此拥有了一段风光无限的日子,他改租了宽敞明亮的新房子,给自己买了一辆新车,但外出办公时为了讲究派头,还是经常让单位的司机开车。他经常胳膊肘里夹着黑皮包,腰板挺的直直的,目不斜视地坐着自己的新车在办公楼里出出进进,满脸严肃着巡视各个办公室里的下属们是否专心工作。
他办公室里的来人也整天川流不息,嘈杂异常。
跟生意伙伴们一块消闲购物,买女人礼物的时候,他总是准备两份,邱栀子的一份,刘诗摇的一份,生意伙伴向他投去疑问的目光。他总是脸上带着红光洋洋自得地对人显摆:“一个是家里的,一个是外头的。”
生意伙伴眼含暧昧地道:“哦,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
“在外面有个女人,不花钱哪行啊?”顾顺良拿腔拿势地感慨,将黑皮包往腋前夹了夹,胸挺得更直。
虽然春节回来后,他其实跟刘诗摇再没有任何的身体接触,但他还是愿意在其他男人面前这么说。
时代发展到了今天,“外面的女人”已经不再是一种羞耻,不是藏着掖着的,而成为暴发户和得势男人的一种显摆,一块腰佩。
只是有一次,顾顺良实在克制不住心中的顾虑了,问一个男性生意伙伴:
“你说,一个男人在酒醉后没有任何记忆的情况下,有让一个女孩怀孕的可能性么?”
那个生意伙伴不明就里,开了句玩笑:“有。但那个女孩身体里的种子,是另一个男人提早撒进去的。”
顾顺良和陶渊眀两个男人在一家酒店里喝着酒。
两人喝得都有些多了,脸都红成了一块布。
顾顺良捶胸跌足地道:“烦啊,乱啊,烦不胜烦,乱不胜乱哪!”
陶渊眀关切地问:“怎么啦兄弟你这是?”
顾顺良头趴在桌子上,痛苦不已地摇着头,夸张道:“痛苦啊!痛不欲生啊,那种情感的折磨……”
“到底怎么了?”陶渊眀问。
“媳妇老害怕你跟她离婚,情人非要跟你结婚,这个给你打电话说想你,那个给你发短信说要见你,我就要被缠磨死了,你说,这日子还有法过吗?一个男人的心能掰成几瓣?”顾顺良接着说,他一个一个地掰着手指头:
“老大邱栀子也勉强算得上是贤妻良母,想挑人家的毛病都找不出来,除了对床第之事冷点。”
“老二刘诗摇是一座激情爆发的火山,令人难以抵挡。在爆发之前好像蕴积了一个世纪,人叫那个痴情!瞧她那双内容丰富的细眼睛,眨几下的话,什么男人能抵抗得了?”
“老三是内蒙古的一个笔名叫‘吕布他弟’的女作者,是脚底上的一块口香糖的皮,怎么甩也甩不掉的,拒绝她一百次,她会101次地想往你身上粘。当然,我到现在连她什么模样也没见过。”
“老四是兰州的女作者‘兰花花’,整天给我寄她唱给我的情歌磁带,可我怎么觉得,她跟阿宝的声音那么像呢”
“老五是云南的女作者‘五朵银花’,整天往给我的投稿信里夹照片,可我怎么觉得,她跟老电影《五朵金花》里的金花模样差不多呢?”
“你说,我跟谁近跟谁远?真不知道,旧社会的皇帝们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的,那日子是怎么过的?!”顾顺良一副痛苦、烦恼的样子,其实带着炫耀的意思,脸上的表情是甜蜜的,带着隐忍的甜蜜。
陶渊眀不自然地佯笑了下。
“不管怎么说,跟我有瓜葛的女人,都算女人堆里的漂亮人吧?相貌平庸的女人,在我这儿,连点边都沾不上!我给你说,我都没法跟你说那些女作者们讨好我的细节,我若说了,她们就得脸上蒙上一块布,自个儿跳井!不久前河北有一个笔名叫‘李魁他哥’的女作者,本来在当地一家刊物当文学编辑当的好好的,可因为苦恋我,你猜怎么着?人家竟说要辞了工作来咱们单位打扫卫生,在遭到我的拒绝后,竟然给我发邮件说想跳河自杀以表此情!”顾顺良像说书似的绘声绘色地白话着这个不久前发生的人和事,越说越兴奋,额头和瞳孔里都泛着亮光。
“真的啊?!”陶渊眀也被吸引得兴趣盎然的样子,其实,陶的脸已经变成了铁青色。
两个男人的头凑得越来越近。
顾顺良又问陶渊眀:“你哪?咱哥儿俩,我可什么都没瞒你!”
陶渊眀腼腆道:“我这辈子只有媳妇儿那一个女人。”
顾顺良以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陶渊眀:“瞎掰吧,对兄弟不掏心窝子!”
陶渊眀见顾顺良不相信的神态,急忙分辩:“是真的!”
顾顺良轰然而笑,指划着陶渊眀笑着:“什么年代了啊,你的思想简直像出土文物一样!”
“一个情人也没有的男人,多乏味枯燥啊!一辈子只一个女人,多亏啊?男人这辈子,不能白活啊!”顾顺良拍着陶渊眀的肩膀,又凑近陶渊眀,眼睛眨啊眨地说道:
“咱们的办公室主任刁德二,像只看门的小哈巴狗,人前人后总摆出一副你的心腹的架势,我早就看出来了,她老主动往你跟前偎,横竖有她多两只眼看着咱单位里的那些大事小情,你何苦不收着?不收白不收啊兄弟!”
顾顺良说罢醉得趴在桌子上就要睡着了,在睡着前嘴里吐出四个字:“妻妾成群。”
陶渊眀嘴角浮上一种莫名的内容。
6
“你没有发现,顾顺良最近的电话来得少了么?”北京的家中,母亲邱美娥问邱栀子。
邱栀子怔了一下,看着母亲,说道:“过年时没跟他回老家,感觉他一直赌着口气。他年后也没来北京和我们团聚,便有些蹊跷。”
“两个人,是经不得分开太久的,你这里,还有兜兜,而顾顺良的一个个寂寞长夜是怎么过的,你想过没有?”
邱栀子被击中了什么,猛地抬起头望着母亲,说道:“我休段时间的假,去上海看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