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流（鼬鸣向）》塩_sio

1、第 1 章

　　他渐渐看不见光了。

　　鲜红的血轮在眼中的转动慢慢停滞，斑驳的锈迹和渐渐黯淡的嫣红甚至能让他听到血轮扭转时发出的嘶哑惨叫，伴随而来的是从双眼的神经末梢传来的阵痛和这个日益模糊的世界——无论是嫩粉的鲜花翠绿的树叶湛蓝的天空还是泛着金波的阳光，在他眼中都渐渐印染成一片死寂的灰白。

　　这不重要这不重要。宇智波鼬在第十二次把芥末秋当做甜丸子喂进嘴里后揉着太阳穴进行自我催眠，顺手一个大火球把一边打着颤音狂笑“喂鼬桑你真是越来越有老头子心态了连眼神都不好了”的鬼鲛炸的满地乱跑。

　　但他无可否认这种老头子心态确实发生在了自己的身上，而且经常让他莫名其妙的顺着逆流的时间漫溯其上，溺于曾经的少年时光。

　　那时不知哪年的盂盆兰节，街上的行人熙熙攘攘热闹非凡，年轻的女孩带着甜腻的笑容从他身边擦肩而过，艳丽的和服衣摆如蝴蝶一般翩飞过他的暗部服。馥郁的脂粉香和街边烤香蕉的甜香混杂在一起升腾出了满满幸福的感觉，鼬在厚重的狐狸面具下微眯起眼睛失神。呐，没错，盂盆兰节本来就是合家团圆祭祀先祖的美好节日，而他现在却以任务为借口再一次逃出了家族集会。

　　我想要什么？他在心中呢喃。我到底想要什么？

　　宇智波鼬略带无奈的伸手向下按了按面具，甩开脑海中的杂念准备去找丸子店，却在转身时被角落里的一抹金色吸引住了视线。

　　……我记得那好像是……鼬皱起了眉头，在记忆里搜索着。

　　金色的头发和湛蓝的眼睛，脸颊上猫须样的痕迹——没错。就是那个封印着九尾整天只会恶作剧还一脸傻笑的孩子。

　　可是现在眼前发生的事情却将鼬对这个孩子的认知颠覆的干净彻底，孩子在街边的角落里蜷缩成小小的一团，身上式样最简单的灰色男式浴衣系的松松垮垮，瘦削的肩膀不住地颤抖着抖落了浴衣的一角，露出小麦色的细腻肤质。

　　……他在哭吗？

　　鼬的心头莫名一动。回过神来时已经走到了九尾孩子的身边，轻轻把手放在他的头上抚弄了几下，金色的杂乱发丝扎在掌心有种轻微的酥麻感，但他无可否认这种感觉并不令人感到讨厌。

　　也许是头顶突然传来的暖意吓到了孩子，他像是受惊的小兽一样差点从地上跳了起来，于是在地上弹了几下便惶恐的抬起了头仰视着鼬，湛蓝的眼眸了渲染着朦胧的水汽显得更加清澈，眼泪混杂着泥水糊满了整张脸孔，其间还能隐约看到微微翕动的鼻翼下的两道水痕。

　　宇智波鼬听见自己轻叹了一口气：“别哭了，九尾……他硬生生的收住了话尾，停了许久才继续接上，“呐，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抽了抽鼻子，晶润的眼睛略带警惕的望着面前的高大暗部，然后低头轻微颤抖了一会儿，抖落出一个细小的声音：“……漩涡……漩涡鸣人。”

　　“嗯？”鼬像是没有听见似的蹲下捧起了孩子的脸颊，那张被泪水浸湿了的脸蛋瞬间和自家弟弟第32次被自己婉拒一起修炼时的失落表情重合了起来，让他晃住了神。

　　像是被大掌触碰肌肤时顺着纹理缓缓倾入的暖意鼓舞了似的，男孩不自觉地用脸蛋摩擦了几下掌心，脸上的六道猫须痕迹看似粗糙入手是却是意外的柔顺光滑，他咬了咬下唇突然就爆发了音量：“我……我叫漩涡鸣人！”

　　随之而来的又是一阵沉默，鸣人麦色的肌肤渐渐染上了一层不自然的红晕，声音又开始降了下来，弱弱的补了一句：“……我……我是要成为火影的男人。”

　　眼前泪眼朦胧还脏兮兮的小脸看起来惨不忍睹，孩童特有的稚嫩脸庞被眼泪和泥水的混合物糊得乱七八糟最后隐藏在了污垢之下。但嘴角微微抿起扯出皱起的一抹倔强的细纹却让鼬意外的再次想起了另外一个干干净净完全不同的孩子，和自己过于相似的俊美脸庞和家族遗传的墨发墨瞳配上宇智波独有的倨傲感。

　　——呐，我愚蠢的弟弟啊。

　　想到这里鼬隔着面具嘴角划开一丝略微柔软的微笑，他那愚蠢的弟弟在不久之前还紧紧扯着他的衣袖别扭的撒娇，棉质的暗部服装在他手中扯皱了一大片在光影交界处看起来形似跌宕起伏的层层沟壑。

　　“哥哥，如果你不参加家族集会的话……能不能……能不能带我去看今晚庙会上的烟火？”

　　宇智波鼬伸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后弯曲，轻轻在面前的孩子额头上弹了一下，轻微的触感让孩子瞪大了湛蓝的眼，金亮的发丝在夜晚庙会迷离的灯光下漾出一圈温暖，看起来毛茸茸的。

　　“鸣人君，和我一起去看烟火吧。”

　　鼬轻轻扯了扯孩子幼嫩的脸蛋，恶质的使用了命令式语气然后果断无视了鸣人因惊讶而瞪大湛蓝眼睛的可爱模样，随后站起将漩涡鸣人搂抱在怀里，低沉无机质的磁性嗓音带着悠然的冷香再次漫染了一遍：

　　“去看烟火吧。”

　　他把孩子腾空抱起，隔着厚实的棉质衣服却仍能感到孩子细瘦□□里骨骼的曲度，从鸣人身体里好像慢慢氤氲出了孩童独有的甜润奶香快要将他淹没，宇智波鼬紧了紧手臂让鸣人靠得离自己更近以防从身上掉下去。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带着雄健的鼓动声和胸口前另一阵稚弱的心跳汇成了一股暖流将他溺入。

　　“抓紧。”鼬轻轻握住鸣人汗津津的手，脚下便跃起跳上了旁边的屋檐然后轻巧的隐藏在了黑暗中。他在一片漆黑中疾奔，胸前抱着的一只金色团子不停地扭来扭去不断发出“哇啊”“哎”“好厉害”的赞叹声，脚下放出的查克拉线粘附在屋顶上几步便已跳跃到了颜山上，顺便在四代目挺直的鼻梁上留下一个微凹的脚印。

　　宇智波鼬把鸣人举起来让他坐在自己的肩膀上，灰色的浴衣衣摆在冽风中被吹拂的好像一只飞舞的鸽子。宇智波鼬指向那一片漆黑的如同天鹅丝绒般的夜幕，微微移了头让面具不会碰到鸣人，轻喃道：“看。”

　　夜晚的庙会接近尾声的时候，鸣人坐在他刚刚认识的暗部大哥哥的肩膀上，湛蓝的眼眸在黑暗中闪闪发光，天空中蓦然炸开的缤纷花朵映照在他眼中折射出比太阳还要明媚温暖几分的光芒。

　　翡翠绿，玫瑰红，水晶紫，宝石蓝，牡丹粉，雪霁白，碧水青……他看着那些颜色在天空中上升拉出一道浅痕而后炸裂成巨大花朵盛开在漆黑草丛中，最后在空中划出无数道流星般的轨迹再次坠落。烟火在空中暂留了短短几秒便落回地面化为了灰黑色的火烬。但他想，够了，这已经足够了。这场短促的烟火已经在他脑海中刻出了最深的痕迹，成为他此生见过最美的景致。孩子把头埋进宇智波鼬柔软的发丝里，莫名的啜泣起来。

　　真的……真的是从来没有过任何人曾经带他来看过烟火。就算是伊鲁卡老师，也不曾那么温柔的触摸过他的头发和脸颊。每年的盂盆兰节他每次只能坐在秋千上晃荡着两条小腿，目送着其他孩子被父母拉着手欢笑着离去。

　　“……”宇智波鼬感觉到了发间传来的阵阵凉意，他只是沉默着把鸣人抱了下来，在怀里拍了拍。

　　属于鼬独特沉默而又温柔的安慰方法。

　　鸣人在脸上抹了一把，把刚刚被鼬擦干净的小脸又糊的乱七八糟。他的小脑瓜里被伊鲁卡老师“要懂得知恩图报”的教导撑得满满当当，最后便只是脸涨得通红憋出了一句——“……谢谢……恩……以后我请你吃拉面！”

　　如蚊蝇般微弱的道谢声让鼬愣了一下，然后在面具下无声的笑了起来。

　　真是可爱的小家伙。

　　他怎么会把鸣人和自家弟弟弄混呢，真是愚蠢的问题。对待鸣人时的感情和对待佐助时的感情明明完全不一样。

　　宇智波鼬一只手抱紧鸣人，另一只手松开了面具的绑带，任凭狐狸面具掉在地上击打出清脆的响声，低头在鸣人的嘴唇上轻啄了一下，他的眼睛里鲜红的写轮开始飞转，长长的睫毛轻扫在鸣人的眼睑上微颤。

　　我想要什么？他再次在心里对自己说，我到底想要什么？

　　他看向怀中抱着的那片金黄，因为瞳力的原因鸣人现在睡的正香，晶莹的丝线从嘴角微微滑出。鼬紧了紧手臂，微笑。

　　是了，他刚才亲吻鸣人的那一瞬间突然感觉快要触碰到了答案。

　　只可惜在有生之年他或许再也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宇智波鼬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次睁开眼时看到的却是自家愚蠢弟弟略带狰狞的脸孔，血轮在眼中飞转却毫无停滞，恶俗的敞怀和服露出精壮的独属于青少年的胸膛。

　　“喂，回忆完了吗。看你刚才一副走神的样子。”宇智波佐助看向自已的大哥，明明面前站着的是自己唯一的血亲但言语间弥漫的却是透骨的寒意：“那么，去死吧。宇智波鼬。”

　　他长大了啊。又看着面前和自己相似的脸上布满的杀意，突然有种想欣慰的笑起来的冲动。你看，他长大了啊，他不再是那个整天跟在自己身后叫着“哥哥，哥哥”的流鼻涕小屁孩了，他不再需要自己把他搂在怀里安慰说“还有哥哥保护你”了，他尽管沉沦于黑暗却也依稀能透出青春明媚的影子，长开了的俊美脸庞上满是冷漠不羁。

　　宇智波鼬看着自己的弟弟就这样明晃晃的冲了过来，千鸟凌然的蓝紫色光芒里混杂着白亮灼热的火花，他微一侧身电弧便从身边流过，灼热的空气鼓动着他的黑底红云的袍子衣袖翻飞不止。

　　……只是可惜，他愚蠢的弟弟还是太弱了。

　　他眯起眼睛仔细看佐助的眼瞳，幽深的黑中血红勾勒出了圆滑的弧度在眼中飞转，原是深邃神秘的美感却又被冽然的杀意搅了粉碎。只消一眼，鼬便能认出那并不是万花筒写轮眼，于是他便硬生生的刹住了闪躲的脚步，漂亮的眼眸淡然地直视向了佐助：

　　“你还没有得到和我一样的眼睛。你现在还太弱了。”

　　“那又怎样？”宇智波佐助微微昂起了头，眼神里弥漫的满是肃杀，“我，宇智波佐助，不会也更不屑于使用你教给的办法变强。我也一样能够杀死你。”他的手上缠绕着细密刺眼的电光，直接穿透过了宇智波鼬的心脏，任凭腥红的血液从手臂上汩汩流下，在白色的和服上开出了几朵艳丽的梅花。“我知道这是幻术，你还没那么容易被人杀死。——不然我辛苦修炼那么多年是为了什么？”他只是冷笑，立在那里看“宇智波鼬”的尸体四散成漆黑的乌鸦，脸上满是宇智波家族特有的倨傲，“出来吧。”

　　是不屑于用我教的方法，还是不忍心杀死自己最亲近的人？宇智波鼬的脑海里渐染上了一层灿烂的金色，无奈的在嘴角扯出一抹苦笑——自己这个愚蠢的弟弟，或许终究有一天会尝到自己不愿正视内心而种下的苦果。乌鸦们在空中盘旋至纠结缠绕，墨黑的漆羽四散飞舞，和着乌鸦不详而如抓磨玻璃般的刺耳叫声凝聚成了一个人形。

　　解除了幻觉的鼬微阖上眼睛，生涩的眼珠在薄薄的眼皮下转动，却也只能看到朦胧模糊的黑色，再也不见那个几年前湛蓝中泛着灿金澄澈犹如天空的少年。

　　被家族责任和无数人的生死重担压迫着，真的是……有点累了。

　　我愚蠢的弟弟啊，我把未来给你。

　　焦黑的漆羽，夺目的火花，刺眼的电光。他看着焦土从泥地里翻出大张着躯骸任人碾压，他闻见土腥味混杂着血腥气葱地面上蒸腾出蔓延开来通过鼻腔融入在每一根毛细血管里，他听到千只鸟儿吱叽的尖叫在耳膜上抓摸出一道道裂痕。

　　然后他迎上了那道电光，任由它撕裂了自己。

　　现在他能看清自家弟弟熟悉至极的眉眼，从高挺的眉骨到紧抿的唇角，一勾一画通通在儿时就了然于心继而融在了浓于水的血脉里。

　　我想要什么？他在心中呢喃。我到底想要什么？

　　宇智波鼬眯起眼睛微笑，他缓缓缓缓伸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后弯曲，轻轻在面前的弟弟额头上弹了一下。

　　他倒了下去，仿若已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想要什么？他在心中呢喃。我到底想要什么？

　　他渐渐闭上了眼睛，纤长的睫掩遮去了那轮日愈生涩发锈的血轮。

　　他再也看不见光了。

　　他想要的那么多，他想要的那么少。

　　他想要的那么多。他想要自己只是一个普通人族里的长老的脸上再也没有虚伪的假笑墙上的族徽再也不会票出血腥的味道；他想要每天清晨一睁眼就能闻到厨房里烤面包和煎鸡蛋的芳香炉灶上的牛奶还在“咕噜咕噜”冒泡母亲和父亲拍拍他的肩说早上好而愚蠢的弟弟把头埋在早餐里闷声喊尼桑；他想要族里的青年二缺高声唱着哈利路亚在大路上奔跑而湛蓝的天空下有几只乌黑的乌鸦飞过奸笑着叫八嘎。儿那么、时他也许会勾起一抹微笑，啊你看你看世界多么美好，没有宇智波斑没有忍者没有五影没有晓，顶多就是木叶的某只狐狸不小心撞到脑袋起了个包。

　　他想要的那么少。他只想要漩涡鸣人在他面前再露出一次微笑，就算是敌人的身份也好，细碎的金发簇拥上猫挠似的胎记，而湛蓝的瞳眸微微眯起仿若即将泻下秋水。
　　而他就溺死于那片湛蓝中。

　　无可救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