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张玖

5、5

　　也许是见我不开心，他竟然转变起来，开始变得像以前一样。我惊讶他的改变，也很欣慰他竟然可以为我做到如此。
　　为了换一个心情，他决定带我去C市的X山玩一天，我很高兴，X山算得上是著名景点，我还从来没有去过，自然像个孩子一般欣喜不已。
　　在X山我们玩的很开心，这是自从他生病以来最开心的一次。本来我也以为一切会按他说的那样，会更好的，但是在山顶上的某一刻，我的担忧又出现了。当他站在山顶眺望山下时，眼中不可察觉的多了一丝异样。这异样我再熟悉不过，有段时间我十分恐惧它，直到最近他变得开朗起来，我以为它消失了，没想到在这开心的时刻它竟然诡异的出现了。
　　我不知道这眼神代表了什么，但是隐约觉得他有什么想法在心中酝酿。他看着远处的眼神越来越明显，我知道这想法越来越坚定。我开始担忧起来，我问他在想些什么，他说没什么，只是对大自然的景观感到惊骇。我姑且相信他的借口，但是心中对他的提防也强烈起来。
　　转眼我和他住在一起半年过去，半年来的生活我很满意，我们相互依靠，共同面对生活琐事。我本以为我们会这样继续生活下去，五年十年，更久甚至直到他死去。但现实总会用卑劣的手段将你从幻想中拽出。
　　也是突然的一天，当我回到住处发现房间空无一人，一阵不好的预感油然而起。最后在桌子上发现一个白色信封，在看到信封的一刹那，我脑海中不知怎么突然浮现出他的面孔，他的目光带着我所恐惧的异样。猛然间，我好想明白了那目光的意思，带有解脱、释然、以及义无反顾。我还来不及打开信封，脑海里第一个念头便是C市X山，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他的异样目光在X山上最为强烈。
　　正如我猜测的那样，我不停的打他的手机，但是却没有回应。当我已经快要到达C市时，突然传来了他的电话，但是说话的却不是他。
　　原来那天我离开后，他也离开了住处，并且搭上列车来到C市。给我打电话的是医院的工作人员，对方说他从X山的一个山崖上跳了下来，辛亏及时被人发现送往医院，但他的伤势很重，很不乐观。
　　接到电话以后，我便恍惚茫然了，仿佛眨眼一般场景变换到医院急救室。我等在急救室外面，大脑一片空白。
　　怎么会这样？这一切是真的吗？我是在做梦吗？那醒来的办法又是什么？
　　人总是比自己知道的坚强，比自己了解的更能接受打击。也许是当接受打击的瞬间，人体会自动分泌出某种力量，让人变得更强大。总之我并没有想象中那样哭天抢地，悲天悯人。就这样静静的站在急救室外面，唯一让我觉得焦虑的是，我心中对于期望他活过来的念头并不是十成的。这让我觉得意外，也很愧疚。并不是说我希望他死去，但是此刻我竟然没有全心全意的希望他活过来。我对这样的自己感到惭愧，也觉得很卑鄙。
　　为了不被罪恶感吞噬，我将他留下的信拆开。如我猜测的那般，这次自杀是他蓄谋已久的，他说他已经没有勇气再继续活下去，即便有我在他身边。当他得知生病的那一刻便意味着宣判死刑，虽然死亡时刻可以往后延续，但得知死讯的那一刻，在他体内的某些东西已经死去，比如说希望。他再也看不到希望，也无法试着发现希望。他没有自己认为的那么坚强，与其说输给了疾病，不如说他败给了自己，懦弱的自己。他的思想被狭隘到只有生与死，死亡气息比疾病更恐怖的蔓延他的身体。更让他觉得罪恶的是，即便到了这种地步他依然无法摆脱性（xing）欲的折磨，正是因为糜烂的性（xing）欲让他得到教训，可最后他还是无法挣脱欲望枷锁。他甚至出现过自私的念头，想要把我变成和他一样。我在他身边像一道神圣的光芒一般，时刻照射着他的丑恶。他觉得愧对于我，愧对我的爱。也许是我的爱让他感动，也许是他对我的爱本身就浓。为了不被他邪念控制，也算是表达他对我的爱意。他决定将我从他的身边放开，让我自由不被他束缚，他不能再拖累我，不能毁掉我的人生。
　　我怎么也没有想到，原来通知我爸的人竟然是他。他本打算通过我家里的压力让我离开，但是他没想到，最终竟然会导致我们父子关系决裂。最后他思来想去，也许只有结束他自己的生命才能彻底的放我自由。这便是他爱我的方式。
　　手上的信已经被我的泪水打湿，双眼已经模糊的看不清最后的两行字。这一刻我内心依旧是矛盾的，我知道他活过来不能解决问题的根本，但是死亡也不是终结问题的办法，这种爱我的方式我承受不起，我不要他以生命的代价来换取我的自由。
　　祈祷他生？放任他死？我不知道自己心中更倾向哪一边。也许我并没有他认为的那般高尚神圣，也许我也很自私卑鄙。也许我爱他不过是因为我爱他，也许我心中也认为他死去就能换我解脱。也许我爱上的是自己精心幻想的生活，也许我也没有勇气陪他共度十年更久。也许也许，总是有太多的也许，也许不过是逃避真相的借口，也许不过是违背事实的搪塞。
　　那真相是什么？事实是什么？
　　当急救室的灯熄灭后，我心中唯一的想法便是要对他说“我爱你！真的很爱你！”。无论他是生是死。
　　我没有听清医生说了什么，但是从他的表情我也能猜得出来他说了什么。

　　一个星期后，我忙碌着为他办理后事，很多事情他在信中都有交代。
　　刚取完骨灰，我妈便打来了电话，让我回家一趟。显然，她都知道了……
　　趁着我爸不在家，我和她聊了很久，并收拾了一些自己的东西。
　　我笑着说着“会更好的，一直都是！”，然后便离开了家，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已经去世的消息。
　　我抱着他的骨灰坐在列车上，不知道下一站是哪，也不知道自己的终点站在哪。
　　我惝恍的通过玻璃只能看到自己迷茫的眼神。
　　我25岁，回首这一路走来的岁月，不敢说惊天动地，但也着实让我茫然无措。突然间我的生活失去了支点，我像是一个刚刚入世的孩子一般，虽然不畏前途风险，但就是不知道该怎么跨出这一步。或者说我已经变的懦弱起来，不敢再向新的世界进发。
　　火车到达终点，A市。一个有海的城市，突然间我升起一个想法，我想将他的骨灰洒向大海。
　　然而当我面对大海时，却什么想法都没有了，我就坐在沙滩上，很久很久。
　　久到忘记一切，久到忽然想起他在信上的最后两行字。
　　执掌人生
　　择选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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