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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平阳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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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刚过没几天,平阳公主府没稍停忙碌,气氛反而比年前更热闹。年前平阳公主携驸马曹寿入宫觐见皇帝,留在宫中拜了年。返回封地时,太子刘彻借口护送皇姐和姐夫,带了一竿陪侍欢天喜地出宫遛弯。
刘彻自小与平阳公主亲厚,平阳也最知晓他心思,只嘱咐一句保重自身不可有失,便随他胡天胡地撒野去了。这一来公主府上倒少不得一番布置接驾,好等刘彻回到平阳府,佳肴歌舞不教刘彻觉得无趣。
平阳府封地辽阔,又近长安,刘彻在街头游历了两天,玩得够了,敛了心去外郊春猎。
实则天气还寒,山林野地里积雪都没化净,猎物活动并不频繁。但也正是这份清气,若能猎得活物,比春猎秋猎更令人兴奋。
刘彻策马疾驰,一片辽阔山林旷野不经修饰,可比皇家上林苑有趣味多了。不多时刘彻眼尖看到半融半化雪堆里藏着只灰兔,立即将弓卸在手里。
边上韩嫣讨巧地递上一支箭,刘彻伸手抓了,怀抱里把弓拉满,箭头在日光下一凛,对准了躲在雪层下觅食的灰兔。
弓弦重重绷弹了一下。箭矢旋转疾飞冲灰兔射去。眼看着要中在后腿肚子,忽然野兔旁边的雪层呼啦坍塌,吓得兔子撒丫子往雪堆里一钻,两只小短腿几下蹬着就不见了踪影。
刘彻眉头一皱,韩嫣已经叫了起来:“那里有人!”说罢朝身后骑营郎挥了挥手,眼疾手快的骑营郎马上跃马过去,三两下从雪窝子里掏出个人来。
骑营郎把那人提溜在手里,扔到刘彻马下。
那是个十一二岁的男孩,身上胡乱裹着件旧棉衣,已经不合身,也脏,蹭满了油黑的污渍。头面倒收拾得干净,头发用草绳整整齐齐地扎着,脸上虽然挨冻皮肤有些皴裂,但并不邋遢。
男孩儿手里抱着个扁扁的破包袱,半爬起身来,乌溜溜的眼珠子在刘彻身上兜了一圈,不知是冷是怯,把包袱更抱紧了几分。
“殿下,肯定是这小子故意惊了我们的兔子!”韩嫣见不得他那副瑟缩的样,又怕跑了兔子砸刘彻面子,让太子殿下不高兴,有撞上来的撒气包用着正趁手。“拖下去打他一顿!”
刘彻倒没那么恼,他本性爽飒,又是玩兴大过猎物,摆手示意韩嫣稍安勿躁。弯腰伏在马鞍上,支着下巴问地上的男孩:“你在那里做什么?”
“睡觉。”男孩把包袱放在脚边,跪得端正了一些。“我赶路,没别的地方睡。雪地里暖。”
“唔,睡觉。”刘彻点点头,脸上肆意笑起来,露出一丝不怀好意,“可因为你在那里睡觉,赶跑了我的兔子。”
男孩抬起头,平静地指出:“可你差点射到了我。”
韩嫣叫起来:“啊哟!他还敢顶撞殿下!按我说,不如让他扮猎物,到林子里去跑。咱们就骑马围猎,看看是他跑得快,还是咱们猎得准!”说着笑微微对着刘彻,“殿下你说这玩法好不好?”
韩嫣说的时候,男孩已经默不吭声爬起身来,站着有刘彻的马前额那么高。刘彻弹了弹眉,笑着对男孩道:“你说好不好?”
男孩摇了摇头:“不好。我要赶路,没空陪你们玩。既然我赶跑了你们的猎物,大不了赔你们一个好了。能借你的弓用一下吗?”
韩嫣见他竟然如此大胆,大怒,手里抓着马鞭扬起来就要抽他。却被刘彻轻轻抓住手腕。刘彻大感兴趣,手里长弓往下一抛,对骑营郎道:“给他一支箭。”
男孩抓了刘彻的弓,从骑营郎手里拿过箭,二话不说拉了个满弓。
“好把式!”刘彻乐得哈哈大笑,对韩嫣道:“他这架势可比你的要好得多,看来咱们是碰到行家了。王孙你好好看看。”
说着男孩的箭头一折,对准了韩嫣。
韩嫣正被刘彻说得不痛快,一看到那箭对准了自己,脸色丕变。边上刘彻也是脸上笑容不歇,眼神却是一凛,手下意识按在了腰间佩剑上。
下一刻却见箭矢离弦,直冲韩嫣面门而去。韩嫣吓得连人带马往后退了几步,大惊失色喊道:“殿下救我!”只话音未落,却忽然头顶树枝上掉下来一坨冰冷的东西,正落在韩嫣脖子里,冷得他浑身一哆嗦。
韩嫣惊魂未定,坐骑在雪地上兜出一大片凌乱的脚印子。刘彻一眼望见韩嫣脖子里的东西,乐得哈哈大笑。韩嫣见他笑,又不好发作,气恼地把那冰凉的东西扯了下来。拿到眼前一看,却是一条青绿泛蓝、三角蛇头的花斑蛇,足有手腕那么粗。吓得他一声尖叫,下意识就往地下一抛!
那蛇噗通砸在雪地,只剩了尾巴尖儿还在袅袅扭动,却已经死得差不多了。箭矢射透七寸,分毫没有偏颇。连刘彻都在心里暗叹一声,好箭法!
刘彻见韩嫣吓得脸色青白,泪花四溅,更是笑得前俯后仰。气得韩嫣又委屈又恼恨地尖声撒娇:“殿下!”
回头把手里马鞭指着男孩,恨声道:“这个山野贱民竟敢犯上作乱,殿下还不快快罚他!”
男孩把弓箭交给骑营郎,弯腰捡起包袱。
刘彻见他虽然破衣烂衫,却是少见的气度从容。遽然一笑,摆手道:“既然猎物已经赔了,我们也该走了。”
说着当先一骑,掉转马头沿着山林外侧小路踏雪而去。韩嫣急急也追上,一行人连同喧哗声都跟随刘彻远去。
男孩还站在原地,望见那群王公贵胄都远去了,才扭头看了看自己睡觉的雪窝,右手拇指食指掐着,放到嘴里吹了两声。
方才那只被惊跑的灰兔从雪洞里探出一只毛绒绒的脑袋,抖了抖身上的雪,一蹦一跳朝男孩跑了过来。男孩从包袱里掏出一小块粗粮饼,在手上碾碎了,放在掌心里给兔子吃。
兔子吃完了,男孩摸了摸它软软的毛,低声道:“昨晚谢谢你陪着我睡啦,好暖。现在我要走了,你自己小心点,别给坏人抓了哦。”
男孩说完站起身把包袱斜挎着,沿着方才刘彻一行人奔走而去的路途,一个人慢慢地走。不时回头朝那只兔子挥一挥手。
数日后,平阳公主府后院小门外。男孩抱着包袱坐在台阶下等着,过了好久,门内匆匆出来一名仆妇。
妇人两只手在粗布襦裙上抹着,擦干净了手上水渍,把男孩一把抱在怀里。眼眶湿了,哽咽道:“阿青!你怎么一个人跑来了!”
男孩脸上也有点动容,腾出一只手抱住了妇人后脖子,低声道:“我想娘亲了。我想跟娘亲一起,可以吗?”
妇人泪眼模糊地帮他把几缕乱发抚到脑后,道:“你自己过来了,你父亲怎么说呢?他同意么?”
男孩摇了摇头:“他还有两个哥哥。我想跟娘亲在一起。”
妇人瞬间便有些明白了,帮男孩身上拍了拍,泪中带笑道:“走吧。回头去求了公主恩典,给你在府上找个差事做。就跟着娘亲吧。走,见见你哥哥姐姐去!”
携着男孩进了门,就在仆从寓居的后院里,挪腾了几个孩子的通铺,把卫青安顿下来。到了晚饭时,几个孩子都忙完了活计,凑在一处吃晚饭。一年多没见,妇人的几个孩子都长大了些,见了卫青也不生分,也都懂事,乐融融地给卫青夹菜。
卫青捧着碗眼眶有些涩,想起这一年来在男人那边的境况,时常是赶了羊群回来,他们一家已经吃完了饭。留给他的,只是碗底的残汁,有时候可以拌些白饭,有时候是一块冷馍。难有吃饱的时候。这一顿饭,竟是他吃过最好的一顿。
妇人眼睛也有些红,却只是笑着说:“多吃些。锅里还有。”
竟有这样好的日子。
卫子夫笑嘻嘻地说:“青弟来得可巧。近日里,太子殿下在府上做客呢,每晚宴席上撤下来的菜肴,又多又稀罕,我们可得了不少好。这些可都是常日里吃不到的。”
妇人也笑了:“阿青运气好着呢。来,快吃。”
白日里妇人带着卫青去找府上的总管事,由总管事领了卫青去前头觐见平阳公主。平阳公主正在前厅和刘彻说话,管事见状只远远望了一眼,叫卫青先回。卫青不经意瞧见那高堂之上眉目镌刻的少年男子,正是前几日在外郊撞见的狩猎人。早知是王公子弟,不想原来是这大汉的太子殿下。
禁不住又看了一眼。却看到姐姐卫子夫,垂首侍奉在刘彻身旁,正在给刘彻沏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