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长河瑟法》第一抹晨光

1、第 1 章 亚图姆沐浴

　　亚图姆沐浴着淡淡晨光，默默地走在埃及开罗的街道上。道路两边栉次林比的清真寺，以及高耸入云的宣礼塔，让这座城市笼罩着无上威严的神圣氛围。莲之王子令人窒息的绝美容貌，举止间透出的与生俱来的尊贵与纯净气质，都在无形中形成了一种气场，将他与周围熙熙攘攘的人群隔离开来。
　　旁边“啊”地传来数声惊呼，法老王的子民们纷纷颤栗着匍匐在地，嘴里喃喃地祷告着，祈愿着王子的安康。玛哈特紧紧随侍在亚图姆左右，手上轻轻按着剑柄，冷眼旁观着这一切，王子出行总不愿带上侍从，但他久负盛名的容貌和莲之暗香，却是最好的通行证，从不会被世人所混淆。
　　看着脚下匍匐的人群，亚图姆眉尖紧蹙，加快脚步向前走去。马哈特嘴角带着一抹笑意，轻轻摇了摇头。王子终究还是少年心性，总是亲近流连于市井人群之中，但像他这样拥有神之尊贵血统的人，就如同昭昭之日，只会带来惶恐敬畏罢了。看着王子暗自懊恼的神情，马哈特嘴角的笑意不由得逐渐加深了。
　　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喧嚣，许多人纷纷向着这边奔跑过来，整条街道逐渐变得人声鼎沸起来，远远夹杂着马嘶声和卫士们大声的呼喝。玛哈特急忙上前几步挡在亚图姆面前，皱眉呵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在一片混乱和嘈杂声中，一位穿着体面的地毯商人急忙越众而出，向着两人躬身行礼，谄媚地笑着说道：“尊贵的王子殿下，下民是依附于霍斯大人的忠实奴仆，刚刚的骚动，是王国卫队在一户平民家里，找到了一只高等级的怪兽啊。”
　　亚图姆眼中闪过一丝不悦，冷声说道：“在闹市区引发如此骚动，应当如何保障平民的安全？王国卫队本该将怪兽带出开罗城外，这次围剿卡片怪兽的神官是谁？”
　　玛哈特轻轻皱了皱眉，低声说道：“殿下忘了吗？今天巡视开罗城的神官，正是我们的众神官之长，阿克那帝大人啊。若是被他看到，殿下您又跑到这些平民聚居的地方，他一定又会向陛下提起的。”
　　亚图姆愣了一下，低头半晌不语，终是闷声说道：“我明白了。”
　　玛哈特看着亚图姆这付样子，心中无奈地叹息一声，他转过头来，向地毯商人询问道：“据我所知，霍斯大人在此处管辖有多家商铺，其中可有离事发地点较近的处所？”
　　那位地毯商人一怔，随即激动得满面通红，结结巴巴说道：“如果能够恭请到尊贵的王子殿下莅临，那一定是神明怜悯我的虔诚，专门赐予我的福气啊！霍斯大人此处的商铺皆归我管辖，有一家正在事发地点旁边，视野非常开阔，相信一定会让殿下满意的。”
　　在他这样的平民阶层眼中，亚图姆这位神明之子，就如同高高在上的星辰一般，能为莲之王子服务，可是他连做梦都想像不到的荣耀。
　　玛哈特见亚图姆嘴角现出微微笑意，心中也顿时高兴起来，他微微躬下身来，微笑着说道：“请您随我们过去，王子殿下。”
　　两人在地毯商人的引领下，很快便来到商铺二楼。那座商铺正好位于贵族区和平民区的交界处，从整体格调来看，明显是服务于贵族阶层，建得比周边的建筑物都要高一些，内部装饰也显得颇为雅致。亚图姆从窗口向外看去，四周景物均能尽收眼底，看得出那位地毯商人并未夸大其词。
　　在他的左下方，一间狭小的平民宅院内，一头面貌狰狞的黑色巨龙正愤怒地咆哮着。它庞大的身体蜷缩成一团，守在一个大声哭泣的孩子身前，和门口那队士兵遥遥相峙。那孩子稚嫩的双臂紧紧抱住巨龙的黑色长尾，正对着士兵们嘶声喊道：“它是我的朋友，我的伙伴，我绝不会让你们带走它！绝不会！”
　　那队和黑色巨龙对峙的士兵，均穿着制式的重型鳞片铠甲，头戴青铜头盔，连脖子上也都套着厚重的青铜围套。他们此时并未采取任何行动，但浓浓的煞气，已使得周围的人群均远远躲避开来，四周为之一空。
　　亚图姆远远望着那个孩子，眼中不禁闪过一丝黯然，玛哈特缓缓走近亚图姆的身边，低头俯视着下方的巨龙，也是说不出的意味难明，低声问道：“王子殿下，全埃及在怪兽决斗方面的学识和天赋，无人能够和您相比。依您看，这个怪兽是什么等级？”
　　亚图姆轻轻咬着下唇，沉吟着说道：“如果我没猜错，这个怪兽，就是高等级的青红眼黑龙。若那孩子体内有着贵族血统，或为祭司集团所收录，将会是青红眼黑龙的最佳掌控者。只是现在的他，虽然获得了青红眼黑龙的友情，但却根本无法操控它的力量。”
　　玛哈特点了点头，皱眉轻声叹道:“若非如此，以青红眼黑龙的攻击威力，又岂会被一支王国卫队困在这里？”
　　似乎是为了验证亚图姆的说法，门口为首的那位面容苍老的神官，和蔼地低声说道：“我们也是为了你好。卑贱的平民，怎么可能驾驭强大的高等级怪兽？只有贵族的纯正血统，才能保障使用者不会受到怪兽的伤害，你明白吗？”
　　站在年老神官身旁的卫队长，似是早已不耐，大声呼喝道：“阿克那帝大人是在怜悯你。卡片怪兽是属于埃及的，你怎么能为了自己的私利，就将它据为己有？为国家奉献出自己的卡片怪兽，这可是无上的荣光啊！再这样执迷不悟，你的父母也将要因为你对王国的不敬，而受到惩罚！”
　　孩子的父母一直全身颤栗地跪伏在地上。他的母亲听到这番话，忙哭泣着颤声说道：“哈克尔，都是我们的私心害了你啊，我们不该纵容你犯下大罪，妄图留下属于王国的财产。放弃它吧，这样的怪兽，不是我们这样的贱民，能够拥有的啊。”
　　那孩子惊怒地瞪大了眼睛，哽咽着说道：“可是，可是，它本来就是我的啊！他是我体内伴生的怪兽，为什么我就不能拥有他？！”
　　阿克那帝双手交叉于胸前，神情肃穆地告诫道：“我的孩子，卡片怪兽是诸神赐予法老王的礼物，只是被寄托在王的子民体内，得以成长。王的光辉普照大地，王的力量就是守护埃及子民的力量，你要明白，为最仁慈伟大的王奉献所有，这是我们身为子民的荣耀。”
　　旁边传来一声冷哼，一个清朗的声音突兀响了起来：“将天下所有的利益占为己有，而我们这些子民，却要感到无上的荣耀。唉，你们充满私欲的霸占和掠夺，已经使得民间的愤怒像火山一样喷发，居然还是这样执迷不悟。”
　　众人大吃一惊，纷纷循声望去，不知何时，那栋民宅的屋顶上，已坐着一个极其俊美的少年。他半躺在由土胚制成的方顶上，带着满脸的讥诮望向众人，即便是褴褛的衣衫，也无法掩盖他睥睨一切的气势和锋芒。
　　亚图姆轻咦了一声，他红宝石一般瑰丽华美的明眸，专注地看着那个少年，低声问道：“玛哈特，你猜到他是谁了吗？”
　　玛哈特狐疑地摇了摇头，不解地问道：“我得承认，他确实是很胆大妄为，但我并不认为他是一个值得关注的人。”
　　亚图姆摇了摇头，轻叹道：“你并没有仔细观察啊，玛哈特。在他褴褛的衣衫里面，隐隐透出金属的蓝色光泽。平民的身份，贵族的面孔，尼罗河水一样的蓝色鳞甲，还有他脚边那个造型奇特的反曲刀，难道你还不知道他是谁吗？”
　　玛哈特一惊，沉声说道：“这就是那个传言中的反叛者，暴风佣兵团的头领——瑟特？！”
　　“啊？！”旁边的地毯商人震惊于两人间的对话，望向瑟特的目光中，竟多了几分崇敬之意。他立时察觉到自己的失态，急忙躬下身，谦卑地退了下去。
　　此时，那位叫做瑟特的少年正面带讥讽，指着四周拥堵的人群，高声说道：“看看这些人，都是同样的面孔，同样的表情，他们谦卑的顺从，是源于自己的内心，还是对你们的恐惧？”
　　四周顿时一片哗然，那名卫队长“刷”地举起手中长矛，怒声喝道：“你这个亵渎神明、藐视王权的东西，我必将令你受到最残酷的惩罚！”
　　瑟特冷笑一声，举起一只手臂，一群青壮年男子随之相继跃上屋顶，那些人穿着廉价的皮革和青铜制作的腹甲，骄傲地扬起手中的青铜兵器，威风凛凛地和王国卫队对峙着，而他们望向瑟特的眼中，则是充满了狂热与崇拜。
　　阿克那帝神官的脸色变得阴沉至极，他缓缓举起手中的千年锡杖，高声喝道：“就让我用神明的光芒，来惩戒你们这些污浊的灵魂吧，千年锡杖，攻击！”
　　“阿克那帝神官，请您住手。”亚图姆终于轻轻叹息了一声，身姿轻盈地自二楼窗口一跃而下，他胸前的千年积木发出柔和的金光，形成一道光幕，将瑟特一行人牢牢护在后方。玛哈特紧随其后跃了下来，守护在王子身边。
　　恰在此时，那千年锡杖突然发出嗡嗡的震颤声，通体射出耀眼的蓝光，竟似要从阿克那帝的手中脱离出去。阿克那帝大惊松手，只见它瞬间腾空而起，如乳燕投林，径自降落到了瑟特手中。
　　整个事态的发展，就如电光火石一般，转眼之间，形势骤然逆转，瑟特震惊地望着手中的千年锡杖，而阿克那帝却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着，脸上竟然露出惊喜交加的神情。
　　瑟特丝毫不客气，立刻收起手中的千年锡杖，转头看向亚图姆，含笑说道：“谢谢你的帮助。”可当他的目光停留在亚图姆的脸庞上时，却登时怔住了，在他的脑海里，第一次出现不容亵渎的荒谬感觉。他从未想过，世上竟有如此人物，如琉璃一般清澈明净，不染一丝尘埃。
　　这样的一个人，只是为满足人类对美好的想象，而编织出的一个梦境吧？就如同那虚妄的谎言。所以，他应该也会像那琉璃一样，是脆弱和易碎的吧？
　　看到瑟特打量着王子时肆无忌惮的目光，玛哈特顿时微微皱起了眉头，低哼了一声。
　　瑟特此时才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嘴角慢慢挂起优美的弧度，自屋顶一跃而下，向着亚图姆弯腰行礼道：“不，我应该说感谢您的仁慈，尊贵的王子殿下。”
　　“是王子殿下？”瑟特身后的追随者们顿时爆发出一阵惊呼。
　　瑟特脸上的笑意更深，高声说道：“不错，这就是那位带着拉神的祝福出生，为埃及带来久违的甘霖，阻止了□□蔓延的莲之王子。”
　　那些追随者纷纷窃窃私语起来，看向亚图姆的目光中充满了对于神明的敬畏。亚图姆心中暗叹了口气，瑟特能够得到那些人的狂热和崇拜，而自己却只能得到人们的敬畏吗？
　　阿克那帝本一直呆呆怔在原地，此时却突然扑了过来，他瘦骨嶙峋的双手，紧紧抓住瑟特的手臂，声音颤抖地问道；“我的孩子，你叫做什么名字？”
　　瑟特不悦地皱了皱眉，他用力甩开阿克那帝的手臂，斜觑着这位老神官，冷笑着并不开口。
　　“他叫瑟特，阿克那帝神官。”亚图姆冷眼旁观着这一切，面带微笑，声音平静地说道。
　　瑟特心中一沉，没想到这般乔装打扮，居然仍被人认了出来。他再次惊异地看了亚图姆一眼，看来，这个少年不仅有着惊人的容貌，还有着和他的美貌相聘美的智慧。
　　阿克那帝整个人仿佛苍老了十岁，他怔怔地站在那里，不住地喃喃自语道：“瑟特，瑟特……”我的孩子，你到底吃了多少苦？
　　亚图姆美丽的双眸直视着瑟特，缓缓说道：“瑟特，为平民提供更多的土地和平等竞争的机会，这就是你的心愿？如果我向你承诺，必会实现你的心愿，你可愿辅助于我？”
　　四周突然间变得鸦雀无声，那些反叛者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嗡嗡地窃窃私语着。越来越多的人群纷纷聚拢过来，紧张地注视着这一幕。
　　在埃及，绝大部分土地都归王室、神庙和贵族所有，平民只能占有极少的耕地。普通的农民和手工业者，随时都会因为负债或失去土地，而沦为农奴，像牲口一样地被贩卖。对于他们来说，平民与贵族之间的地位，就如同天堑一般不可逾越。
　　瑟特眯着眼睛看着眼前的人，他从小父母双亡，在颠沛流离中长大，能够走到现在这一地步，完全依靠的是自己的智慧与才能。当察觉到平民对贵族充满私欲的霸占和掠夺的愤恨时，他巧妙地利用了这一点，用他的暴风佣兵团，为自己谋夺更大的资本。瑟特明白自己的根基在哪里，因此他总是挑衅贵族，为那些平民谋夺权益，再加上他做任何事都能够身先士卒，秉持公正，这使得他在中下层的平民中获得了极大的声望。
　　但同时，他也明白，在这样的一个神权国家里，要想有所成就，爬的更高，就必须依傍足够的地位和权势。所以，他也经常和那些高高在上的贵族、寺庙进行各种交易，并获取足够的报酬。据说，这个神明眷顾，有着最高贵血统的王子，对于平民有着异乎寻常的同情心。他不知道这个莲花般的少年，是美好得近乎天真，还是太过老谋深算。但是至少，这位未来的法老王，将会是他跨向成功的重要阶梯。
　　他慢慢垂下高贵的头颅，低声说道：“我愿意辅佐您完成心愿，王子殿下。”
　　瑟特的追随者们立刻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大声喊道：“感谢拉神，神明之子平息了拉神的愤怒，带给了我们甘霖，现在又将要为我们提供更多的土地。”四周人群再次变得喧闹起来，农民和手工业者们激动地互相传告着，许多人忍不住对着天空膜拜祷告，喃喃自语。
　　瑟特与亚图姆视线相交，相视而笑。这一刻，整片天地似乎只剩下这两个神采飞扬的少年，如同最美好的图画一般。马哈特冷眼旁观着这两个各怀心思的人，心中没来由感到一阵酸涩。
　　亚图姆转过身来，微笑着对阿克那帝说道：“ 神官大人，作为神明在世间的化身，法老王的使命，是为他的子民谋求幸福和安宁，而不是获取绝对的力量。瑟特所说不无道理，这个怪兽和孩子之间有着情感的羁绊，帮助这个孩子掌控操纵它的力量，也会是不错的选择。”
　　此时，他已心中笃定，这位年老神官对于千年锡杖的持有者，似乎怀有特殊的感情。
　　“啊？！”阿克那帝仿佛刚刚回过神来，他看了眼瑟特，微微躬身说道：“王子殿下，所有的卡片怪兽，都必须走向它最终的归宿，那就是成为神官团的战斗力量，用神的意旨来守护埃及子民，这是绝不容更改的。但是，既然这是您对瑟特许下的承诺，那么好吧。不过，希望下不为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