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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非文公子 我们坐在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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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的没有想到,一代奸商非文公子是这样的:刀削般的硬朗线条,如行伍之人般步步生风。硬朗如许,偏又自有一股风流气息:棉麻衣衫,木钗束发,脚着竹屐,打扮的落拓洒脱。摇一柄折扇,未语人先笑,举手投足亦难掩清贵之气。坐行举止,即超脱不羁又端庄肃穆。更不用说,他对师父勾肩搭背的真情意与对我微笑颔首的假客气。这些都在告诉我,这个人不是江湖中人,应是个出身不错的贵公子。
跟着他们来到北苑,正歪在榻上歇息的红叶,呼地弹起,单膝跪地,双手行揖,面对非文公子恭恭敬敬地口称:“主上!”
非文公子笑呵呵的,并未着急答话,却自顾自走到椅边坐下,用眼神招呼我们跟上。于是师父在他旁边入座,我亦亦步亦趋地跟着师父,站在他左手边。非文公子见我俩已安顿,微笑招手,示意跟在我们最后于门口站定的小厮上茶。那小厮果然忙不迭上来,冲茶分茶。红叶见半天无人应她,咽了口口水,悄悄地抬起半张脸,用一双杏眼悄悄打量我们。
非文公子还是不瞧她,反而转头着我俩微笑摊手,示意我们饮茶。小厮忙捧着杯茶,躬身双手递与我。师父打了个呵欠,懒兮兮的举起了茶杯。这时候,非文公子才饮了口茶,慢悠悠地说道:“哈哈,靖冥贤弟,我特意带的龙园胜雪,你尝尝这茶好是不好。哎呀,红叶你怎么还跪着呢,快些起来吧,听靖冥说你还伤着呢!快别跪着了,找个凳子坐下吧。”这话听着温柔宽爱,但我总觉着像是竹条子抽肉,听不见声,但却是疼的很。只见红叶又咽了口口水,慢吞吞站起来,恭恭敬敬上前三步,低头站定。
“红叶没办好事,不敢坐,请主上责罚。”
“哈哈哈哈哈”非文公子展开折扇,摇了两下,笑声浑厚,像似真的逗趣般,望着师父,手指红叶笑道:“靖冥,你看看这丫头说的哪里话来,怎地吓的脸儿都白了!并无什么大事,哪里就要罚啦!莫怕莫怕!”
讲完此话,非文公子忽然“唰”一声收了扇子,笑容未收,眉峰微抬,嗤笑着厉声说:“我只是没想到这么点小事,你还能暴露了行踪。露了行迹你还躲不掉,与他们交手。交了手竟还打不赢,受伤而返。不敢坐?本就不该坐吧!没脸坐吧!”这话说得红叶面色又白了三分。
“不过嘛,嘿嘿,红叶你是女儿家,又伤着了,确实辛苦,还是坐下吧!”他说这话,语气不带一丝气恼,相反还像似再讲无关要紧的笑话,轻快又带着笑意。做人竟能如此表里不一,虽看不出他武功如何,也不知他身份来路,没来由的,他让我心里发毛。
听了这话,红叶一张小白脸瞬间通红,赶紧找了个圆凳,木木地坐下,不敢动也不敢言语了。师父还是无骨般歪在椅上,手里把玩着自己腰间的玉佩,目光发直,肯定在走神发呆。
我复又偷偷打探起非文公子来,只见他刀眉凤目,眸子黑亮,晃如星辰,山根微隆,薄唇一直在微笑,鬓角很长,皮肤很白。怎么看都不想锱铢必较的商贾,亦没有江湖侠士的杀伐之气,更像个天皇贵胄,怎地想不开跑来混江湖呢?还是此人生意做得大了,见得人多了,学着人家拿腔作势起来?
也许是我打量的太直白,惊动了他,非文公子回头望向我,下意识的,我没有收回目光,而是迎着他的目光与他对视。他仿佛发现了什么很有趣的东西般,扬了扬眉毛,笑容更甚。“靖冥贤弟,你这‘茶叶儿’果然与你说的一样,是个有趣的孩子,我的风姿竟如此卓越不成?他竟一直盯着我看,也不怕闪了眼睛。”他声沉如水,叠叠荡荡。
听得此言,师父才懵然回过神说道:“斐玉,你收拾你的徒弟,莫要越俎代庖教训我的徒弟哎!”师父的声音沁凉如玉,暖我心肺。原来非文公子叫做斐玉啊,怪不得起个非文公子的名号,非文斐的意思吗?
斐玉冲我抬了抬眉毛,又讨好似地歪头靠向师父,语带讨好的说:“哈哈哈哈,我哪敢当着你的面欺负你的首弟啊!我这是真的夸奖他呢!哈哈!少有人第一次见我,就敢跟我对视的。再说了,红叶也不是我徒弟啊,哈哈哈,她是我的门人啊!”看着非文真假笑自由切换如此,我心里毛毛的。你说当着师父的面不敢欺负我,背过去你一定会欺负我了的意思吗?你我就操他妈了,我杀人杀的手都麻了,也未必有他这样笑着说话的样子吓人!这家伙到底什么来路!!他的假让我瘆的慌,行为举止里的清贵让我自卑的紧。
“看你两眼不行吗?你待会自己给吴礼清说清楚他家跟你的渊源,你看他还看不看你!搞不好他恨死你!”师父翻了个白眼儿,痞痞地说道。师父大人,你可要好好护着我啊,你这个少年交,很有些怕怕啊!你看红叶头都不敢抬呢!
“哈哈哈哈,一定一定,等会我就对他说。我可先要把供给靖冥弟你的礼物奉上啊!”说着便从怀中掏出一个扇袋:“这是我从京里带的鲸骨香纹扇,今年西潘戈可就只供了十柄,我还到无妄斋给你配了个沉香珠,等你为我寻着弟妹,要她给你打条穗子,就算齐活了!”
师父忽然来了精神,抢过扇袋,迫不及待地拿出扇子。乳白的扇骨,米白夹叶纹的扇面,扇尾接着一颗由墨绿色丝绦系着的木珠,隐隐散出异香来。咦,这珠子下面明明就跟着一条墨绿的穗子嘛。
师父兴冲冲扇了两下说道:“我看看你的,见着你的时候就发现你腰里别着个鲸骨扇,我还正在想要怎么夺了来呢!没想到你竟如此自觉,贡我一柄。我倒是要看看谁的更好,那把好我要那把,快些个把你的拿来给我瞧瞧!”
斐玉笑的很宠溺,伸出食指指着师父上下摇了摇,便把自己的扇子递了过去。师父接过,看了两眼,又了扔回去:“你怎地选的桃花夹纹扇面,还坠了个红碧玺,娘们兮兮地,我还是要这把吧!”
……我怎么不知道师父喜欢扇子?早知道报仇的时候路过盛产扇子的鄣吴,给师父打上一打。也省的他当着红叶的面,惦记斐玉的什么破扇子,丢死人了!!
“礼清”斐玉轻轻唤了我一声,我忙抱拳答了声“是”。
“你可知红叶为何受伤?”
我抬眼看了看师父,只见他对我点点头,我便答道:“昨夜听师父说,似是因我之家事。”
“不错,红叶是去襄州帮你探历万乡的底去了。这历万乡现下明里管着襄州巡检所,暗里入了烈风门,与武当虚云长老亦有些交情。他当年,可是统筹各路人马杀向你家的暗桩子。虽没有直接动手,却也出了不少计策谋划。”
“谢非文公子的消息,吴礼清感激不尽。”
“噗!茶叶儿,你可别被他这鬼样子唬住了。你不是常说我是狐狸,为师若是狐狸,这家伙就是豺狼,没什么可敬畏的。况且你家之事,亦是收了他家的牵连,你无须如此客气,有话直说便可!你说是吧,斐玉兄!!!”
“哈哈哈哈,靖冥啊!你怎地净拆我台啊!”明明师父没给他面子,他竟笑的真开心。哎呦,这些装逼的公子哥,我是看不懂了!心累!!
“红叶,哪里便说说你探着了些什么,怎地受了伤又被茶叶儿救了?”
听的斐玉唤她,红叶猛地站了起来,恭恭敬敬的说道:“禀主上、王帮主,我十五日前到的襄州,跟了历万乡六日,并未露了踪迹。他与线报说的一致,及其小心、谨慎。白日里去巡检所都有一组衙役、四个家丁跟着,夜里头官场里的交际虽是不少,亦有衙役、家丁一起护送,也没见他出去找什么粉头花魁。”
“后五日,我得了个空,混进了历府当粗实厨娘,白日与下人们套些闲话,夜里探查内院。也只探得,历万乡似有宠妾灭妻之嫌。无事喜由三姨娘伺候着,待在书房。听下人们说,这一个月来,历家陆陆续续招了许多家丁,据我观察,多是来自烈风门的门人。可惜混入历家的第六日,我打算探入书房,怎知还未翻进窗子,就叫人发现了,一大堆家丁吹着呼哨传信逮我。我轻功使得够快了,可还是甩不开三个家丁,腹部挨了一下,眼瞅着就要被追着了。刚好我跑到了河边,就跳了下去,潜着拼命游了半天,才发现身后并无水声,那三个武艺高强的家丁竟没有下水。后来刚好游到了襄州码头,听得一艘货船里出来的船夫说此船开往当阳,我便溜进去了。”
红叶滴滴答答说了半天,斐玉一杯茶刚好饮尽。用扇子轻敲了几下扶手,挑眉说道:“看来,历万乡应是知道了茶叶儿做下的命案了,不然不会突然增了这么多家丁。且能追着红叶的,定是烈风门里的一等高手。我看下面的仇家,都会互通有无,加强戒备了。”
“看来即便红叶露了行藏,也不算走漏风声了。啊,红叶啊,你如何不提前条船,怎地又被茶叶儿捉这了呢?”
“恩……”红叶重重地咽了口口水:“我我我在货箱里睡着了,醒来就就被他发现了……”红叶怯生生的扫了我一眼,大气也不敢喘。
“哈哈哈哈,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看来诡谷门徒,也不是各个都神出鬼没,小心谨慎呐,竟还有你这样娇憨有趣的!怪不得你叛出诡谷,入我事了处了。”
红叶被他说的脸儿越发红,眼里也沁了泪,还强忍着不敢流。斐玉说的诡谷门我知道,隐在蜀中密林,武艺以无影功与暗器见长,善于隐匿行迹,突袭暗击,打造的淬毒暗器尤是一绝。现天下安定,诡谷门人已及少做行刺暗杀之事,以售卖药物,打探消息在江湖上立足。想不到红叶竟是诡谷叛徒,不过我心下纳罕的是,斐玉说的事了处又是个什么组织,我怎么一点儿也没听过呢?
斐玉又把门口的小厮唤到跟前来轻声嘱咐。“看茶,再去那些我带来的蜜酥儿卷、清凉糕、脆裹儿、茉莉酱拿来,点心放到靖冥那边,记着用大食来的玻璃碟装着好看些,还要拿个热毛巾给他净手。”只见那小厮只是点头不言语,躬身退出,我才打量了他两眼,哎呦竟是昨天带路的伙计。看来这家伙是斐玉的人咯,怪不得这么有眼力劲儿。
指使完小厮,斐玉复又看向我:“礼清,你也坐罢。接下来的话,事关你的仇,我的怨,我不会再对你说第二遍,希望你认真的听我说。”这人竟收了笑,及其认真、及其陈恳的看着我。
待我坐定,师父已经打了好几个呵欠,死盯着门口,应是在等着王七送点心来呢。看着师父这痞样,我跟斐玉不约而同的扯起唇角,微微地笑了笑。复又对视,继续话题。
“你的父亲叫什么,你可曾记得?”斐玉问。
“自是记得,吴定武”我答:“事情发生的时候,我虽不大,这个还是记着的。我还记得我的母亲是长顺镖局的长女,名叫陈雨虹。”父亲与母亲,关系一直不睦。父亲喜爱礼泓的娘亲更多,母亲因此心灰意冷,对我愈发严厉。
“那你可知,你父亲本不叫吴定武。他本是我父的下属,乃兵家探子出身,本名吴义峰。后来我父建了个事了处,你父亲亦跟着进了来,算得上元老了。改了名字,也是表示要安定武林的意思。”
听言,我有些茫然。在我的记忆力,我的家一直都在边陲小镇,穿堂过户的,全是大漠刀客、骑侠悍匪这类的江湖人士,完全没有兵士将领啊!
“知事了处立的时日很短,至今也就三十一年。是用来整治江湖的。你父亲改的名字,也是表示要安定武林的意思。”
斐玉撂下的这句话,炸的我脑子一震。整治江湖???!!!!谁才能有这么大的口气,说要“整治”江湖?难道,难道是朝廷??!!!
“你猜的不错,斐玉是朝堂。他就是武康侯莫荻,斐玉是他的小名,没几个人知道,怕是红叶姑娘也该是今天第一天知晓吧!”师父果然是我肚里的蛔虫,可瞬间帮我解惑。
红叶听言,望着师父点了点头。看来她确实不知非文公子号斐玉。那么,这莫荻还真没把我当外人咯?第一次见我,就把自己的小名儿拿出来了?!
“斐玉,是我爷爷给我起的小名儿,并未入谱,只有家里人喊喊,外人并不知晓。行走江湖,就借了斐字,表个非文意在武林的意思罢了。江湖上知根知底的朋友唤一句斐玉,即亲近也不露底。”
“吴礼清,其实你我已然亲近到你可以知道我的真名,我的身份了。你因何被灭门,你恐怕一直以为是简单的抢掠。其实不然,是他们猜出了你父亲应为朝廷做事,想要管制西北武。事了处为了让他行事方便,给他安了个路政使的小官做,结果他们却趁着你父即将赴任之际,痛下杀手。”
“你父亲也没有在你家受难那天去世,他被掳了去。受了三个月的刑求与折磨,才……但他只说自己受命兵部,并未暴露事了处一分一毫。我们也是用了五年才插进去探子,第六年才知道的这个消息,他们将你父的遗体……撒到荒郊,当时已是找不着了……。”
原来,我的父亲他,死的比我想的更惨……撒到荒野,不是分尸成块,就是烧成了灰吧!
“我父亲因此,极为后悔,若不是他小看了武林,行事乖张,也不至于折了你父亲,并拖累你全家。我父是看着你父亲长大的,我亦把你父亲看做亲大哥,你与礼泓都可算作我的侄儿。闻得你家遭难,我迅速赶到河州时,只找到由你二娘的暗卫护住的礼泓。我以为吴家只留了这个一个活口了,便速速带着礼泓投奔了清云门,把他托付给了靖冥。未曾想,礼泓在山门呆了半年,确定我们不会害他才说,他看到你也逃了,哭着要我们把你救回来。于是我的人,你师父的人都开始满世界的寻你。后来机缘巧合,你也进了山门。”
二娘竟有暗卫?她不是一个娇滴滴的管家小姐吗?暗卫难道是父亲配给她的??我犹记得那晚,母亲抽刀苦战,并无什么明卫暗卫护着她,最后力竭而亡。脑中又是一炸,难道父母娶母亲只是为了完成任务,方便与江湖建立联系,他真心喜欢的是礼泓的娘?心下酸楚,为母亲不值。复又想起,礼泓那时候只有六岁吧,竟然还能观察环境是否安全,还能记着找人来救我,心中又有些慰藉。
“当时诡谷都接到了对你们的暗杀令,可见他们亦是知道有你们这二条漏网之鱼。我俩都以为你定时活不成了。还寻了你两年,想着即便是尸体,也要找了来好好安葬。结果你丫倒是出、出息,自己撑了两年,还知道从你二娘那边摸消息找你弟弟,最后被慧师叔发现了你,带了你回来。”师父依然死盯着门口,等着他的点心,随意的接话道。
斐玉复又开口:“虽然寻到了你们二人,但我怕他们仍是不死心,且你那年两的行踪不算隐秘,下力气查必能找到影踪,万一探到实情,清云门怕是会被灭门。就从事了处选了两个与你们年纪相仿的门人,签了英雄帖,自愿扮作你二人,让他们捉了去虐杀了。”
听得此内情,我血气翻涌,我虽弑杀,但也不至于对人命毫不珍惜。竟然有两个无辜孩子,抵了我与小泓的命!!我一直记着仇,懵的知道自己背后还有这样血淋淋的恩,这感觉并不好受,如鞭子抽在脊梁骨上,疼痛,如眼泪堵在眼眶里,憋闷。
此刻我只能咬着牙,狠狠的,一字一字的问:“他们到底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