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城望断（修订版）》牧青

43、彩荷

　　四周一片黑暗，我尽力想去看看清，但是最终也还是纯粹的黑，四周都是窸窸窣窣的叫喊声，我听见佑极在叫我姑姑，又好像听见彩荷在说话，她说她很难受，她说她不想死，但是我还是什么都看不见。我伸出手四下乱摸，终于摸到一只冰凉凉的手，那手也紧紧握住我的，耳边忽然响起了人声：“姐姐，姐姐。”我听不出是谁，试探的问道：“彩荷？彩荷是你么？”耳边的声音道：“姐姐，彩荷好冷啊，姐姐救救彩荷。彩荷不想死。”我想要包住她的手，但是却挣脱不开，我只好问道：“这是哪儿啊？我怎么什么都看不见？我是不是死了？”那声音又道：“姐姐救救彩荷。”我听她的声音像是很恐惧又很无助，心中实在满是不舍，但却只能更加拼命的问她到底在哪儿，彩荷的手忽然抽走了，我吓了一跳，下意识去抓，但是却什么也没有抓住，我只能大叫她的名字，却听见有人在我耳边焦急道：“姐姐，姐姐你醒了么？”

　　那是惠心的声音，我这才努力的睁开了眼睛，惠心站在我面前关切的看着我，她的眼睛还是红肿的，我想开口，却发现嗓子有些沙哑了，惠心道：“姐姐你躺会儿，惠心给你倒茶去。”言罢惠心便赶去了桌前，我用力支撑起自己的身体，正赶上惠心转过身来，惠心赶紧道：“姐姐，你烧得厉害，还是先躺下吧。”我闻言摸了摸自己的脑袋，才发现果真是一片滚烫，但是现在哪里是休息的时候，我忙问道：“我睡了多久了？”惠心看了看外面的天道：“不过一两个时辰罢了。”我点点头，总不算耽搁得太多，又问道：“余嬷嬷和彩荷的事情，怎么样了？”一提到这件事，惠心果然就沉默了，我忍不住催促她，她才终于道：“已经检查过了，都是自杀，尸身也已经准备送出宫去了。”我手一软又差点倒下，惠心赶紧扶住我道：“姐姐…”我打断她的话道：“彩荷现在在哪儿？”惠心道：“已经送到顺贞门了。”我想要翻身下床，惠心赶紧拦道：“姐姐，你要去哪儿啊？”我道：“我要去看看彩荷。”惠心赶紧道：“那怎么成？外面还下着雪呢。”我被她拦着，实在是没有力气自己走出去，只好问道：“那你告诉我，彩荷为什么要自杀呢？她怎么就忽然想不开了？”惠心支支吾吾的说不出来，我见她的样子就知道事情肯定没有那么简单，连声催问道：“你说话啊，都已经到了这个时候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惠心扑通一声跪在了我面前，这倒是我没有想到的，我伸手想扶她，她却道：“姐姐，这件事都是惠心的错，若是惠心早一点告诉姐姐，也许事情就不会变成这样了。”我赶紧问道：“你快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惠心道：“姐姐，彩荷不是忽然想不开的，其实三天前我就觉得她有些不对劲了，但是那个时候姐姐忙着照顾皇子，我就没有说。”

　　三天前，正是佑极昏迷不醒的时候，咸阳宫所有人都已经几个通宵不眠不休了，深夜的时候彩荷实在是忍不住饥饿，便趁着大家不注意溜到了小厨房，这对她而言本是常有的事，所以惠心也没有拦着她，但是那天晚上她回来之后却像是变了一个人，不同于以往的明快伶俐，而是满腹心事的样子，我那个时候已经疲惫到了极点，仅剩下的精力也全放在了佑极身上，根本没有顾及到她的变化，倒是惠心跟她走得近，察觉到了她的不寻常，但是惠心却不习惯多听多问，因而也不知道彩荷到底是为了什么，只是前天晚上佑极去世之前彩荷才悄悄问了惠心一个问题，她问：“我若是无意中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或者是听到了什么不该听到的，那我应该怎么做呢？”惠心也没有多想便道：“既然是不该看到、听到的，那你就当做没有看到、没有听到，永远别再跟任何人提起。”彩荷像是明白了也就没有多说了，然后便不见了踪影。再被别人发现就已经是沉尸井底了。

　　我听了她的话，心里像是压上了一块儿大石头，惠心还跪在地上不停地哭，我只好道：“你先起来吧。”惠心这才站起身来，我又问道：“你真的不知道彩荷那晚到底看见什么了？”惠心摇摇头，我只能叹了一口气道：“看来这件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了。”我自认为很了解彩荷，她是那种心里藏不住事情的人，就算能忍住不跟我说，但是也一定忍不住不告诉惠心知道，但是这件事就连惠心也不清楚前因后果，那就只能说明，彩荷的死要不然就是被逼到了这个地步，要不然就干脆是一桩阴谋，想到这里，我心中忽然生出了一种不好的预感，如果说彩荷是被迫而亡的，那余嬷嬷呢？余嬷嬷是不是也并非是因为佑极之死而畏惧自裁？再想一想，她们的死会不会跟佑极的死有关系呢？我的脑袋轰隆隆的像是炸了一样，我不知道自己怎么想到了这么远，却忽然发觉原来自己早就已经不是原本在宝相楼里的凌巧儿了，那个时候的凌巧儿绝对不会将这世间的事情都想得那么黑暗。

　　惠心擦干了眼泪道：“姐姐，惠心知道姐姐心里惦记着彩荷的事情，但是姐姐这一次实在是病的太厉害了，求求姐姐先照顾好自己的身体要紧。”我茫然的摇摇头，我伸手拉住惠心，惠心回握住我的手道：“姐姐，怎么了？”我哑着嗓子道：“姐姐想请你帮我去找一个人。”惠心赶紧点头道：“姐姐你要找谁？”我道：“御药房的叶文宣太医。”说也奇怪，每当我一个人支撑不了的时候我心中想起的第一个人永远都是叶文宣，我没想真的找他做什么，可能我只是想见见他了，我很是怀念御药房的六安瓜片和那些最苦的药。惠心侧身坐在我身边道：“姐姐还不知道么？”我心中又是一惊，赶紧问道：“知道什么？”惠心低声道：“听说他出宫了。”我大吃了一惊，赶紧问道：“你说什么？出宫了？”惠心点点头道：“恩，听说他母亲过世了，回老家丁忧三年，除夕晚上走的，走之前托人来找过姐姐，但是姐姐那个时候不在咸阳宫，还是彩荷打发走的呢，怎么？彩荷没有告诉姐姐么？”我缓缓躺了下去，除夕那一天，我在观花殿里跟六爷在一起，错过了与叶文宣的道别，而再见却已经遥不可期，我这才终于想到，关于他的事，我果真是一无所知。

　　惠心见我不说话，便问道：“那姐姐，还需要惠心找别人么？”我这才想起六爷来，便道：“惠心，你去一趟绛雪轩，亲自转告绛雪轩的内侍陈户，就说我这一段时间要忙咸阳宫的事情，他自然就明白了。”惠心点点头，又问道：“不告诉他姐姐病了么？”我赶紧道：“可千万别说。”我心想，以六爷的脾气，要是知道我病了，肯定又要担忧了，我实在是不愿意他每天里都为了我的事情费心思。惠心点点头道：“惠心知道了，等姐姐睡了惠心就去绛雪轩。”我哪里睡得着，但是惠心一直在我身边，轻缓而有节奏的拍打着我，很快我竟然真的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