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长安古道误相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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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意长安，自早年迁都后，昔日的盛唐诗画经历无数飘摇。诗画，竟早已成为诗画。世事俱往，繁华作古，唯有四平八稳的长安城，拥着横竖笔直的街道，裹在历史特有的青灰色中，迎日出东山，望月落西楼。
时入严冬。寒风猎猎如刀,划过厚重的城墙,掠过古旧的街巷;雪硕似丸,在风中倏倏的划破宁静,无边无际的笼住整个长安城。城西丰镐街口,行人无几。祥庆酒楼的李掌柜坐在火炉前，佯装把玩掌中的钱币，实则在暗中观察靠窗坐着的妇人。那人一袭绛色长衫虽显朴素，但那乌鬓藏雪、眉眼含忧间，却又难掩骄尊。
“老哥，听说朝中夏公谨夏大人被……”墙角坐着的男子对互视而坐的人做了个斩首的手势。
“唉，佞幸当道啊。曾大人欲收河套，不亦是为保中土平定、百姓安康吗？可怎想竟牵连数条性命！”
二人所言乃朝中纷争。重臣夏言、严嵩本为同乡，只道人心叵测、官场昏暗，二十六年，兵部侍郎曾铣总督陕西三边军务，意欲收复河套地区，夏、严二人就出兵与否各执己见。不料是时宫内失火、东宫薨逝，朝中上下人心自危。严嵩献宠惑听，趁势诟陷，以“欲起干戈而引祸端”为由，终于两年后，令夏言等人含冤卧血。
李掌柜闻言垂首，盯着掌中铜绿的钱币，摩挲着其上铸出的“嘉靖”二字，不禁暗叹：自太祖稳固中州、成祖威拒北敌，大明朝至今已有百年；自己亦是经历了正德到嘉靖的改朝换代，眼看年岁渐高，不免顽疾缠身；而风风雨雨后的大明朝，是否已病入膏肓？
“唉，当年大礼议，血溅左顺门，已是失了不少将才；而今，奈何……”
“二位客官。”李掌柜笑眯眯的打断了二人，“依二位看，这场雪几时能停呢？”
二人一顿，只听李掌柜径自接道：“一场冰天冻地，蛇蝎假寐方得自保；且看咱这店外那棵老树，再鲜活又如何呢，不过风雪压身罢了。”
两人已谙李掌柜言下之意，当即噤声。李掌柜满意的瞥向窗边的妇人，只见她怔怔望着窗外的漫天飞雪，双眼在暗霭密布下愈显蒙胧。
此时，门口响起稚嫩的童声：“小二，上壶好茶。”
李掌柜遁声而望，只见一佩剑红衣少年抖落披风上的雪，不顾周遭惊疑的目光，镇定的走进店内坐下。那孩童面相不过十来岁，言行举止却成熟老到，想来大概是出身不俗。店内伙计正一边看掌柜的反应，一边揣度着是否上前招呼时，那少年眉头一紧，置剑桌前，“啪”地按出一锭白银，拖长声音道：“茶——”
李掌柜不紧不慢的起身，示意小二待客后，恭敬的朝少年拱手道：“小哥息怒，鄙店伙计生性愚钝……”
“愚钝？”少年截断了李掌柜的话，目光凌厉的盯着倒茶的伙计，“我看他聪明得很！见我年幼怕付不出钱，方要依掌柜的眼色行事。”
李掌柜闻言，忙不迭上前接过茶壶，亲自为少年斟茶。“小哥莫见怪，咱这小本生意经不起折腾，小宁他怠慢了小哥……”
“得啦！”少年不耐烦的蹙眉挥手，“你们生意人都是能说会道，还能让谁折腾了自家生意？我又没有为难他，快快备些饭菜来便是了。”
李掌柜心下暗奇那少年行事老成，正连连应诺着，忽觉身后一阵骚动，夹携着门外的风寒雪冷，急急跌撞而入。
“哎——”随着伙计一声轻呼，李掌柜定睛脚下，竟是一衣衫褴褛、发污面垢的女童。只见她蜷缩至桌脚，晶亮的双眸警惕的瞪着李掌柜，毫无街头乞儿的哀苦怯惧。
“站住！站住！”店外，一布衫孩童踏雪狂奔，一群擎拳执棍、锦饰华服的少年紧随其后。想来应是那些富家儿孙恶嗜消遣，专以欺侮下人为乐。
李掌柜尚不及叹息，只见眼前一抹乱红倏然而出，宛若金乌东升时映天耀地的光华，乘怒火与温暖划出夺目的虹，剪断幕天雪帘，翩翩然落在门外的雪地上。竟是适才的红衣少年，使得一手踏萍凌波的功夫，生生截了那群富家少年的路！“好些个无赖子弟，倒是敢肆意妄为，任谁都要欺负不成！”红衣少年风中执剑，衣袂翻腾，稚嫩中依旧是不相符的成熟。
几人见他掠出店门时翩若惊鸿，手中赤剑锋锐流丹，自知身无武艺必定不敌，当下怯怯后退，折身逃返。
少年眉峰轻挑，回首看扶树喘息的布衫孩童，满脸得意的等待些许感激赞许。不想那孩童缓过气时，竟是毫不领情道：“你……你多什么事儿啊你！”
“我？！”少年先是一诧，继而怒道，“你好厉害啊！被人打得当街乱窜，敢情是心甘情愿啊？！早知如此我出什么手，看你被捣成烂泥岂不更好！好个不知好歹的小子！”
“呸呸呸呸！说什么晦气话？！”孩童不依不饶道，“你懂什么，我这叫引蛇出洞，差一点就要成功了，可就是你出来捣乱！”
“我捣乱？！”红衣少年怒不可遏，快步上前正欲理论，忽觉脚上一紧，瞬间天翻地覆。
酒店内的观者无不一惊：方才踏风如虹的少年竟被埋在雪中的麻绳捆了脚，倒挂起悬在树上。众人恍然大悟，那布衣孩童说“引蛇出洞”并非虚言，他早已在此处做好陷阱，就等那群少年上钩。不料中途被破坏，陷阱反倒在仗义出手的少年身上一奏其效。
红衣少年忽然间首足倒置，只觉胃中一阵翻江倒海，不禁头晕目眩。“混帐小子！是不是你干的？你……你恩将仇报！你……竟用这种卑鄙手段！”
“哼！”下面的男童扮鬼脸道，“你多管闲事，这可是教训！你以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那么容易啊！”
“你！”少年百般挣扎，却只似缚网之虫在半空扭转摇晃，无从解脱。
“绾儿！”布衣孩童冲店内一招呼，那乞丐女童便一溜烟儿钻出酒店。两人一路沿街向西小跑，很快便被急雪模糊了身影，消失在众人视线中。
“锵！”这边，红衣少年终于稳定神志，拔剑出鞘。他削断麻绳时仅借力一腾，便如彤云悠至，轻然落地。
李掌柜的酒楼生意已有几十年，其间他见过不少江湖侠客、绿林好汉，各门招式、各类兵器虽不悉其用，亦是能摸出些门路。而今见那少年年纪尚小，且不免心浮气躁，但一身轻功不俗，一把赤剑更是罕有，自己大概已估摸出他身出何处。
“掌柜的。”适才靠墙坐的男子打断了李掌柜的思绪，看看门口矗立西望的少年，复而看着李掌柜调侃道，“蛇蝎假寐是弄虚作假，只为利己；贵店门外那棵老树纵是风雪压身，终是要一展其才呐！”
那少年此时回首店内，仅蹙眉一瞥，那人便觉背后顿寒，只得端起茶杯以轻咳作掩。
李掌柜见状苦笑。江湖传言，早前夏言受刑前，遣散了些许家眷。而严嵩对其恨之入骨，听闻有夏家后裔逃至陕西，即刻派杀手暗人，意欲斩草除根。那少年身出名门，今日只身赴此，真是江湖英雄愿倾及一切捍卫侠义，抑或是纷争混沌，唯有少年意气？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长安古道误相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