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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舟行 ...

  •   一、舟行
      “客官,且坐稳喽——”艄公一声吆喝,猛一撑长篙,小舟便自水面腾跃而起。避过一处急浪造成的漩涡,力尽将坠之时,艄公又是一撑,便卸去了舟子下坠的冲力。再复落在水面,轻轻巧巧,好似秋叶一片。
      “客官可是常行水路的罢,就方才一看便知。小老儿我打这十几岁起就在这黄河水道撑船,但凡遇着这些暗涌旋流的都这么避开。大老爷们给吓地尿□□地都有!瞧客官你模样文文弱弱的,倒忒地胆大!”这险滩一过,艄公的话便多了起来,向着舟内唯一一个书生模样的乘客打开了话匣。“不是小老儿我夸口,在这黄河水道行了几十年,这什么时候,什么地方,水流急缓,除却这河里住的就属小老儿清楚。这过得方才那处,余下的几十里水道可都舒坦地紧咯——”
      舟子里唯一的乘客年约三旬,头带孺巾,斜倚舟中,面目温儒风骨清隽。他在艄公拖长了的号子般的尾音中微微而笑,细细听着老人的絮叨。他知道,艄公只是希望叙述,叙述什么无所谓,你是否和他交谈也无所谓。
      一只水鸟一眼瞅见河里的游鱼,收了翅膀一头扎下。几片水花溅起,洒落在艄公沟壑纵横的老脸上,于日光下莹莹闪光。
      说着说着,艄公不知怎地想到了舟中地书生,“客官这是要到陕西罢。”
      听出老人言下之意,书生接口问道,“可有什么不妥之处?”
      那艄公听得书生相询,便是一叹,“哎。小老儿我不懂你们读书人这些咬文嚼字地,也不懂你为何定要去陕西。可见你一书生,到了陕西可要当心呐。如今这陕西地界可乱着呐。”
      书生听着,心头微微一动,眼里闪过一丝不似柔儒之人所有的机锋,“老丈好意,不妨便予我说说这究竟怎生乱法,小子心头记了,也好留个警醒。”
      心道:这边备形式虽是有细细研读,但终归不若当地人了解。
      “不是小老儿我忒的多话,旁的不说,就你这身打扮可不中。”说罢瞥了眼书生腰间的挂坠,“老儿我也不晓得什么,只道往年往夏国去做买卖的这时都不敢过了,几月下来少了好几钱呐。
      “这月前是还有船敢在沫沙滩行走,现下是只好送到垄沟泊,再往前小老儿也去不中了。”说话间又是一个使力,小舟又往前窜了窜,像是要验证他接下来说的话。
      “客官您瞧着老儿也在这上九曲八弯的来来回回大半辈子了,哪是旁人说什么便是什么的,这次却是真的要乱了。听村里小张说那是夏国皇帝反了要打仗了,我们原是不懂的。上回才到二滩便有一杆箭射过来直窜到水里,还带着响。这要是钉在人身上……
      “听说再往西边去,便是见者什么便抢什么。您一好好人家的公子,怎的偏生要到这地方来。若这时掉头回去,老儿我不多收你船钱,什么事都及不上保命重要不是。”
      书生不意艄公竟扯到劝他回去上来,微诧之下却还是笑笑道:“老丈好意,心领了。只是应承了要帮人去做一件事,若做不成是我力不能迨,这不去可就算失约了。”
      心下已开始细细琢磨,这艄公絮絮说了一堆,虽逻辑混乱,但长在对关乎自身利益的变化异常敏感,倒也叫人明白了几点:一是夏国真有大动作,边境处有骚乱之虞。那杆箭,极有可能便是军中报讯用的响箭,只是何故出现在内地却是当要探查一番的;二来么,看来先前猜想的形式太过一相情愿,陕西民乱决不简单。
      待到把到达后迫切要做的在心中列了个一二三四,方才发觉那艄公已是久远不曾说话了。书生一抬头,这才发现舟子竟是在向岸上靠。不由问道:“敢问老丈,这可是到了?”
      “客观对不住,前边不太平,老儿只得送到这里了,还有三里便是客官要到的垄沟泊。要是走陆路,从这片林子穿过经李村往商州凤翔府还要快些。”
      书生一楞,他可从未告知艄公此行目的是凤翔府。但略一思索便即了然,向老者一揖到地,“多谢老丈提点。琦铭感于心。”也不多赘言,匆匆上岸。只怕往后又要重新计划了。
      待得书生背影消失在林间,艄公这才慢悠悠将小舟掉头。不意外的,舱内原本书生坐的地方趴着个浑身湿透的少年,嘴里还不住嘀嘀咕咕。
      “可算憋死我了。我说你们年纪大的就是麻烦。叫我说,要放,早送走了了事;要杀,趁早结果了干净。害得我这一路连吃个饭都提心吊胆的没个安生。”言下之意竟是在船后水里这么缀了一路。
      那艄公也不多话,两手一提,便是一篙子扫过,正敲在少年人脑门上。
      少年眼见着篙子过来,就是躲它不过。抱着头滚到一边继续趴着抱怨,“我说罗老大,你好歹也算是黄河水道上的阎王,怎么就知道欺负我这种小辈。见着那位韩大人还这么客气,不是给我们江湖人丢脸啊。还有还有,你当初可是答应了人家章老大把人引到老龙泊的,这下放跑了不说还指条路叫人白等,这下和西边那潭子虾蟹可算彻底撕破脸喽。”
      罗老大听他还越说越起劲了,又是一篙子敲过去,“那小子很好,合我老罗的胃口!答应他章冒泡的算什么。你也道我阎王罗的名号放在这,小小一青虫帮还不在眼里。”
      少年人暗自吐了吐舌头,人家章老大好好的青龙帮从这位口中出来就掉了不止一个级别。不过,少年人还穿开裆裤的时候便跟在罗老大身边上蹿下跳了,听他说过不少江湖掌故,难免臧否些人物,还鲜少听他有这么夸赞过什么人,不由瞪大了眼睛听他说下去。
      “以前听人说起朝臣中的清流一派,难免要讲到这位韩司谏。我也只当他是初生牛犊又仗着父亲的功绩庇佑做人棋子由不自觉[1]。待在朝堂上磨他个三年五载当初的锐意去了,也便泯然众人了。现下看来,到底是我小瞧了人家。
      “你看他沿途不忘随时收集信息,听到有祸乱发生不盲目说什么救民水火的大话,便知是一贯行事稳重踏实的。况且如此懂时机知分寸,能够不胡乱好奇,在他这年纪的人里头也算是少有的了。”少年正听得入迷之际,罗老大不知何时进到舱中,一把拽了少年身上水靠,把干衣服兜头一套,一张大手揉在他方才敲打过的脑门上,说话便炸雷般响在耳边,“小杂碎,你若还想着做那件事就给我多学着点人家!”
      “朝中有此人,为百姓谋福自是不说。然是福是祸终究难料。”这句话却说得极轻,在少年人张牙舞爪得把脑袋从衣服里伸出的空挡溜了过去。
      ————————
      罗老大说得轻巧,韩琦出这林子却着实花了番功夫,又无车马代步,待远远望见村庄的时候已是烟火衬斜阳了。
      所幸村子虽小,因着靠近官道,竟设有车马驿。虽是常年闲散了的倒也不致破败了去。韩琦叩门喊醒瞌睡的门房寻来驿司,掏出文书表记表明来意。
      那驿司这辈子没见过村长以外官(连几钱的俸禄都是县里差人按季度捎来的),忙不迭的又是收拾打点又是端茶送水,倒也做得像模像样。听到要马却面露难色,支支唔唔道,“大人。您知道的,要保养马匹的花费是巨大的,而我们这个小村只是‘偶尔’才有您这种大人路过……”他说的这倒是实情,这种小的备用驿馆别说偶尔,就是一辈子没见着一位官员也是极有可能的,当真时时把马备着才是浪费。
      只是韩琦素来看不惯这种人,不似对老人家的那番耐心,当即打断他,“那就弄头驴来。”见那驿司还拉长着脸不肯走,待明了意图,不由心中更是鄙视。摔过定银子道,“这就去买来,不管原本是做什么用的,这点足够回头买三头的。现下就去,夜里便在这驿馆里养着,明个一早我要它能够赶路。”
      不想这韩大人模样生得斯文,发号施令却没半点含糊,驿司呐呐应了,慌忙去办。韩琦这才安生坐下匆匆划了几口饭菜略略洗漱也便在馆内歇下。
      韩琦虽不致说是从小锦衣玉食但到底是出身官宦世家,平素吃穿用度自有考究。往常在外又都有家仆打点,总不致太差。也就蜀中饥荒那次真的吃了不少苦,这次时隔不久再次往西郊边苦地加之未带随从,面子上虽不愿承认心里也明白自己一时无法适应。
      明明乏了,躺在一张只铺了层薄草并一张褥子的板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索性合眼假寐,想休息几分便是几分,一边脑中回想着白天的事,竟也渐渐生出些朦胧来。
      正迷糊间觉察出窗子的不正常响动,立时便去了睡意,渐渐放缓呼吸。不一会便听到有东西落地的闷响。
      一个。两个。三个。来得还不少,不过看来功夫不怎么样。韩琦虽领得是文职,但机缘巧合之下也算有些身手的,当下有了计较。
      算准了时机韩琦往边上这么一滚,随手扯过垫子往三人头上一罩,紧跟着便是拔出藏在袖中的匕首照着后腰一人捅上一下。
      那三人终是身怀武艺的,毫无防备时韩琦骤然发难这才措手不及,此时已渐渐回过味来。韩琦也知道对方不过一时轻敌叫自己侥幸钻了空子,放在平时一个还好说说几个一块是决计敌不过的,当下最后一个也不刺了将门口桌子一把推翻就往驿馆外头跑。
      果不其然,一到外边就见门口树上三匹马栓做一处。
      韩琦当即立断朝着其中两匹肚子上各是一捅,犹自不放心拔出的时候微微借力又把伤口拉大了几分。随即翻身坐上剩下的,趁它还没能反映过来一把割断缰绳顺手狠狠打在它后臀上。那马一声嘶鸣便朝着夜色冲了出去。
      未多时,身后便隐隐传来马蹄声,渐渐由远及近,有那么一瞬韩琦几乎就觉着那马鼻子呼出的热气就喷在他背脊后头了。韩琦没敢回头确认,拼尽全力又是一巴掌打在马臀上。
      上下颠簸中,一颗心就要跳出嗓子眼,韩琦狠狠搂着马脖子使自己不被颠下去。
      终于,身后的蹄声伴着远去的哀鸣渐渐听不到了。韩琦犹自任那马狂奔了好些时候才想起来安抚着让它放慢了速度,心脏却还依着方才的速度狂跳,一下下仿佛任和那马蹄声和在一处,震得胸腔发麻。
      待到呼吸稍稍平复了,韩琦这才觉得双手已被勒得没了知觉,左手仍旧紧紧握着那把保命的匕首。
      便是方才最紧急的时候韩琦也克制着告诫自己不到最后关头绝不用它刺伤马匹来加速,故此时马匹虽有些脱力却还能行走。
      方才急于逃命也未曾留心四周,估摸着应是到了商州地界,韩琦细细回忆出来时记熟的陕西路下属郡县分布,那么至多还有三十里便能遇上处不小的城镇。三十里是个不远不近的距离,韩琦仍是放心不下,但马匹却是不能再跑了。
      韩琦择了块四周有草食地把马栓了,一口气放松,后半夜的寒气并着折腾许久的乏力立时潮水似地漫上来。拍去身上尘土瞥了眼一身皱巴巴的长衫不由眉头大皱,韩琦素来爱洁,断然不会在野外这么随地一躺的但到底是累得很了,终是寻了棵稍稍干净的树靠在背面抱着胳膊就这么睡了过去。
      原本还怕他们凭着驿馆那头驴追上来。许是那几人以为追上韩琦无望了,倒也没纠缠不休,两个时辰的休息竟也安生。
      韩琦就着草叶上的露水揩了把脸,却发觉直不起腰来。方才弯腰的时候还不觉得,此时想来是昨夜靠着树休息的缘故,却是僵着仿佛作揖的姿势怎么着都不是。
      这时头顶上传来“噗”地一声,却是有人见状没忍住笑出声来,跟着便是一句戏谑,“我说,十年不见,你这老毛病怎么一样没改啊。师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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