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不完的指纹》懋一

2、让我取暖 酒会的邀请

　　酒会的邀请卡躺在茶几上，无精打采的余浅阳躺在沙发上，高于平常的体温让她的脸跟打完腮红一样。看着正在房间里忙来忙去搭配服装的荣姐，余浅阳不太好意思地问：“荣姐，今天的酒会我能不能不去？”
　　前天才见了新东家，今天就被邀请去参加公司的年度酒会的进展对余浅阳来说的确有些快。可是荣姐却立刻驳回了余浅阳的申请：“不行！我都和宋总说好了。”
　　好吧，面对荣姐，余浅阳毫无战斗力，只好听话地跟着荣姐坐上了宋总安排的车。对于宋总的公司，出版业只是很小的一部分利润来源。宋总之所以亲自和余浅阳谈合作的事情，是因为知道她的名气，而且出版到影视的这个链条也恰好是这几年最受欢迎的盈利模式。
　　余浅阳知道这是个大公司，所以对酒会的规模也提前做了心理建设，可当她进入会场的时候还是被镜子里自己的土包子脸吓到了。公司并没有包下酒店的宴会厅，而是在自己的写字楼上开辟了一个专门的宴会场所常年用作娱乐区域。虽然余浅阳不认识什么牌子，但是之前为了写小说，她会常常去了解各家大牌的服装样式作素材，所以她能看出参加酒会的人都比自己穿得讲究许多。曾经无数次幻想过的平民女误入上流社会的剧情，大概就是眼前自己的处境了。
　　“余小姐，你好，我是宋翊。”正在余浅阳发呆的时候，一位男士上前搭了话。
　　余浅阳笑着回应，余光瞄到正殷切看着这边的荣姐和宋总，好像明白了什么：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相亲，怪不得荣砂不允许身体状况如此差的余浅阳不来。相亲对象装作这样不经意的搭讪，至少让余浅阳觉得眼前的男人没有想象的那么世俗。男人的亮黑色西装被左胸口袋里别致的手帕装饰的很好，所以两个人的相遇被余浅阳定义为Level最高的那种相亲。
　　在脑内高速运转了许久之后，余浅阳终于想起回应宋翊一直伸着的手，礼貌地握了上去：“您好。”
　　这个宋翊的确就是荣姐给余浅阳准备的特别礼物，也是为什么荣姐坚持要余浅阳来参加酒会的原因。从自己和浅阳相识以来，这姑娘就一直忙于写作，从没见过她和男人约会。而宋翊是宋老板的侄子，样貌家世都很符合荣姐对于“余浅阳男朋友”的预期，加上和宋老板一拍即合的相亲主意，这次“不期而遇”就顺利成章地出现在余浅阳面前了。
　　“听说余小姐是作家？”套近乎第一步，讨论职业。
　　“嗯，现在是贵公司的签约作家。”
　　“这是我叔叔的公司，其实我自己有其他的业务。”看来这位宋先生要自我介绍了，余浅阳心里想着，自己这是要遇到“多金宋老五”了吗？但对方显然没有按常理出牌：“余小姐以前在青岛读书？”
　　听到这句，余浅阳有些讶异，不过还是快速做好表情管理：“恩，现在也住那边。”
　　两个人本来自舞池边缘相遇，这会儿就一起到了休息区的沙发上坐下，宋翊给余浅阳拿了一点水果和饮料。
　　“喜欢这样的酒会吗？”宋翊笑着问余浅阳。
　　“我把它列入工作需要。”
　　“那以后还是别让你来了。”宋翊小声说了句，头晕眼花的余浅阳并没有足够的收音设备捕捉到这句话。
　　因为是酒会，女人们为了展现自己美好的样貌，总是要穿得少之又少。即便空调开得很足，对于重感冒的余浅阳来说还是有些招架不住，自己都快摸不到双手双脚的温度了，脑袋也一直处于昏昏沉沉的状态。所以，后来的余浅阳只感觉有个好听的男声在耳边说话，至于说了什么，完全没有能力去消化。
　　额头越来越烫，眼皮越来越沉，直到余浅阳昏睡在沙发上，这声音才停下来。

　　“Some say love it is a river, that drowns the tender reed.” 余浅阳再醒来，耳膜里充斥着轻柔的音乐，身体舒展地在汽车的后排。她很想辨认出驾驶位开车的是谁，于是就努力地将身体坐直，映入眼帘的却是那个她日思夜想又觉得永远无缘再见的人。
　　迟沣认真地在车灯的辅助下辨别前方的路，偶然瞥了一眼后视镜，看见余浅阳已经醒过来：“醒了？你有些发烧，我送你去医院。”
　　余浅阳一动不动地坐着，努力唤醒自己所有的理智，一向可以切中要害的她此刻却失去了说话的功能，像没有拨弦的芭蕾舞小人，僵直地让惊讶凝固住身体的每根毛细血管。
　　迟沣见余浅阳没回应，便接着说：“荣姐有些喝多了，所以只好拜托我送你去医院。”
　　余浅阳终于回过神来，开车的人是宋翊。
　　那么久的时光都过去了，可是仍然希望在自己最难过失意的时候，眼前出现的那个人是你。
　　“谢谢。”这句话虽然成功地跑进了宋翊的耳朵，可余浅阳宁愿他们不过是被淹没在夜色里，就那么安静地搭载上回忆的列车，让自己逃避掉需要前进的现实。
　　“生日快乐！”小小的酒吧里，进行着新学期的第一次狂欢。秦筝被一众好友祝福着，她举着一杯酒豪气冲天地来了句：“今天起我终于可以大摇大摆去开房了！”
　　秦筝的十八岁生日，既是秦筝疯狂岁月的开始，也是余浅阳和迟沣故事的真正开端。
　　余浅阳喜欢音乐，但是对乐器一窍不通，所以当她看见迟沣抱着酒吧里的吉他给秦筝唱歌庆生的时候，就奠定了迟沣在她心中“男神”的地位。
　　其实本来这摊饭局的后续之作应该更加惊天地泣鬼神的，可是就在半个小时前，酒吧这条街停电了。热心的酒吧老板知道孩子们想要过了零点再离开，便端出一整盘的蜡烛给大家照明。夜晚、歌声、吉他和烛光，点缀出一种叫做浪漫的气息，就那么悄悄地种在余浅阳十八岁的心里，她开始对这种感觉着迷。只是这时候，她也不知道一切已经发生。
　　零点的钟声响起，大家余兴未尽地从酒吧出来，就那么鬼使神差地，余浅阳和迟沣走在一起，迟沣突然说了句：“我们的身高差好配。”
　　余浅阳用笑意掩饰了内心的慌张，一如此刻，宋翊打开车门本想把她抱进医院，她连忙婉拒：“没事，我可以自己走。”
　　其实宋翊只是担心她，因为刚刚在酒会余浅阳昏睡在沙发上，正是宋翊把她抱到车上的。不过，男女之间的距离就是如此微妙，意识混沌时可以消弭的间隙在清醒之后就会被无限放大。因为，现在哪怕是宋翊要扶着余浅阳下车，二人也显得那么尴尬和生疏。
　　宋翊却没有太在意，反而顺其自然地将手抚上余浅阳的额头，“居然还在烧。”余浅阳是真的不舒服，最终妥协地倚着宋翊，勉强走进了医院。
　　冬日的阳光是北方城市最美好的礼物，余浅阳就被这样的阳光从病床上叫醒。因为发汗而浸透的病号服还留着濡湿的触感，她却不管这些，拖着稍显疲倦的身体挪到窗边，像太阳花一样汲取阳光的温暖。这样站了几分钟，回头才发现，小小的病房沙发上躺着一个人——宋翊。
　　原本笔挺的呢子大衣被懒散地铺盖在身上，西装被褶皱装饰一新，昨晚那条好看的手帕此刻也散落在地，满脸的倦容，一看就是没有睡着超过半宿。
　　余浅阳轻手轻脚地走出病房到了护士台：“能不能麻烦您多给我拿一条毛毯？”
　　年轻的小护士笑着回应：“好，您稍等。”
　　等待过程里就听见小小的议论：
　　——她男朋友昨晚还让我帮忙卸妆来着。
　　——而且还一直守在床边看温度，我要是有这样的男朋友就好了。
　　“您的毛毯。”
　　“谢谢。”
　　等到余浅阳打开病房的门，迎接她的却是宋翊焦急的脸：“你去哪儿了？”几乎是用推的，宋翊把余浅阳押回了病床上。
　　“我去给你要毛毯了，怕你着凉。”余浅阳解释着，虽然二人是相亲才认识，但余浅阳很感激这个人让自己体验到了来自异性的关怀，那是她许久都不再期盼的东西。而此刻，她从宋翊的眼睛里看到了更多的担忧和不易察觉的喜悦，她不知道作为相亲对象的自己应该怎样反应，才能恰到好处地体会这种所谓的绅士风度。
　　“嗡嗡嗡——”荣姐的电话调节了眼前有些尴尬又奇异的氛围：“浅阳，你在哪儿……怎么一晚上没回来？”余浅阳本以为荣姐喝多了只是个托辞，但看现在的状况，荣姐是真的宿醉，到现在才想起问问自己的行踪，而且声音里也透露着不清醒的痕迹。
　　跟荣姐解释完，余浅阳就开始收拾东西，因为今天还有最后一场签售会要出，她要赶回酒店和荣姐会合。
　　“准备回去？”宋翊看着余浅阳不声不响地收拾，便要上前帮忙，余浅阳一副精神状态满满的样子把宋翊按回沙发里，“你先好好歇着，昨晚你都没怎么睡。”
　　“那我一会儿送你回酒店。”
　　宋翊看着余浅阳的背影笑，就好像几岁的孩童看着喜欢的玩具那样纯真。余浅阳要是看见了，一定会针对这种奇妙的表情在内心批判一番：这个年纪的男人了，怎么还跟长不大似的。
　　余浅阳本不想让宋翊送自己的，因为毕竟他一夜没睡，只怕这会儿也耽误了宋翊自己的工作，她更加于心不忍。不过宋翊好像看透了她的心思，还没等她推辞，就主动说：“我今天请了假，不用去上班。”走出医院余浅阳才开始注意宋翊的车，大概想了一下，他应该是不需要准时上班的身价。
　　跟宋翊道谢完，余浅阳走进酒店房间才明白，为什么荣姐会宿醉。房间的客厅里横七竖八地放着各式各样的酒瓶，荣姐在酒会装醉是假，回来酩酊大醉却是真。这场景让余浅阳终于想起最近荣姐的各种反常：来了电话出去讲，拼命似的陪自己在各地跑，很多该聒噪的时候却是满满的沉默。
　　有时候我们会打着尊重的名义忽略很多细节，或者说，在享受被爱的时候忘记了去爱别人。
　　看着此刻睡在客厅里的荣姐，余浅阳陷入无限的自责里，都怪自己太粗心，竟然没发现荣姐一直有心事。用尽全力把荣姐抬上沙发去睡，余浅阳便开始收拾客厅，在一片杂乱的啤酒罐底下，她看见了一张化验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