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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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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九死了。
胸口的痛感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要强烈。
他见过了太多的死亡,以为这世上已经没有让他动容的人或事,但当死亡降临在他头上时,那压抑在心底的悲哀与累积了十九年的不甘一瞬涌上心头。
怎能就这样......死去?好想......活着......逃出......影卫营!
“锵!”一只铁箭头撞在了玄九脸上,火花四溅。玄九只觉身上一冷,混沌的脑袋立马清醒,颇有些惊悸地瞧了瞧地上那只铁头明显歪掉的弩箭。
虽然他现在有“不死之身”,但这种性命攸关的事情他实在是受不住啊!玄九的心在滴血:他难得睡着一次啊!就不能让他消停一会吗?正想着便觉得眼前一花,脸上一凉。泛着寒光的刀刃在玄九的脸上划过,带出一长串“嗞啦嗞啦”的刺耳声响。下一刻,猩红的血浆泼了玄九一身。
玄九咽下到嘴的脏话,极力告诉自己要忍住。周围渐渐聚拢而来的蒙面杀手令玄九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尚带着余温的血水一波紧着一波落在玄九身上,玄九眼前一片深红,到最后什么都看不清了。浓稠的血浆沿着玄九光滑的身体表面迅速流下,那种奇异的麻痒感令玄九忍不住骂了一句:“操他大爷的!”
一种无形的力量迫使玄九在刚开口时猛然将那句话囫囵吞了回去,恶心反胃的感觉一阵强似一阵,奈何口不能张,只能默默承受着这种拉锯战似的漫长折磨。
等那种感受回却后,玄九在心里长长吁了一口气,再次反复提醒自己,千万不能开口!
一股灼热的气流迅速蔓延,传遍了全身每一个角落。玄九简直愤怒到无语。那个该死的又出什么幺蛾子了?
一片漆黑的世界猛然照进一束昏黄的角落。玄九心里一喜,看来这次派来的杀手不济事,这么快就结束了。往日非得激战两三个时辰才能歇下。
“叩叩叩——”
玄九的目光落在了那扇年久掉漆的木门上。门外的人正等着主人邀请进屋。但那位背对着端坐在床沿上的男子却无动于衷。
“叩叩叩——”
有节奏的敲门声点到为止,玄九无不恶意地想。大半夜来敲这人的房门,不是胆子大就是脑子有问题。滚烫的热水化开了玄九身上腻着的一层血垢,玄九在心里哼唧两声,他最讨厌血腥味了。虽然现在什么都闻不到,但一想到身上被溅了厚厚一层血水,他就难以控制地感到浑身发毛,甚至还有一股挥之不去的浓郁腥臭味。
但是!下次能不用这么烫的水吗?真是烫死了!
盆里的水很快便被染成了红色,给玄九的双眼蒙上了一层轻薄的红纱。透过红纱看到的一切都有一种诡异的朦胧。
玄九咬牙切齿地盯着那人紧实的背部肌肉,上面一道翻滚的粉白伤口甚是骇人,玄九盯着那道已经止住血的伤口,恶毒地想:“怎么没再划得深些呢?最好直接一剑捅个贯穿,把这人弄死才好。”
“玄一,你在不在?”
玄九真要佩服门口这位了,能憋到现在才开口,没直接一脚踹门进来,耐信还真好啊!可惜,照那人的脾性,根本就不可能回答他。
一室的静谧,只有油灯燃烧发出的“噼啪”声。就连暗搓搓的玄九都安分地呆在水里。
好吧......他倒是想不安分,可没人给铜镜安过腿儿啊!
门外的人显然有些着急地再次开口,却在发出一个音节后迟疑了。上挑的尾音让玄九的脑子“轰”地炸开了。怪不得他觉得这声音耳熟,这他妈的就是十七啊!可为什么十七会来找这家伙?难道说......?不可能!十七不是那种人,他亲自来这肯定有别的事。
玄一上好药后便起身走到脸盆架旁,拿起搭在黄铜盆沿上的布斤擦脸,用力摁在脸上,受挤压而溢出的水沿着玄一略显尖瘦的下巴划过赤裸的胸膛,留下一道晶莹透亮的水痕没入裤腰之中。
玄十七深夜造访在玄九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他死也不相信十七会背叛他,影卫营里谁都可以,唯独十七不行!玄九恨不得现在就冲过去开门质问门外的十七,但他做不到,他甚至连走过去开门都做不到,就算见到十七也无法开口说出一句话。
正想着,一大片苍白的胸膛充斥了玄九的视线。玄九忍住骂娘的冲动,被玄一提着铜耳用力甩了几下,只甩的他头昏眼花。
可玄一并不打算理会门外的十七,将护心镜上的水珠甩干净挂在墙上以后就准备吹灯睡觉了。可怜玄九被他一通胡甩乱晃,脑子都成了一片浆糊。最后又被他倒挂在墙上,早顾不上考虑十七的事情,满脑子都是如何把玄一碎尸万段的念头。
妈的,这颗茅房里的臭石头一定是故意的!反正以前也跟他不对付,这肯定是报复!他大爷的!
玄九在心里恨恨地咒骂,玄一却毫无感觉,吹熄油灯后就上了床躺下。
睡觉不盖被子,祝你明日中风而死!玄九如果有眼睛,那种幽怨的眼神就要烧穿玄一了。
“玄一!我想问你.....九哥的事。”门外的十七见屋里的灯熄灭了,再不说就没机会了,心中一急,语气中不免就有了几分质问的意味。
玄九心头一跳,瞬间明白了十七来这的目的。
“玄一,我今日定是要问个明白的,你若不肯开门,那我只好自己进去了。”十七语气坚定,好像只要遭到反对,便要要破门而入。
玄九心里给十七鼓掌,这才是他教出来的人,直接进来多省事啊!
没等玄一开门,十七早就耐不住的闯了进来,屋外带进来的寒气让玄九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豆大的火苗猛然亮起,昏黄的灯光勾勒出桌边人的身影。一双死气沉沉的眼睛就这样映入了刚进门的十七眼里。十七几乎是反射性地按上了腰间的佩剑,背上一片冷汗。再细看是,那双眼的主人却是玄一。
原本想了数遍的话就这样被生生卡在嗓子眼里,十七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尴尬的站在门口,搭在剑上的手却未曾放开。
清冷的凉风拼命往这件小屋里钻,一室静谧,没有人开口说话。玄一只是一动不动地看着十七,那种毫无感情的眼神让十七只能紧握手中的剑柄来增强自己的安全感。最后他只讪讪的问道:“玄.....大哥......九哥的事......是你干的吗?”
“不是。”
意料之中的回答点燃了十七心中爆裂的怒火。十七几乎是声嘶力竭的叫道:“玄一!你他妈的到底对九哥做了什么!你这个狗娘养的东西!”
“没有。”
玄一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对十七的辱骂置若罔闻,只是一双深黑的眼睛冷冷盯着十七。十七勉强提起来的胆量被那一双眼戳露了气,冷汗浸湿了后背,被冷风一吹忍不住打了个激灵,不住地咽着唾沫,竟连半句话都说不出,只能浑浑噩噩的走出玄一的院子。
墙上的玄九看着玄十七失魂落魄的背影,耳边回荡着那句声嘶力竭的质问,有什么冰凉的液体划过他光滑的身体,“啪—”的一声砸在地上。
对上玄一一瞬间转过来的视线,玄九几乎以为他这些日子以来的经历都不过是一场幻觉。但玄一只是拿起桌上的布巾将玄九挂在铁钉上的那只铜耳上聚起的水珠擦拭干净。
玄九只觉得周围的一切都被一层无形的东西隔开,他什么都听不到,只能茫然的看着玄一关门上床睡觉。玄一不算壮硕却充满力量的背部正对着玄九。玄九的眼前却慢慢蒙上了一层血红——
“玄九,请跟我们去一趟内府。”
......
“证据确凿,你还有什么话说?”
......
“营中可还有余孽?”
......
“玄九,你招还是不招?”
......
“玄九已死,影卫群龙无首,您......意下如何?”
......
“九哥,我不信你是内鬼,我一定要救你出去——!”
......
“此次截获燕营的情报,你功不可没,说吧,想要什么赏赐,本王一定允你......”
玄九刚睁眼便是一张毛色润泽的虎皮。这张虎皮他认识,半年前他随三王爷去灵山围猎时,从山坡上猛地冲下一只白虎,当时情况万分危急,他挺身挡在王爷身前,硬是受下了那白虎俯冲下来的全部力道,让王爷得以脱逃。
那白虎凶猛异常,他也早已做好了必死的准备。但苍天怜见,让他发现了那白虎的弱点,便是它额上。也亏那白虎未将他放在眼里,才叫他有机可乘,掏出身上的匕首将白虎破额放血,又将它身上皮毛剥下献给了王爷。后来他听说王爷准备将它献给皇上的,怎么现如今倒是自己用上了?
玄九想不通就不想了,干他们这行的,主子说什么便是什么,对主子的私事一向无权过问 。反正到最后活得漂亮点儿的也没几个,还不如简单的活着再死个痛快来的好。
三王爷不常赏赐影卫东西,这是玄九在他身边待了六年得出的结论。王爷会赏赐忠心能干的侍卫下属,会赏赐善解人意的丫鬟女官,会赏赐王妃养的那只撒娇讨欢的肥猫,偶尔也会赏赐王府后院养着的那匹脾气不太好的马,可是王爷就是记不住赏赐影卫什么,哪怕是影卫为他次次出生入死。
如果一直是这样也倒罢了,但现在——玄九看着玄一手里的那只紫玉熏炉眼都绿了。妈的,那可是老子最喜欢的物件啊!在王爷身边待了那么久王爷都对它爱不释手,居然就这样轻易地赏给了这人,还只是因为他砍了几个刺客?!
近在咫尺的紫玉熏炉小巧玲珑,被玉匠雕成了麒麟的模样,脚踏祥云,身上的富贵草片片镂空,从外面就能看见里面那放置香丸的玉斗。
玄九看着王爷把玩这个熏炉有小半年了,知道只要按下麒麟抬起的前腿——
往昔垂涎三尺的东西唾手可得是多少人梦寐已久的事情,但如果这人没有手的话,简直就是人间惨剧。
头顶的天还是一如既往的湛蓝透亮,熟悉到令玄九炫目。但玄九知道,他早已身在局外,前尘种种往事本都该随风散去。他死了,可周围的人还是会一成不变的活着。在这世上,死个人根本算不得什么,尤其是像他这般卑微到连一个像模像样的名字都没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