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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个过客的情事 ...
一个没有星月的夜晚,一间雅致的酒店套房,没有开灯,我们躺在各自的床上,两人相距不足两米。我已全然没了睡意,他点燃一根烟,轻弹手指,着了的烟叶碎碎掉落,像极了划过夜穹的流星雨。
“也许有一天,我会把你的故事写出来换点稿费。”听完这许久的故事,我得出自己的结论。
他把烟放进嘴里,深抽一口,开始喷云吐雾,“你终于还是走出了柏拉图,决定让精神臣服于物质。”
我没看他,闭着眼睛想起一句话,“韩素音女士说,在这人世间,饭碗是我做任何事情最充足的理由,一个人用灵魂向芸芸众生换取酒食算不得什么亵渎神圣的事。何况,我只是借了你的故事。”
“在我看来,等价交换才是世上最公允的事。”
“你想让我为你做什么?”
“很简单,帮我演好一个角色。”
“什么角色。”
“我的小女友。”
这是一段不是风月胜似风月的情事。
......
再次回北京,遇上纷纷扬扬的大雪,航班延误了两个时辰后,我终于在半梦半醒间听到了旅客登机的广播。
从郴州到长沙赶航班错过了饭点,又一阵舟车劳顿,在候机室里睡醒登机到现在,一直饥肠辘辘。正巧空姐推车过来发放夜宵,我拿了一盒,分量太小,填不饱我这大胃王的肚子。于是灵机一动,转头看了看身旁熟睡了的陌生男子,指着他对那空姐道,“我俩一起的,我帮他也拿一份。”
接过第二盒,正想塞进包里据为己有,那男子却突然醒来,打量了我一眼,空姐见状也狐疑地盯着我,我尴尬地冲他们笑笑,他却对空姐道,“对,一起的,女朋友。”
空姐推车走了,我不好意思地把那盒宵夜还给他,他轻轻打开来摊放到我面前的小桌上,“都给你。”
“谢谢。”不再假意礼让,我拆开所有食品的包装,决定速战速决。他不可思议地观摩了我的狼吞虎咽,短短一分钟,两盒食物被悉数消灭干净。
他递给我一张纸巾,我擦擦嘴角,朝他浅笑,“失礼了。”
......
再次见面是在我的大学校园里,我抱着一沓书从图书室出来。
半道上,大雨在瞬间倾泻而下,天空沉闷许久,仿佛为的就是这一刻的彻底爆发。来南方这么久,我还是没有养成阴天出门带伞的习惯。
在一棵大树下躲雨,眼看雨神兄没有要停下的意思,只得冒雨跑去食堂。一辆车在后面紧紧地追着我,还不停地摁着喇叭,我转身回看,车子已在我身后停下,他摇下车窗,冲我喊道,“上车!”
我当时并没有认出他来,只是觉得似曾相识。
鬼使神差地,我竟上了这辆车。
直到他载着我离开校园,走出很远,我才忍不住担心地问,“你要带我去哪儿?”他看我一眼,漫不经心道,“害怕了?”
我轻哼一声,“我上车的位置是图书馆东侧,那里正巧有个摄像头,角度很好,下雨天能不能拍到你的脸我不敢保证,至少,车牌号是清晰的。我若失踪了,抓到你也并不难吧?”我压根没观察过什么摄像头,只是淡定地虚张声势。
他笑了,“还挺机智。”顿了顿,认真看着我,“不记得我了?”
我再次把他从头到脚审视一番,“好吧,大叔,我承认,您长得是很好看,不过,我确实不认识。”
他点点头,若有所思,“嗯……我俩一起的,我帮他也拿一盒。”
这话好生熟悉,不正是那日在飞机上我的台词?猛然记起那次偶识,“原来是你!你怎么找到这儿了?”
他淡淡地说,“查一个人,于我并非难事。”
“知道您神通广大,不过,您为何找我?不会是后悔那日把宵夜让给我吃了吧?”
他一时失笑,“你就当是吧。”
我更没好气地看着他,“这么说,您此番是来讨债的咯?”
他忍俊不禁,“是又如何?”
我瘫坐在椅子上,“不远千里,追债到此,说吧,想讹多少?”边说边翻钱包,因身上鲜少带现金,只捯饬出几张一块的摆在他面前。
他笑着摇摇头,“我不需要钱。”
我停下手头工作,“那你想要什么?”
“我要你……陪我吃几顿饭。”
心情在一惊一乍里跌宕,落脚点居然是吃饭?还有这等好事?对于吃货来说,显然挺划算的,可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我还是犹疑地问,“真的只是吃饭这么简单?”
他无奈地点点头,我接着探问,“然后你我之间的债务恩怨一笔勾销?”
他再次重重点头,看他真诚的样子,像极了言出必行的好人。
不过,我确实很好奇他远道而来的真正目的。
立时应道,“成交!”
......
从那之后,他每周五都会来学校接我去不同的地方吃东西,一来二去,我们渐渐熟悉。但我和他之间,也仅止步于“吃伴”。
我知道,我不会和他有更深的交情了,因为我们并非同一类人,至少目前如此。对于不甚明了的人和事,我有一种与生俱来的警惕和防备。所以,在一定尺度范围内,这已是我所能接受的与他最亲密的关系了。毕竟,他能如此有心地查到我现今的地址,定已对我了如指掌,而我,对他本人以外的一切,尚一无所知。所以,出于本能的自我保护,我不能让这段关系超出可控范畴,那是危险的。
他有时会请我陪他出席一些社交应酬,以朋友的身份,他的邀请很是轻描淡写,姿态又很低,让人难以拒绝。
赴会前,他总会带我去一个地方,对我进行一番改头换面,有专业的化妆师、造型师负责我的妆容和服饰搭配。
我发誓,那是习惯了素面朝天的我第一次化很精致的妆,穿很漂亮的晚礼服,像一位美丽的公主。而这一切,皆是拜他所赐。不得不承认,我只是一个普通女孩,或多或少,亦有几分虚荣,对美丽事物的喜爱,一样未能免俗。
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装扮出来时,他盯着看,“不错!”
我努嘴瞥向他,“人靠衣服脸靠妆罢了。”
他让我转一圈,看到我对高跟鞋的驾轻就熟,如履平地,很是惊叹,“走得还挺稳。”
我更加得意了,“大一体育课上,就是穿着高跟鞋,在全班注目之下立定跳远,我的成绩是一米八,阵阵掌声中,一战成名。直到现在,这都是很多同学对我的第一印象——不折不扣的女汉子。所以……”我抬起一只脚,“这点高度难不倒我。”
听完我的自卖自夸,他只是静静地站在我身后,笑而不语。
频繁参加了那么些次社交活动,已惯如平常,也没什么特别的印象。只记得有次饭局,桌上尽是精美菜肴,大都是我从未见过亦喊不出名字的,有的菜品我甚至不知该如何下筷子,如何去吃,也不见有人示范,觥筹交错之间,他们都在专注地谈事敬酒,没有人留意到我的尴尬。未免出糗,也怕贻笑大方,我不敢乱动筷子,只努力保持微笑,静待原处,如坐针毡。
席上,某个政府机构的什么主任,一直盯着我看,然后跟他交头接耳说了几句,他们俩就都看着我一起笑了起来。
这让我很不爽,饭局结束后,我在他车上闷闷不乐,他知道因由后,笑道,“你想知道他对我说了什么?”
我白眼瞥他,“明知故问。”
他再次不怀好意地笑看我,“他说,在我的小女友中,你不算漂亮。”
我瞪了他一眼,“是啊,你们都是万花丛中过来人,就我一绿叶在边上陪衬,还得听你们无聊的高谈阔论。”
他并未理会我的不快,反而笑得更开怀,边开车边说,“他还说,‘这么多女孩中,你是最有趣的,也是最让人舒服的一个。’”
这句话总算给我受伤的自尊一点抚慰,我也就不打算计较他们先前的失敬了。
想起那人猥琐的笑,还是浑身不自在,“我不喜欢那什么主任。”
“我也不喜欢他。”
他的话,我更是不懂,“那您还跟他聊得那么开心?”
他没有看我,只淡淡地说,“总有用得着这人的时候,虚以委蛇的功夫是必要的。”
此言一出,我呆愣在那里,不再理他,他也并不做任何解释。
过了好一会儿,终是我先忍不住了,“那我呢?是不是也有利用价值?”
他忽然把车停靠路旁,看着我,“你跟他们不同。”顿了下,他轻轻补充道,“你是我的朋友。”
平心而论,我是感动的,因为我知道他口中朋友二字的分量。
与他对视了会儿,我转过头,没来由慷慨起来,“你想吃什么?我请客!”
他笑了笑,“也对,山珍海味的饭局,从来都是吃不好的。带你去个地方,保你一饱口福。”
......
真正让我们的关系更进一步的是我发出的那条短信,让真相浮出水面的也是这条短信。
那天,我同时给通讯录里的朋友群发了过去,“能借我一样东西吗?”收到的回复大多是,“你想借什么?”只有他回答,“好。你要什么?”我说,“你的时间。”他问,“多少?”我说,“两天。”他说,“你过来还是我过去?”
当天下午我就买了去长沙的车票,他已在高铁站口候我多时。他接过行李,为我系好安全带,便载着我风驰电掣地消失在郊外的黄昏里。
我不发一言地在副驾驶座上坐着,他也很默契地不去打扰这份平静。不知道他带着我绕这个城市转了多久,只记得车子最后在湘江河畔停下时已是入夜时分。他说,“下去走走吧。”
长沙的仲春夜还是有点清冷的,他与我并肩走着,并没有冒昧问我什么。
许久,我幽幽开口,“小时候,我和祖母的关系并不好,直到后来,我上中学,开始了一个人漫长的远地求学,每年都鲜少回家。每次回去,她都关心地问起我的学业和生活。也许苍老会让一个人变得更加慈悲,她留给我的印象也越来越安和,越来越落寞。晚上我会刻意与她并塌而眠,我知道,她是孤独的,我愿意做她的心事聆听者。可她总是翻来覆去地讲别人的家长里短,那些我早已耳熟能详,她依然乐此不疲,一遍又一遍,还时不时与我互动。她的记忆力越来越差,有时候很像个小孩子......”
我杂乱无章地回忆着冗长的点滴,他耐心地听着,我接着道,“今天,堂姐说,祖母走了,在祖父去世九年之后。这九年应是她一生最安稳的时光。祖父是大学生,祖母却目不识丁,他们之间一直没有什么感情,遑论爱。奉父母之命嫁给祖父,也许就是她一生悲剧的开始。祖父曾任官职,本来仕途无可限量,岂料后来□□发生了,他被打为□□,半生不得志。情郁于中,自然要发之于外,他便把心中所积苦闷都发泄到了无知又无辜的奶奶身上,以暴力的方式。他从未给她丝毫关爱和体恤,甚至连一个妻子起码应受的尊重,她也不曾获得。我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已将那份冷漠的对待看在眼里。”我平静地叙述着,好似在讲一个不相干的故事,“她是两周前走的,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久久立在凉风中,最后我紧抓护栏,开始无声饮泣。他默默听完,只悄悄递上纸巾,一如我们初见时。
他并未说一些冠冕堂皇的道理来宽慰我,因为他知道,情感之事,若非亲历而不知,所谓感同身受,也不过是满足关心者表达关心的幌子。
所以,沉默是最好的回答,拥抱是最暖的慰藉。
如果我还是那个未谙世事的小女孩,一定会很喜欢他,一如曾经那般飞蛾扑火。
......
那晚,经我应允,他把提前为我预定好的酒店单人间换成了双人套房。
那是个别致的地方,我们躺在各自的床上,互诉衷肠,就像当年我和祖母一样。
他说,“知道我为什么派人去查你吗?”
我摇摇头,灯是关着的,我们看不见彼此,却能从气息里感受到对方。
“因为你很像我的初恋。”
如果这话出自他人之口,或者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他就这么讲,那我定会以为这是一场无聊的搭讪。
可此时此地,此情此景,他的话,我深信。
他也陷入了往昔的回忆里,“十年前,我二十几岁,刚大学毕业,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尚处于创业的起步阶段,她是一家公司的中层,一个朋友介绍我们认识的。直到今天,我依然清晰地记得她从楼下走上来的样子,一袭浅色连衣裙,长长的直发,身上是淡淡的茉莉花香。她就这样出现在我的世界里,像一抹晨曦。”
我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男人形容初恋时,都这般诗意。
不难看出,他依旧沉湎于过去,“我们几乎可以算一见钟情,那一年,是我这一生最快乐的时光。可是后来,她突然提出分手。”
“为什么?”
“我当时也不知道原因,只是伤心抓狂地冲到她公司想去问个明白。却正巧撞上这一幕——一个男人当众跪地向她求婚。”
“然后呢?”我屏气凝神,好奇地等着他讲述接下来的桥段。
“她当即答应了那男人的求婚,旁边是一群同事在起哄。”
“她看到你了吗?你就没有冲过去争取吗?”
“她都要和别人结婚了,我还能争取什么?!”
他的遭遇真是离奇到狗血,但事情再怎么莫名其妙,也总有因果。
他继续讲下去,“她的背叛真的令我很痛苦,有两个月,我一度颓废堕落。但我知道,我不能那么下去。都说忘掉一个人最好的方式就是开始一段新的感情,后来,又有一个女孩走进了我的世界。她是个公认的好女孩,温柔娴淑,善解人意,满足了一个男人对女朋友所有的期望标准,但我们之间总少点什么。我知道,我并不爱她。同时,我的生活渐渐平静,事业也有了很大起色。可这时,我却从当初介绍我和初恋认识的朋友那里知道了一件事。”
“关于你初恋离开你?”我猜测道。
“是,他说,我初恋的父亲被查出患有血癌,需进行骨髓移植,这无疑给她本不宽裕的家庭雪上加霜,她还有尚在读书的弟弟妹妹。她的收入是家里唯一的经济来源,这突然的灾难,几乎让他们的生活难以为继。而当时的我,竟对此毫无察觉。她的母亲,跪着央求她,她才答应嫁给那个一直追求她的男人。只因,这男人是她公司老板的儿子,为她的父亲承担了一切手术医药费。而我,我当时事业刚起步,根本拿不出那么多钱。我被命运开了一个这么无奈的玩笑,情何以堪?”
他开始苦笑,“我以为,情深缘浅,也不过如此。可后来,她又打来电话,是我现女友接的,她说她忘不掉我,要回来找我。”
“那你现女友呢?”
“我现女友的回答是,‘放马过来吧。’我从来不知道,这个温顺的姑娘为了捍卫自己的感情,竟还有这样的胆魄。”
我也忍不住轻声笑,然后接着问,“你希望她来找你吗?你想和她重归于好吗?”
“我不知道自己会怎么选择,但我始终对她念念不忘,我知道,潜意识里我是希望她来的。可最后,终是我多虑了,她又未如约出现。再次的失望,让我清醒地意识到,我们真的结束了。没多久,我买了房子和车,带着现女友回家,爸妈和妹妹都对她很是满意。刚拿到驾照,提了新车,我就想在山路上试开车子,一个刹车不稳,险些将车翻进沟里。爸妈和妹妹急忙下车,只有她握了握我的手说,‘别紧张,我信你。’就是这一句,让我打定主意娶她。也许,她并不是我最爱的那个女人,但最能给我归宿感。我们结婚后,夫妻和睦,她相夫教子,孝敬公婆,整个家族人人称道。我的生意开始越做越大,生活也似乎越来越好。”
我长舒一口气,“你的幸福终于尘埃落定了!”
他摇头,缓道,“不!很多时候,人生就像一棵树,没有人能避免旁逸斜出。”
讶异之余我臆测道,“所以,你出轨了?”
“不要这样讲,孟,我并不愿这样。至少开始时不是。”
我更加摸不着头脑,“那是为什么?”
他有些苦恼,“我从事娱乐行业,很多应酬无可避免。我和身边许多老板一样,有时烂醉如泥,一觉醒来后,就会发现一个陌生的赤裸女人躺在身边,然后伸手跟你要钱。除了一夜情,这是时有的事。但男人总能把感情和身体分得干净清楚。渐渐地,我也学会了不把这种事放在心上。”
我张大着嘴巴,说不出话来,这远远超过了我所能理解和接受的范畴。
他继续讲着自己不近不远的故事,“直到后来,我遇到了她。”
我知道,他口中的她,应是他真正的出轨对象。
“她和现在的你一样,还是个大学生。聪明、漂亮、有才华和思想。我真的以为是上苍眷顾,我欣喜若狂,情难自禁,再次坠入爱河。我们度过了很甜蜜快乐的半年时光。”
我插嘴道,“她知道你结婚了吗?”
他叹道,“我并没有瞒着她,刚开始时,她说,她只想和我好好在一起,并不在乎我是否能给予婚姻。”
我惊道,“真是个离经叛道的女孩!”
他忽然有些悲戚,“不,时间久了,她开始有意无意跟我谈起结婚生子的事,我知道,她不再甘心继续做一个没有名分的女人。”
我无关痛痒地总结道,“没有哪个女孩能毫不介怀世人的鄙弃而心甘情愿地做一名地下情妇吧?你的妻子呢?你有外遇,她知道吗?”
他开始有些难过,“我的小女友把我们的事都告诉了她。”
“这女孩真是不一般!你可怜的妻子,可怎么办呢?你呢?你想离婚吗?”
“我提出了离婚,妻没答应,我的父母更是坚决反对。妻待人处事,殷勤周至,她做得这么好,任何一个知情者都会为她鸣不平。”
“那后来呢?”我忍不住追问。
“后来,后来......简直是一场噩梦。”
我不明就里,他痛苦摇头,“孟,别问了。那真的是我一生的噩梦,而这场噩梦的罪魁祸首,正是我这位小女友。是她亲手毁了我们之间的所有美好,只留下痛苦和不堪,她也深深伤害了妻。”
我不知道那女孩对他的家庭做了什么,但这一切的始作俑者,真正伤害他妻子的人,都只是他自己而已。
“你妻子呢?一个背叛了家庭的丈夫,她还能待你如初吗?”
他努力释然,“妻说,若非为了孩子,她早已同我离婚,破镜虽可重圆,却再不复从前完好,但她会努力做到假装没有发生过。后来的事实证明,她做到了,这几年来,她只字未提那件事,待我,待我的父母,一如既往的好。”
我忍不住感慨,“她真是不容易,这般委曲求全。都说旁观者清,你想想听听我心里真实的想法吗?”
他轻道,“你说吧。”
“在这场爱恨痴缠里,她们都是可怜人,那因爱生恨,因恨疯狂的女孩,可叹可悲;你贤良淑德,宽忍大度的妻子,最是无辜。唯独以爱之名伤人伤己的你,是作茧自缚,咎由自取。”我顿了顿,深长地叹了口气,“可惜了。”
“可惜什么?”
我忍不住讥讽,“可惜了你这位有胆气有忍力的妻,可惜这么好的一朵花却插在了有眼无珠,不懂惜花的牛粪上。”
听了我的话,他并没有生气,反而平静地想了许久,给自己的感情做了一个经典总结,“我受够了风月沉沦,当时暗暗发誓,以后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好好待妻,而且绝不离婚。”
我随口接道,“您这块朽木终于可雕了!”
不同于我的戏谑,他接下来的话说得很是严肃认真,“但如果可以重来,我一定,一定会找一个我爱的人结婚,然后生儿育女。”
我沉浸在他的话里,被深深震慑。在我的印象里,有恋爱和结婚经验的人都会告诫我一句金玉良言,“恋爱和结婚是两码事,结婚就是要找最合适的人。”他却依然固执地认为爱是最重要的,尽管他并未实践。
我刚要赞他,他想了想,又自我否定地说了一句让我大跌眼镜的话,“可那又能怎样呢?生活也不过如此,富裕也好,贫穷也罢。”
“那你为何还要这般千方百计地累积财富?”
“我已非当年的我,适应了富人的生活,还怎融入朴素的圈子?由奢入俭难呐!再说了,钱有何不好?有了足够的钱,就少了许多身不由己的困顿,有资本偶尔自以为是,随心放纵一下。”
我点点头,“也对,世上有再多关于金钱的罪恶,但金钱本身何错之有?”
“金钱捆绑了人的贪欲,邪念便在所难免,这是人性的漏洞,是原罪。同理,一生只爱一个人,终究只适合童话,是人性很难企及的高度。但如果双方始于爱恋,彼此合适又选择了结婚生子,就最好从一而终,以便获得凡俗的美满。人生本就是场大麻烦,何必再加个离婚的包袱?婚姻是悖论,离了最好别再婚,婚了之后会发现,之前无解的问题多会卷土重来,且依然无解。”
他忽然有些深沉,“说到底,孤独始终是每个人逃脱不了的宿命,赤条条来,赤条条去。中间便是相爱相杀,苦乐参半的日子。”
突然觉得,这个一身铜臭的商人还颇有些哲学家气质。
......
沉默许久,我依然毫无睡意,他点燃一根烟,轻弹手指,着了的烟叶碎碎掉落,像极了划过夜穹的流星雨。
“也许有一天,我会把你的故事写出来换点稿费。”听完这许久的故事,我得出自己的结论。
他把烟放进嘴里,深抽一口,开始喷云吐雾,“你终于还是走出了柏拉图,决定让精神臣服于物质。”
我没看他,闭着眼睛想起一句话,“韩素音女士说,在这人世间,饭碗是我做任何事情最充足的理由,一个人用灵魂向芸芸众生换取酒食算不得什么亵渎神圣的事。何况,我只是借了你的故事。”
“在我看来,等价交换才是世上最公允的事。”
“你想让我为你做什么?”
“很简单,继续帮我演好一个角色。”
“什么角色。”
“我的小女友。”
“看来那次教训还是不够重啊,你又想重蹈覆辙了?”
“不,我需要一个生意场上的小女友。”
“为什么?”
“有些话,我告诉你未必合乎时宜。但我想,你可以知道。在商场上,尤其是娱乐行业,老板们大都有自己的情人,如果我洁身自好,会被划归异类,必然被他们疏远,在当下的市场环境里,没有人情,就几乎没有生意与合作。”
“这是什么鬼逻辑,洁身自好也成错了?”我愤然道。
“试想一下,除了不合群,他们还会觉得,我有他们的把柄,而他们却没有我的,于他们而言,这不对等,不公平,更不安全。”
我突然惊得说不出话来,这是怎样肮脏的事,却也可能是实实在在或多或少存在的现象。这样的堕落,究竟是谁的错?还只是一名大学生的我,完全不知该如何置评。
“你为什么不去随便找一个,或者干脆应聘一个?”我提出建议。
“能留在身边的女孩,至少是我欣赏的,有好感的。但我也怕了,如你所说,我怕重蹈覆辙。我的家人,再也承受不了任何伤害;我自己,也已疲惫不堪。”
“那你为什么找我,你就不怕我......”
“你和她们不一样。”
“我也是女孩子,怎就不一样?”
“你清楚我是有妇之夫,你是理性的,不会因为感动轻易爱上一个人,你有能力实现自己想要的生活水准,不必依附于男人达成物质目标。而且,你我都是孤独的,两个真正孤独的人相爱,只会让孤独蚀心。何况我确实喜欢与你深谈,我可以畅所欲言,你又不会言之无物。”
我猛然有些颤栗,他的和盘托出,令我毛骨悚然。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你独立生活惯了,看似无所不能,有时却不堪一击。所以,你也需要一个像我这样懂你又可以帮到你的朋友。我们各取所需,这很公平。”
他倒是一语中的,我却突然感觉自己在他面前好似□□,而我们的关系也第一次被他以交易的形式展现出来,我竟无言以对。
我以为我很聪明,我够冷静,我能掌控,如今看来,与他相比,我的道行还浅得很。
他接着道,“最重要的,我们之间,不会有爱情,这让我心安。”
这话倒是一语成谶,我能清楚感知,从某个角度看,我们拥有相似的灵魂,相似到连男女之间的暧昧之意都难以产生。他待我的沉稳妥帖让我舒心,所以,起先我并不排斥这种似友非友的关系。
他喜欢通过交易的逻辑解决问题,简单干脆,不会有太多牵扯不清,对此我也并无异议。但真的很反感别人处心积虑把我设计入局,遂冷冷道,“所以,初遇时,你就对我颇有好感,你请我吃饭,为的就是了解我,试探我,一旦发现我可能会纠缠于你,你便立刻抽身而退。而那时的我,对你一无所知,你完全可以消失得干净彻底。但渐渐地,你欣喜地发现我们之间能够维持一种奇特的安全关系。然后,你请求我帮忙,让我以你的小女友,不,准确地说,是情妇的身份出席一些特殊的社交场合。且时不时与我喝茶聊天,不用背叛家庭,还能顺道缅怀下你那美好的初恋。如意算盘打到这般境界,奸商一词,你当真是实至名归!”
他矢口否定道,“不,在我这里,你是自由的。除此,你还是我可以推心置腹的朋友,我想和你坦诚。今夜促膝长谈,本就说明我很珍视这份情谊,也不希望此事成为你我之间的障碍。”
这句话的杀伤力,足以迷惑心智,很可惜,我并没有如他意料中那般感动,亦未如别的女孩那样轻易恋慕他——这个事业有成,俊朗温润,心机深沉的男子。
......
原本,我很贪恋这份默契与坦诚,我们常常心照不宣,无需费力猜测对方的想法,这是一种最让我舒服的相处之道。
但不知从何时开始,自己早已厌倦了那样的生活。只是今日之事,让我痛下决心,不再顾念这份本算难得的朋友之谊。
既已决定远离尘嚣,便将他送的一堆小礼物作为奖品分发给了我的学生们,这是我能想到的最省心的处理方式。
然后,我再次去了西藏旅行,在我从长沙飞往拉萨的航班上,关机前,收到他最后一条短信:“今晚7点钟,一个酒会,5点接你去选衣服。”
我想了想,回复信息道,“对不起,您发送的号码是空号,请查证后重发。”
聪明如他,定然明白我的弦外之音。
发完这条短信,就把手机扔进了垃圾箱,是时候换部手机了。
一切从飞机上开始,也在飞机上结束吧。
这是他一个人的情感和故事,从始至终,与我无关。
生命中总会有一些奇异的过客,他不是恋人,亦算不上朋友,一开始就没打算跟你谈情说爱,却也从不曾真正伤害到你。他巧妙地把你拉入一个未知的世界,教会你一些东西,各取所需,然后各奔前程。
生活仍将继续,我们,已相忘于江湖里......
生活中处处上演着脱离常轨的故事,却未必都有如此平和静好的收场。人心太脆弱,有些东西,一旦失去,便再也无法修复和找回。
而平凡生活的可贵之处,就在于那份简单明净,和永远心怀美好的憧憬。
熬夜至凌晨,写完了这篇近万言的故事,因此“过客”之原型是我的一位旧识,自己又亲闻其情感经历,所以写起来不觉吃力,几乎是一蹴而就的。这个故事,愿您读后能有所得。
此文是在长篇小说《玉楼雪》连载期间构思完成的,故《玉楼雪》断更几日,还请见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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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一个过客的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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