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与人品》夜锦流岚

1、全一章

　　      山风一直都不喜欢千夕。
　　山风和千夕，从七岁开始就是同窗，俗话说，七岁看老，启蒙的柳先生说，千夕此人，聪慧机智，沉着冷静，日后必有大用，而说到千夕隔壁的山风，柳先生只有一声叹息。

　　千夕的文章历来是学院里写的最好的，回回都被先生作为典范，说什么：任凭是篇篇锦绣，字字珠玑，赞什么博古通今，见解独到······每每此时，千夕总是微一笑，好似先生这别人求也求不来的称赞与他不过是浮云。

　　山风最不喜他这样，山风进学堂，纯属混日子，他家境富裕，爹娘正值壮年，上头还有个大哥，家境和睦，不出什么意外的话，他这一辈子就这么做个富贵闲散的小少爷就过去了。

　　但是事情总不那么顺人意。

　　自从有了千夕，自从千夕搬到了山风家隔壁，生活好像不那么美满了。

　　先是先生说：“千夕，你是山风的邻居，课下有空多帮帮他。”然后是娘说：“看看人家千夕，在书院里学习出色，做得一手好文章，回家还帮他娘干活！”再是大哥说：“隔壁的千夕看起来可比你小子可爱多了······”甚至到了后来，连他的丫鬟抱琴都说：“千夕少爷，越来越俊朗了······”说着还红了一张娇艳的小脸···

　　叔可忍婶婶不能忍！

　　千夕有什么好，除了文章写得好点，人长的白点，从来不跟人红脸，知道帮他那寡妇娘干家务·····还有什么好的？老子，老子······好像真的没什么能比的上他的···

　　山风陷入了沉思。

　　一夜过去，第二天一早，抱琴端着水一推门进去，吓的手里的盆都要掉了，那个坐在书桌旁认真学习的真的是她家少爷吗？一定是她早上起床的姿势不对！

　　山风好像渐渐有了改变，虽然比不上千夕，但偶尔也能得先生的一两句夸奖，娘更是常常拭着眼泪说我家儿子终于长大了。他和千夕的关系也在这过程中越走越近，成了好友。

　　一眨眼，十年过去。十年寒窗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

　　科考过后，千夕不负众望高中状元，进了吏部，而山风，勉强中了进士，入翰林苑。

　　千夕在吏部与他之前一样，颇得尚书的喜爱，步步高升。

　　山风在翰林苑，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

　　直到有一天，一个人找到了山风。

　　那是一个回京述职的七品小官，见到山风那是一脸谄媚的笑，口中直呼大人，山风疑惑，此人他并不认识，但来者是客，他便留了人吃酒。

　　酒过三巡，那人终于开口了，山风也终于知道了此人的用意。他知道山风和千夕是同窗好友，想请山风搭个线，求千夕帮他从那偏远的小县城升迁回京，不行的话稍微离京近点的小城也行。山风想也不想就拒绝了，他虽不如千夕那么勤奋，却也知，这是行贿枉法之事，他不能干，千夕也不会干的。

　　那人又求了几次，送的礼也是一次比一次大，山风都拒绝了，急了就对人家说：“不仅我不给你干，千夕也不会同意的！”那人被拒绝了几次已是恼羞成怒：“我呸，天下乌鸦一般黑，别以为千夕有多清白，要不是他的门槛太高，我才不找你呢！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这句话在山风脑海里一遍遍回荡。

　　他去了千夕家，还是他隔壁，原来的小小的院落，早成了大大的宅子，朱漆的大门，却仿佛像一只怪兽敞开的嘴，仿佛要把人吞下去。

　　转过照壁，是宽阔的厅堂，千夕正坐在堂里喝茶，见了山风，千夕很是热情的邀请他坐，吩咐上茶，上好的碧螺春，山风一闻就闻出来了，再看这椅子，桌子，红木清漆，万宝阁里放的，哪一件不是珍品？

　　这些，又岂是一个吏部侍郎能负担的起的呢？

　　“这些东西···”千夕笑了笑，不甚在意的说：“都是底下人送的。”

　　山风有些不敢相信，他抱着最后一次期望去问千夕：“你可知，这是受贿！”

　　千夕的笑更大了：“山风，你出生富贵世家，现在又身在闲职，你不会明白，这不是受贿，只是各取所需罢了。”

　　“山风，有的时候身在其位，不由自己。”

　　山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千夕府上的。

　　但他知道，自己认识的千夕，已经不在了，或者，有可能从来不曾存在过。

　　眨眼又是五年，山风还是那个翰林苑的小翰林，千夕却已是吏部尚书，娶的是丞相家的嫡小姐，年轻有为，风头无量。

　　可是，事情就是这么出人意料，老皇帝年迈，几个皇子明争暗斗，山风虽是个小翰林，奈何家世显赫，还是卷入了争斗，幸好他们一门忠烈，并没怎么伤到，由此，山风决定了自己的立场，站在了二皇子一方，二皇子乃先皇后嫡子，为人正直公义，日后为君，一定是一代明君。而千夕却站在了四皇子一方，四皇子为人阴险狡诈，性格暴戾，山风不敢想日后他为君，国家会怎么样。他不知道千夕怎么会选择这样的人。

　　他在街上偶遇了千夕，他问，千夕回答：”国家怎么样我不管，我知道的是，四皇子能许我高官厚禄，一世荣华。”

　　山风想，他是永远的失去千夕了。

　　老皇帝人老，心不老，他糊涂了一辈子，最后却清明了一把，讲皇位留给了二皇子，四皇子不服，蓄意谋反，未遂，自尽于天牢之中。

　　山风却因为在此事中救了新皇，加官进爵。

　　他去天牢看千夕，看着浑身伤痕的千夕，他突然问：“你还记得当初我们在书院时吗？记得有一次，先生让我们写天下大同，你写的要想天下大同，官员需廉明，君王需贤能，然后百姓才能安居乐业，这都是你自己说的！”语到后来，已接近怒吼！

　　千夕却笑：“难道你不知道，那些都是写给先生看的吗？我不像你，少时失孤，母亲一个人将我带大，寡妇门前是非多，如果不表现的好点，谁会看的起我？！我只能抓住一切机会往上爬！”

　　“你走吧。”这是千夕留给山风的最后一句话。

　　山风坐在千夕的书房里，手里拿的，是千夕早年的文章，依旧是篇篇锦绣，字字珠玑，满篇的爱国爱家，条条的清正廉明，都说：“言为心声，文如其人”。这样的文章，怎么会是这样的千夕呢？他不明白。

　　“大人，这罪臣府上已查抄完毕，您是？”

　　山风一愣，是了，他今日是来查处千夕府上的财物的，他放下手里的纸稿，起身道：“都好了？那走吧。”

　　朱漆的大门吱呀关上，白色的封条，那么显眼。

　　山风背过身，一次都没有回头的往家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