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隔世 像是在敲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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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里我醒转后第一个动作便是反射性地又闭紧了双眼，显然我还没来得及再次适应这个世界，灼目的日光便又将我推回了自己的囹圄之中。我知道被拒绝或者被排斥都很正常，只是主观上不愿意接受，不愿意承认，于是习惯性地选择了回避。既然不能物我两谐，何苦非要逼自己去迁就。我索性放空了自己，慢慢呼吸，狐尾百合类似于果香的味道混合着来苏水的冲突渐渐沁入，难得医院还有这样安静的时候，回想起以前爸爸带着我看病的时候：
大厅里塞满了嘈杂的人，所有的队伍不仅长，还不约而同地在临近窗口处扭曲成挤攘的一大团。布满泥泞脚印的地板上仍有人铺张报纸就席，有人和衣而眠。凡是有所倚靠之处，或是墙，或是柱子，总有中年妇女抱了孩子在喂食，旁边地上散落了大大小小的编织袋。资讯台处医生的呵斥不时被几声尖利的叫嚷冲断，也不必费心抬眼去探查，不是病人间起了冲突就是不明情况排错了号的病人对着刚实习小姑娘怒目相向……
对于这种场景我向来是避之不及的，很多时候，我会不由自主地带上一种对众人的厌恶感，处在人群之中就像在泥泞路上行走一样，非要提起裤脚踮着脚尖快步而行。众多的身影，嘈杂的交谈声，就像是什么肮脏的秽物一般要往我身上粘，光是看着便心烦意乱，但很多时候有时不得不去面对的，我便总是蔑视讥嘲的目光冷冷地扫视逼退这一切。
我嘴角勾起一抹讪笑，只是不知今日的医院为何如此安静，没了不通世事的孩童肆无忌惮的叫嚷，没了愁思百结的妇女带着哭腔的细碎，没了白色的推车轴承里不住执拗的抗议与转弯时摩擦地面的轧轧声，没了做清扫工作的阿婆骂骂咧咧的絮语……我所熟知的医院更像是十三四岁青春期的男生，没什么打理房间的耐性，向来懒得叠被子，用过的书本随手丢到床上，打完球的满是汗渍衣服也被撇得到处都是，也乐得倚卧在这一番烂摊子上，随手抄起一本书看看，抓把薯片塞到嘴里，一路上渣滓碎屑也散落得到处都是……在母亲无可奈何的目光里，日复一日，往复循环。而现在，整张床单被一把大手攥紧揪住，拖拽，用力一抖，零落的琐屑被猛地扬起，抛向空中，而床单失去了所有的支撑与压制，孤立无援，轻飘飘的被抛荒而又缓缓落下，随着手被攥出狰狞的痕迹，拖沓出一地死寂的喑哑……想着想着，不禁僵住，哑住了，在枕头上蹭了蹭头，一阵沙沙的朦胧的摩挲同时以触感与听觉传入了我的意识里，只是那声音虽不太小，却渺远得恍若隔世。猛地睁开眼睛，被世界抛弃退回的感觉很不好受，这一刻我才意识到，有什么不太妙。
我张开嘴，想要发出声音，可那遥远混浊沉闷的传导实在难以令我相信是从我嘴里发出来的，像是在敲一面破了皮的鼓，在水下敲一面破鼓，粘滞的声音搅动着气压的压迫窒息感让我昏眩，颅腔耳室里隐隐烁烁的疼痛让我辨不清方向，找寻不到自己的存在感，甚至一瞬间模糊了自己究竟是在以何种姿势坐卧或躺在床上，喉间涌起淡淡的腥戾之气，我想要干呕却又被压抑得痛苦万分，如同被灌了满肚子粘稠的鲜血，而后又在胸口上压了一大袋子粮食，不似巨石般作用于有限的局部，而是包绕着我赖以呼吸的胸腔从四面八方给以强压，使我不能呼吸，不能哭喊，一切的哽咽都被强行打回，倒映在我眉眼里，翻腾回我心肺中。
“宸宸！宸宸！你醒了！听得见吗？宸宸？”我看见妈妈从躺椅上上猛地起来，脸上还残留着不及掩饰的疲惫，泪痕被冲开的粉底勾勒得很明显，盖不住的地方竟也略略地显出些许暗黄，像一幅老旧的地图，禁不住岁月的侵蚀，凋败了当处的山河万里，千秋万代。或许时起得太猛了，妈妈走过来的空档中微微晃了晃，似是撑不住要晕倒的态势，一面扶住床边，一面焦急地对我喊些什么。妈妈的头发是几天前才做的吧，斜向一边拂过肩搭在胸前的碎梨花卷，只是这般枯黄毛躁却不像她的风格，居然还有几绺撇在额前，就那么大剌剌地刺着，这样去见客户只怕千百单生意也要凭这一面黄了。湖青的羊绒坎肩居然皱成了这个样子，肋下两胁滚出几滚捋不平的褶边，只怕是我记忆里难找寻到的凌乱。妈妈大张着嘴，发了狂一般地呼喊，嘴角鲜红唇膏似乎是被蹭了一样，被匆匆地拖到了脸上，似一尾拼了命都挣不脱的鱼，桎梏在网眼里，尴尬而滑稽，露出的牙齿透着骨瓷般洁白细润的光感，是到口腔医院特地去做的全瓷镀膜，此刻反射着光倒使得我眩晕不安，妈妈的嘴一张一合，我不由得心悸，似面临着什么深渊，有带着血腥之气恐慌要将我吞噬。我按捺住所有的不适，强忍着恶心和气闷，一字一字用眼睛读出了那些话语。
自然不需我的回答，我的迟滞犹疑便已说明了一切，我想要定神来做无谓的安慰，想挤出一个笑容来说几句安慰的话，却比不上眼泪落下的速度。如果说之前妈妈交杂了担心焦急、懊悔痛苦却仍抱有些许讶异希冀眼神，还有若扑闪不定的星芒的话，此时星芒逐渐暗了下来，眼里凝注的神采就像烧得正好的琉璃骤然降温，从中亘裂的细纹消磨了所有的光华，散作满地的灰冷暗淡，裂纹中沁出潮湿，水汽模糊了边界，也略略润泽缓冲了恐慌，氤氲里看不真切的面孔变得陌生，一种进无前路、退无余地的虚弱感笼罩着这个女人，绷得太紧的弦被猛地一扫，就算没断只怕也要疲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隔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