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劫:家有腹黑狐》郢浅浅

7、菩提内外，相伴成归 这个夜晚

　　这个夜晚，我寝在怨不归的主阁里，睡得并不安宁。
　　我做了个梦。
　　我梦到一株自血海中升起的菩提，那树上每一片变换千相的叶子纹路我都能看的清楚。
　　场景转换后，我还梦到万人残骸里的烽火，在血色残阳里变成血流涌动。
　　双方兵甲整齐归营，留下地上未眠的尸体无人问津。
　　看这情况，应是一战告捷。
　　一身白衣的少年在万人烽火中伸手抚上红衣少女的脸，笑着问道:“倘若我战死了，阿锦，你当如何？”
　　眸中染上烽火红光，红衣女子看着白衣的少年，慢慢道:“你若战死，我便披上红衣随你一起去了……”
　　狼烟迷茫，少年细长的眸中映着女子认真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凝重，他第一次那般正经的告诉她说:“阿锦，我不会战死，令你失望。”
　　我知道，这一段过往，是凉锦的记忆，早在之前我便看过，如今再看一遍，却不知为何有些不同。
　　夜色繁星如水，看着红衣拖地的凉锦转身离去，我偏头看着白衣的苏璟，看到他好看的眸里溢满深情与不舍。
　　我知道，这不同于凉锦的记忆，是苏璟的。
　　我的灵眼是母妃移植而来，我所要看到别人的过往，必须要接触到对方。虽然我并不知道我在哪个时候接触到了苏璟，但我如今重新看到这种场景，不知道为何，心间竟然多了几分苍凉。
　　我看到白衣的苏璟深深的看着凉锦离去的方向，衣袂随着夜风飘荡。
　　然后我听到苏璟好听的声音在这片血染的战场中响起，他说:“阿锦，倘若我死了，你便好好活着罢。”
　　苏璟身后，一个青衣男子躬身来报，说将军，我方粮草不足，皇上不肯争媛，敌方后将已到，这一战，我们怕是凶多吉少。
　　抬头望向天上繁星，我仿佛看到苏璟那张出尘的脸上的无奈。
　　慢慢垂下长眸，他似是叹了一声，对着身后的青衣男子道:“子云，明天你别出战，今晚就走吧，带上将士们，从密道逃出，然后，告诉阿锦，说我降了敌方。”
　　眼角散漫上一抹哀伤，他说，你便告诉她，说我已经负了她，让她好好活着罢。
　　我觉得，这样的事情太过深沉，如今狐狸不在，我独自一人站在这里看着，心间的悲哀蔓延成河……
　　苏璟死了，死的那天，他的所有兵马都被他转移出了战场。
　　他知道，百夜铖需要的并不是一个厉害的将军，他从来，都是想要他死。
　　漫天的火光蔓延在这残酷的战场。
　　苏璟独自一人，穿着一身红衣，在这万人战场中遗世独立。
　　慢慢抽出腰间长剑，我看着他笑着看着剑锋里映出的自己，慢慢的说道:“凉锦，我现今，就穿着你喜欢的红衣……”
　　抬眸看着天空的苍茫，他说，好可惜，凉锦却是看不到了……
　　他说，凉锦，不要等我，好好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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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璟死的时候，敌方的将军策马前来，看着他紧闭双眼的尸体叹道:“君王无道，这原本，该是个怎样的将学奇才。”
　　伸手唤了下人前来，将苏璟的尸体好好收敛，敌将说:“我南国有个说法，自己敬仰的人死去，将他带到我们南国的往生堂，便能让他有个好的轮回……苏璟，我敬你是条汉子，为了保住部下自刎谢罪，我这就将你带去我们国家的往生堂。”
　　黑暗中，有谁传来一声叹息。
　　其实苏璟不想要被带到远方轮回，他只是想要，找到离凉锦更近的地方，待在她身边，看着她继续开心快乐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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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璟的灵魂辗转了许多地方，从南国的往生堂里出来，回到封月城，耗时三年。
　　人说，灵的记忆，会随着年月的流失逐渐消失，可魂的记忆，却是附骨连肉，不伦时光过了多久，依旧能记得自己最为深刻的曾经……
　　当苏璟来到南袁战场，看到那颗菩提树下的凉锦的时候，他心里的波涛暗涌终于在那一刻归于平静，他好似明白，他心里那块净土，永远都只会是凉锦。
　　可他不知道凉锦在那树下做些什么，不知道她为什么那般执着的站在那棵树下，一动不动。这时，佛祖出现在他身后，告诉他说，凉锦是在等他。
　　惊讶的回眸，他看着身后金光万丈的佛祖，问他发生了什么。
　　佛祖告诉他说:“苏璟，你错过了往生时机凉锦为了让你轮回，和我打赌，要在那棵树下，等到轮回后的你前去找她……”
　　佛祖问:“如今，你就要往生，可有什么心愿未了？”
　　看着远方执着的那一身红衣，苏璟慢慢笑起，好看的唇角微微扬起一抹宠溺温和。垂下长睫，他说:“佛祖，请让我化为菩提陪她永生……”
　　慈悲的脸上带着怜悯，佛祖告诉苏璟:“可凉锦要你往生，她，想要你活。”
　　轻声叹息，苏璟道:“可那又怎么样呢？只要轮回，就必定忘记凉锦，她这般固执而无度的等下去，必定十分寂寥难过……佛祖，你便告诉凉锦，你已送我往生罢，我并不想将她忘记，又不想令她担心，只好偷偷的陪着她……”
　　佛祖身后的金光带着无数令世人堪不破的贪嗔痴念，轻声叹息，佛说:“世人有贪嗔，唯这痴最为深入人心，不得自拔……”
　　双合的手掌慢慢摊开，苏璟在一片金光中逐渐消散，而凉锦身后的那颗菩提，却似乎变了样子，变换千相的树叶纹路里，带上一丝血色的艳丽……
　　清晨惊醒的时候，狐狸坐在我身边，我抬眸看着狐狸眼里的迷糊神色，怔了怔，我觉得他大概是没睡醒。
　　一想到他那恐怖的起床气……
　　吞了吞口水，我捏了捏狐狸的手问他:“狐狸，你……没事儿吧？”
　　迷糊的摇了摇头，狐狸朝刚刚坐起的我伸出双手，好听的声音带着几分娇气的迷蒙，他说:“阿宁……抱……”
　　上次背他背的我十分痛苦，如今他又要我抱他？怎么可……
　　可是，我对狐狸卖萌的表情从来都是抗拒不了的……
　　于是我很狗腿的同没睡醒梦游到我这边的狐狸商量:“狐狸，背行不？”
　　迷糊的点了点头，狐狸一把朝我扑来，细长的狐狸眼慢慢合上。
　　伸出手指放在他的长睫毛下弄了弄，我觉得我是不是该嫉妒嫉妒啊……
　　你说一个大男人长的这么好看干嘛？
　　好看就算了，睫毛长的这么长又是要干嘛？
　　哎，叹了口气，我把狐狸放在床上躺着，漱口吃早点去了……
　　没办法啊，狐狸睡着了么，我老娘说了，打扰别人睡觉是一种不尊重，如今他睡着了，我还背着他，走来走去一颠一颠的，不是故意害他睡不着觉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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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于说到不做到这种小破事儿，我不知道干了多少次了，狐狸他深知我秉性，所以我相信他能理解我的。
　　可当我茶余饭后悠闲的靠在怨不归前院里一颗大梨树下面的太妃椅子上小憩的时候，看着眼前突然出现，坚定不移的挡了我大半阳光的狐狸，我觉得他不理解……
　　慢慢的起身，我换了个方位晒太阳，狐狸就也换了个方位挡我太阳，抬着手撑着腮帮思考了许久，我觉得狐狸好像是挺介意我说话不算话的。
　　额……伸手将桌旁的一盘点心端到狐狸面前，我酝酿了下表情，十分狗腿的问他:“吃早点了不？要不要来一点儿？”
　　狐狸低眸看着我端到他面前的早点，顿了顿，用手推开，终于说了一句正常的话:“吃过了。”
　　慢慢放下手中糕点，我起身坐直，拍了拍身下的椅子问他:“那……狐狸，要不……你来坐？”
　　我原以为狐狸会拒绝我的，正想着他拒绝了我我就立马躺下去。
　　却不想狐狸抿了抿轻薄好看的嘴唇，一下子做到我坐着的另一半椅子上，十分欠扁的用着正经的音色同我说道:“阿宁小侍，还不下去，你不下去我怎么躺着休息？”
　　嘴巴张的老大，我指了指自己问狐狸:“小侍？我？”
　　伸手推了推我让我下去，狐狸躺在椅子上好不惬意的同我说道:“当然，你什么都要听我的了，不是小侍是什么？你惹我不高兴了，我就在外人面前也叫你阿宁小侍。”
　　欲哭无泪，我连忙跑到他身边去帮他按摩肩膀，流着面条泪很没骨气的同他说道:“狐狸，等会儿去明台找凉锦的时候我背你行么？这名字太难听了，我不要……”
　　伸手在我脸上摸了一把，狐狸用着万分施舍的语气道:“那好吧，那就让阿宁背一背好了~”
　　手下按着他肩膀的力道差一点儿就要加重了，好在我反应过来，现今不能惹着狐狸，心里那个难过的啊……他以为我想要背他么……
　　诚然我知道他知道的，只是故意整我而已……
　　当我苦哈哈的背着狐狸到明台的时候，看到凉锦依旧如初见那般迷茫的站在菩提树下。
　　我觉得狐狸故意施了法，所以我背他一点儿也不觉得累。
　　咬了咬牙，但他是在故意整我，我是绝对不会原谅他的。
　　眼前忽然有片菩提树叶落下，我看着变换千相的叶子纹路里，有丝血色的艳丽。
　　凉锦见到我们，高兴的迎上来问候。
　　灵的记忆会随着时日消失，才一天不到的时间，她就已经忘了我们。
　　只是很高兴的问我们说:“你们是来告诉我记忆的人么？”
　　看着她那迷茫天真的神色，我甚至相信，我们说不是，她也会深信不疑。
　　想起了昨天的那个梦，我走上前去，伸手拉起凉锦的手，慢慢的印在她身后的菩提树上。
　　我告诉她说:“你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百夜凉锦，而你在等的那个人……叫苏璟，他有好看的眉眼，是你们封月城里最为厉害的将军。”
　　凉锦的双眼带着一丝水光深深地将我看着，她问我:“那，我的记忆……快乐么？苏璟……他又在哪里呢？”
　　转眸看着凉锦随着我的手覆上的菩提树，看着上面岁月留下的印痕，我忽然想到了梦里那个深情却无奈，选择默默陪伴的白衣少年。
　　长长的叹了口气，我问凉锦:“凉锦每次靠近这菩提树的时候，心里，是否会有些不一样的情绪？”
　　凉锦一直摇头告诉我她不知道，可是不知为何，一听到有关苏璟，她的眼泪就一直不停的掉落。
　　伸出另一只手帮凉锦擦干脸上的泪水，我告诉她说:“以前的凉锦，是个坚强的女子，却为了苏璟，一次又一次的落泪……”
　　牵着凉锦慢慢靠着菩提树坐下，我开始向她复述他们曾经度过的悲伤快乐……
　　最后，我看到凉锦侧头细细听完我的叙述，脸上的表情不再迷茫。
　　凉锦是仿佛又回到了最初那个无忧的模样，托着腮将我看着，好看的眼眸里水光氤氲，她问我:“阿宁，你说苏璟他现今……会在哪里？”
　　转眸看了身旁不知不觉已经靠在我肩膀上熟睡的狐狸一眼，我慢慢看向我和凉锦身后的菩提树，笑起，我说:“凉锦你和佛祖打了一个赌在这菩提树下等他，可苏璟不愿往生，不愿将你遗忘，所以他求佛祖，将他的魂，化为菩提伴你永生。”
　　笑着从我身边站起，凉锦的笑容十分好看，伸出手去慢慢拂过菩提树身上的纹路，我看到她背后有阳光照射，听到她清脆着声音叫我阿宁，对我说谢谢，说她再也不会忘记苏璟……
　　伸手从怀中拿出一颗血红的珠玉放在她手上，我慢慢扶起狐狸，将他背起，转身朝怨不归的方向走去……
　　我不知道凉锦最后知道苏璟变成了菩提树，她将再也不能见到他原先的模样，再也不能听到他那好听的声音的时候，她却笑的那般开心是因为什么。
　　但是背起狐狸准备离开的时候，我回头看着凉锦背着阳光的笑脸，心念一动，我告诉她，我会再来看她，而她有空，也可以来怨不归找我……
　　离开的时候，凉锦在我身后问我，问我是不是喜欢狐狸。
　　我顿了顿，没有回头，沉默了会儿，方才告诉她说:“我不知道我到底喜不喜欢狐狸，但我跟他在一起很开心，如今也只愿意和他在一起，所以我觉得这些并不重要。”
　　继续转身离去，我再也没能看到那个一身红衣站在菩提树下的少女，双眼闪烁着迷蒙，取而代之的，是她回忆里那般恣意潇洒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