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偶然间的迷恋

2、长安（中）

　　话音刚落，一阵银铃般清脆的笑声突然响起，一听就知道是一位未经世事的千金小姐。邀月的笑声固然婉转，但是其中的娇媚是历尽千般男人后才可能磨练出来的。而这位小姐的笑声却干脆利落，隐隐之中又有一种任性蛮横却凌人之上的气势。天霁笑了笑，便知来者是谁，正欲转身离去，却被那人止住了。
　　“张家少爷以木讷出名，居然到迎春楼做客，真是罕见！”“小姐今天心情挺好的……”
　　“你不在我眼前赖着，当然好心情！”刚才那样动听的笑声已经吸引了不少人的耳朵，如今这样的勃然大怒自然吸引了更多人的目光。不看不知道，一看便被那位小姐出众的外貌迷住了。
　　邀月的娇艳迷人自然无人能及，但这位小姐，也许是天然的娇宠所致，未经世事的她自有一种天然去雕饰的美丽。她穿这一套鹅黄色的衣服，一看便知用料精致，但是和那种珠光宝气的俗气装束相比，显得十分淡雅，不落俗套。此时她粉面含怒，那双水灵的眼睛也愈发清澈动人了。
　　“那我就此告辞了。”天霁默默转身离去，这漠然无疑是火上加油，那位小姐立刻暴跳如雷，对着天霁的背影大喊：“我要告诉父亲，看他怎么收拾你……”
　　福儿急急跟上，心里真是惊讶这个瞎眼的少爷走在人头涌涌的大街上竟然比常人更快捷。“主人，等等……”天霁淡然一笑，转身道：“福儿，我自个顾着玩，却把你忘了。”
　　福儿好容易才赶上，他急忙答道：“不，是小人无能，走得慢。”天霁摇了摇头，说：“其实是因为我什么都看不到，顾虑的东西自然少，所以才走得快。”福儿一听，乐了：“少爷，看来做个盲人的好处很多啊！”天霁又摇了摇头，说：“能看见五彩缤纷的世界是人生最大的幸福！”福儿说：“少爷你这么善良，一定会有一天能重见光明的！”天霁伸手摸摸福儿圆圆的后脑勺，抿嘴笑了。一阵轻风吹过，撩起天霁脸颊的长发，那白玉般的纤细五官在阳光下愈发精致无瑕，福儿不禁看呆了。
　　良久，福儿醒觉，问道：“少爷，你去哪儿啊？”
　　“我想回老家一趟。”

　　福儿跟着天霁一路往前走，只觉得周围的人群仿佛渐渐少了，喧哗的声音慢慢黯淡下来，房屋也渐渐稀疏了，属于长安特有的明艳色彩慢慢溶入灰白的墙壁和绿油油的田野之中，四周显得单调却宁静。福儿自幼就被卖到富贵人家当奴仆，这种农家气息还是第一次映入眼帘，他不停地左顾右盼，欢蹦乱跳，在田地上耕作的农民都用怪异的眼神望着他们。福儿却并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什么怪异的地方，还冲着他们做鬼脸，不觉天霁突然停了下来，和他撞个正着。
　　“到了。”天霁的声音里有难得一见的兴奋。
　　福儿满脸无奈地从地上爬起，往前一看，是矮矮的农家小屋，由于很久没有人打扫了，门前长出了几束不知名的野花，但周围的农具都收拾得很整齐，可见主人在家的时候一定时常打扫。
　　天霁在门前摸索了一下子，拉起们把打开门。阳光顺着门缝射进屋内，只见空气中弥漫着薄薄的灰尘，给这户农家平添了几分宁静的气息，福儿兴高采烈地冲进去。一会儿把这个盘敲敲，一会儿把那个窝盖掀掀，屋里劈里啪啦地一阵乱响。听者这似曾相识的声音，天霁又想起她和婆婆住在这里的日子。日子过得很苦，却也很快乐。那时，隔壁家的周大伯做采石苦力，家里收集了一大堆稀奇古怪的石头，别人常常笑话周大伯是不是想挖一个宝石矿，发一笔横财。周大伯倒是认真地说：“若真是宝石，有一辆可就够用一辈子了。”这话惹得大家哈哈大笑。
　　天霁确实很喜欢这个周大伯。作为一个盲人，触摸时她感知世界的唯一途径。而周大伯珍藏的石头大大满足了天霁的需求。那些石头又数之不尽的形状，光滑粗糙程度各不相同。于是玩弄这些石头成了天霁闲时最好的消遣。
　　一天，周大伯问天霁：“我这里这么多石头，你最喜欢哪个啊？”天霁毫不犹豫地从台面抓起一块，送到周大伯跟前。
　　周大伯拿起一看，只见是一块缺乏光泽的圆心小石头，外表毫不起眼。小石头的颜色略显淡青，让人怀疑上边是不是长青苔了。他沉默片刻，失望地说：“霁儿，你在我这儿玩石头也有一年半载，怎么就选中了这块毫不显眼的呢？”
　　天霁抿紧嘴唇，摇了摇头，动作不大，却一连决绝：“这块石头和别的不一样，给人一种很舒服的感觉。”周大伯听了哈哈大笑，说：“想不到我的石头还有如此与众不同的地方，也算是遇上知音了！过来！”
　　天霁往前两步，一阵温润的感觉突然从脖子蔓延至全身。原来是那块小石头，被系到他颈上了。“这块石头就送给你，你要好好保管啊！”“是！”天霁抓紧石头，坚定地说。
　　直到如今，那石头仍系在他的颈上。天霁掏出石头，温润的感觉从收信传到他的心底。在周大伯死后，在婆婆失踪后，这小石头陪伴着他度过了多少个孤独寂寞的夜晚！那段日子，也许本来应该是天霁一生之中最艰难的，但现在回想起来，却因为有这颗小石头的陪伴，晦涩的味道也被冲淡了许多。其实，人生难免孤独，但如果孤独的时候，有那么一件能够支撑着你的东西，这件东西很可能在别人眼里微不足道，就比如这块小石头——孤独就不再可怕。
　　“哇！好大的水缸！”福儿的吵闹一直没有停过，但唯独这一句让天霁猛然惊醒！
　　“小心！”天霁对水缸的位置再也熟悉不过了，他一个箭步冲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