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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双生 猫,我要你 ...
第一章:双生
“猫,我要你记得我,不是用你的记忆,而是用你的身体。因为记忆总有一天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模糊直至消失,但是身体却会永远记得。它会保存那一刻的记忆,直到你生命的终结。那么,在你死去之前,我便可以一直活着。”然后,我看到面前那个化着烟熏装的陌生的女人突然绽放出如同狐狸般媚惑的笑,深酒红色的唇膏如同雪地里绽放的伤口。我努力把手伸向她,于是她便笑得更深,然后她的身体碎成千片万片,终于还是消失不见。
猛然惊醒。午夜十二点。纯净清凉的水从饮水机直接经由喉咙坠落进我空荡荡的身体里,发出巨大的回声。我抬起头擦了擦干裂的嘴角,目光空洞地注视着这间屋子,身体颓然倒在地上。我已经疲惫得无法动弹,但眼睛却无法闭上,呆滞的目光投向虚空的彼岸,我听到空空的屋子里回荡着脚步声,像是有人在踱来踱去,踱来踱去……
干裂的嘴唇在黑暗中轻轻地蠕动…Lay……
我叫迟木潇,肖虎。命格为阳木。五行缺木,尤喜山林。
也或许这个名字并不属于我。迟木潇,他原本应该是我的双胞胎哥哥,但我抢夺了我们两人中唯一能够生存的机会,使得他在出生的时候便已经死去。我的名字原本应该叫做迟木瑶。但是我却从不肯承认那个名字,不管谁叫我瑶瑶我都不会听,我只对潇潇这个名字有反应。
于是,不止是生存的机会,我连他的名字也一起抢夺过来,带着家人如果活下来的是男孩子就好了的遗憾,享受着本不属于我的爱,背负着生的原罪存活下来。
年幼的我,每日奔跑在原野中,张开双臂,如同飞翔。任何事物都不能阻挡我的奔跑,如同迎接朝阳的鸟,穿越麦田,穿越河流,穿越树林,穿越风,穿越声音,穿越时间和黑暗,最后在一块石头面前听下来,那上面刻着我的名字。
那时的我,尚无法读懂上面刻着的“爱子迟木潇之墓”,也不懂得那块方方正正的石头究竟代表了什么,只是喜欢在那里唯一的一棵树下坐着,周围空无一人,会有风吹过,然后是小鸟。它们飞过的速度迅猛而又剧烈,使原本静止的一切如重获生机。然而也只是一瞬,稍纵即逝。于是我开始隐约明白,生命看似漫长,其实不过一瞬,还未领悟,却已逝去。
很多时候,我会在石头的旁边挖一个坑,然后躺进去睡上一天,枕着泥土独有的腥甜与芬芳,然后在黄昏的时候醒过来,抱一下那个石头,再回家去。
也不是没有想过就这样掩埋自己,在宁静的泥土中永恒地睡去。但却依旧会在黄昏的时候醒来,脸上是婆娑的树影。坟墓旁边那棵细瘦到有些畸形的小树,总是会用它有限的树阴为我遮挡住暴烈却又温暖的阳光。
我依靠着石头和小树以及那里的泥土生长,如同植物,要不断从那里吸取营养才能够存活。我看到夜鸟慢慢地沉进暮色里去,我看到植物的新生与死亡,我看到万物的凋零与成长,枯萎与繁衍,于是我开始成长。
很多生物在我面前死去,我曾经试图拯救,试图挽回,我看到自己的力量,同时也看到自己的无力,我没有办法让将死的鸟儿恢复生机。我看到种子当中隐藏的生命的力量,沉睡时温顺而柔和,一旦环境成熟,醒来的那刻便会以那样惊人的速度拔地而起,迅速而又猛烈地生长,直到占领你的全部视线。所有的东西都在不停地变化,秋天来临的时候,野花和虫子全部相继死去。不曾改变的惟有那个石头和那棵歪斜执拗地小树,以畸形方式绽放它全部最最诡异最最绚烂的美丽。
我时常坐在树下想象,如果我的哥哥,那个男孩子活下来会长成怎样,我想他必定会如同他坟墓旁的那棵小树,苍白瘦弱却又执拗暴戾。树阴撒在我脸上的时候,只要闭上眼睛,我就能看到他的样子。迟木潇。他个子很矮,窄窄的肩膀,瘦弱的身体,肤色苍白,眼神凌厉,但却清澈无比。他性格偏执而又执拗,但却是个很善良,很温柔的人。他不笑的时候寒若冰,他笑起来的时候很安静。他有时会对我说一些话,就好像朋友之间的闲聊,多半闲散而又淡定,主体单调却永不厌倦。
很多时候我都会告诫自己他早就已经死去了,所谓的那个他根本就不存在,一切都只是我头脑中所产生的幻像,因为如果承认了他是迟木潇那么我又是什么呢?所以,不能承认他的存在,因为承认他的同时就已经否定了自己。
即使如此,我没有办法阻止自己一次又一次地跑去小树下闭上眼睛。我想他,我想要见到他,他是我的双胞胎哥哥,使这个世界上离我最近的人,我没有办法不爱他。
“潇,今天的风变暖了呢。”
“恩。”
“今天他们又有说起你。”
“恩。”
“为什么我们要长得一模一样呢?他们看到我就会想到你。”
“或许从一开始就没有我和你,我就是你,你就是我。”
“潇,当时,如果死去的是我,大家都会高兴的吧。”
“……”
“潇,你能原谅我么?”
“……”
“潇,我能叫你哥哥么?”
“嗯。”
“哥哥。”
“嗯。”
“哥哥哥哥。”
“嗯。”
“……”
“潇,你可以叫我的名字么?”
“瑶。”
“嗯。”
“瑶……”
“嗯。嗯。哥哥……”
“哥哥……”
“……”
我伸手想要抱住他,张开双眼的时候却发现除了墓碑和小树根本一无所有。于是我只能一个人日复一日地呆在那里。在那里,模糊了时间的概念,只剩下轮回与四季。一天可以是一个轮回,同时也可以是一瞬。我不再闭上眼睛寻找潇,明知是幻像,但却无法忍受一次又一次的失去。
我知道奶奶有多爱我,但我依然不停地逃避。我恐惧看见她看到我时那张悲伤的脸。因为我知道,她眼睛里看到的其实并不是我。他嘴里温柔呼唤的并不是我,她真正想要紧握在手里的不是我,她一直一直放在心里的不是我。我能听到她心里的声音:
“如果潇潇没有死那该有多好……或者……如果死去的是瑶瑶……”
我看到她叹息,于是也变得悲伤。我知道,她一直盼望的是那个男孩子,是躺在石头下面安静沉睡的迟木潇,而不是现在这个每天跑得不见踪影的迟木潇。
很多时候我都在问自己为什么要选择这个名字,这个明明是别人的名字,不是自己的,为什么要抛弃掉自己的名字而去抢夺别人的名字呢?或许我根本就是想要代替他吧。也或许并不是做一个替代品,而是想要成为他,想要以它的身份活着,想要像他那样被她爱着。我单纯地以为抢夺了他的名字就可以成为他,但我错了,即使长相再怎样相似,一个人永远无法代替另一个人。
“潇,我真的觉得,如果当初活下来的是你,就好了。”
“其实是一样的,我们两个,谁活下来。”
“不,不一样,潇,她们爱的是你,而不是我。”
“她们?”
“是。奶奶……还有……母亲。”
“那爷爷和父亲呢?”
“或许他们也觉得,如果活下来的是男孩子会比较好的吧。”
“不,他们更喜欢现在存在于他们身边的那个你,所以,我们两个,不论谁活下来都是一样的,都注定得不到完整的爱。所以,不是两个人一起活下来就没有意义。”
”可是,潇,为什么你要把痛苦留给我一个人?潇,我是那么的爱你,你要对我负责。”
“对不起,瑶,唯有这一点,我无能为力。”
“都是你的错,潇,如果你不死,我就可以安心地享受他们的爱,不用被憎恨,不用被敷衍,不用被悲伤覆盖,一生痛苦,无法逃离。我的痛苦全部来自于你,只有你活过来,我的痛苦才能够消失。”
“……全部都是你的错,只有你一个人能够躺在这里安心的沉睡,我却要去面对那些本不属于我的憎恨,都是你的错,迟木潇,我将一生都憎恨你,永远憎恨你。”
“……但是潇,我又希望你能够原谅我,我的痛苦将持续一生,那是你对我夺走你的一切的惩罚。”
“所以,潇,原谅我,然后接受我的憎恨,那是对你丢下我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的惩罚。
潇,本应相爱的我们不得不选择互相憎恨,这些全部都是因为你。不是我的错。”
“为什么我要活下来,为什么活下来的那个人是我……”
“为什么你要我活下来……潇。”
“潇,你再听我说话么?潇,求求你,过来安慰我。”
“……瑶……”
“潇,求求你,这个时候,我只需要你的安慰。”
“…………”
“迟木潇,为什么到了这个时候你都不肯出来安慰我……”
“我现在变成这个样子全部都是你造成的,所以,求求你,出来,我想见你。”
“我想要抱着你,就好像没出生时那样……”
“迟木潇,你给我滚出来,我要见你。”
“………”
“迟木潇,既然你不肯出来,那么我进去。”
我不知道一个人是不是真的能够活埋自己,我用我的小铲子努力地把坑挖得很深很深,然后躺在里面闭上眼睛。我把泥土洒在自己的脸上,然后用力压下去。我希望泥土能够完全地覆盖住我,让我瞬间沉入黑暗安静的地底,让我从这个世界逃离。
“潇,带我走,带我一起走,我再也不要自己一个人留在这里。”
“潇,你听到了么?不管你去那里,带我一起。”
“潇……我已经不行了,我没有办法再去面对那一双双充满悲伤的眼睛。”
“潇,我已经……筋疲力尽……”
凉凉的泥土覆盖了全身,我看着自己眼前的光一点一点被泥土遮盖。直到光线完全被湮没的那一刻,我突然感到恐惧,于是几乎是瞬间拨开泥土冲了出去……
我跪在树下剧烈的咳嗽,泪水落下的竟然如此轻易。我憎恨胆怯的自己,为什么我不能和潇一起去,我不是想要和潇在一起的么?为什么我竟然恐惧……
“瑶,你为什么不肯承认,你其实根本是想要活下去。”
“瑶,从一开始我就已经输给你,或许,之所以活下来的是你,就是因为你活下去的信念比我强大得多。”
“其实,这个世界一直都在遵照人们的愿望进行,只不过,那可能只是你内心深处的愿望,你自己并不知道。”
“一个人的不幸并不能归咎于任何人,而只能怪他自己。如果你愿意相信他们在爱着的人是你,那么,或许有一天,她们在爱着的人就真的是你。”
“那么你呢?潇?你呢?那样的话你该怎么办?”
“我会被忘记,然后真正的从这个世界上死去。”
“潇,只要我还活着,我就一定不会忘记你。所以,只要我还活着,你永远不会死,你要相信我,潇。”
“潇,我爱你,这个世界上只有我最爱你,也最恨你。”
“潇,从今天开始,我要成为你,我要代替你活下去。”
“我是迟木潇,这个世界上再不会有迟木瑶存在。”
“潇,我爱你,所以,永远留在我身边,即使是以消失的方式留在我身边。你是我的,潇,你是我一个人的。只有我能够看到你,只有我能够感知你,只有我能够了解你,只有我能够伤害你,也只有我能够抚慰你。”
“我是你的一切。潇。”
“……我爱你……”
“……”
我剪掉了可爱的娃娃头,拒绝再穿裙子,也不再吃我最爱的栗羊羹,我扔掉了自己最喜欢的洋娃娃,我要爷爷买手枪和汽车玩具给我。我摔倒时不会再出一声,流血时再不会叫疼,我变得不再任性,不再逃避,我想要去爱潇和自己以外的人:一直微笑着满足自己任何要求的爷爷,或者,总是用悲伤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奶奶,甚至是逃离了家乡,从一岁的时候就已经不在身边的父亲母亲……
只是,这一切只是到此戛然而止,因为我突然发现,如果我不逃去潇的身边,我根本无处可去。
我完全变成了另外的一个样子:皮肤黝黑,细小瘦弱,短而乱的头发,脏脏的短裤背心,冷漠犀利的眼神,遍体鳞伤的躯体。但我知道,无论我变成什么样子,潇都会一直一直认得我。因为他是我的亲生哥哥,是这个世界上我最爱的人,是我在生命最初就一直在呼唤的人,是最早回应我呼唤的人,是我生命最初互相拥抱互相守护的人,是任何人都无法替代的人。
瑶,你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潇,这样不好么?你看,我多像你,只是稍微黑了那么一点。你看啊,我都多像你,我有多像你……
潇,这样不好么?你不喜欢这样么?潇,为什么,是那样的表情?为什么呢?
潇,这样,我就可以成为你,成为你,然后代替你活下去。
潇,这难道不是我们都想要的么?
潇,最初,我们本就是一个整体,然后分开,各自成长或者死亡,而现在,我们重新合为一体,成为共同的生命。
这样,我们又能够在一起了,永远在一起。这才是我们的愿望不是么,萧?
潇?……
对不起,潇,在这之前,都是我的错,但是,这一次,留在我身边好么?
潇,这一次,我绝对不会在离开你,所以……
所以,原谅我,潇,然后,留在我身边,哪里都不要去,只有你,哪里都不要去……
潇,到我的怀抱里来,这里才是你唯一能够回去的地方
我渐渐听不到潇的声音,就好像他已经离开了这个地方一样,我看着天上的鸟儿,瞬间掠过的姿势如同绝望。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其实我很恐惧黄昏,每一个黄昏来临的时候,我都会觉得害怕。很怕很怕,但却从没有一次像这一个黄昏那样令我害怕。因为我听不到潇的声音,也看不到他。那个支撑着我全部生命的人,他消失了。我失去他了。
我疯狂地叫喊着潇的名字,但是除了风和树林的声音,我什么都听不到。
现在,你也要离开我么,潇?
为什么你不回答我?为什么要我一个人活下来?为什么要我一个人去承受那一切,为什么要我一个人……
潇?……
潇……
在那之后,我变得木讷起来,眼睛也开始变的模糊,不再如寒星般闪亮。我一个人坐在麦田里放风筝,看桀骜的风筝对那根丝线反复挣扎却永不可能逃脱。我躺在刻着自己名字的墓碑旁看鸟飞过,翅膀洒落一片尘埃。我疯狂地在树林里奔跑,毫无意义地沉浸在狂喜的气氛中,鸟儿折翼般的飞翔。我无意于成长或者老去,时间永恒静止,却又永恒流逝。我知道自己无法挽留,更无法停止,所以更加去虚耗。其实,时间在我的眼睛里本就没有虚度,这个世界上或许本就不存在有意义的事情或者无意义的事情,只是人们自己去虚设来束缚别人,同时也束缚自己。就好象原本就没有所谓的害虫或者是益虫,它们原本只是生物链其中的一个圆环。只是人类为了满足自己生存的需要去给他们分类,给他们扣上或善或恶的帽子,然后教导自己的后代,告诉他们,那些有碍我们生存的生物是恶的,杀死他们天经地义,甚至连它们的存在也一并抹杀才算好,因为有力量,所以自己的生存是正确的,正义的,而那些渺小的动物,因为没有强大到能够打败人类的力量,因此其存在本身就成了一种罪恶,而它们单纯的,想要活下去的愿望,也终归成了一种罪恶的虚妄。
在那棵执拗畸形不肯长大的小树下,我时常看到一只长着青灰色羽毛的鸟,它每天徜徉于小树和草地之间,在墓碑上唱出好听的歌。很多时候,我都会质疑,这歌究竟为谁而唱,因为潇已经不在那里了。所以,应该是为我唱的吧。
只要听到这只鸟的叫声,就会有种很不可思议的安心的感觉,就好像在跟潇交谈的时候一样。于是我渐渐发现我越来越依赖这只鸟,我想,如果哪一天我见不到它,我或许会疯掉。
不过,这只鸟好像明白我的心情,几乎每天都会出现,我开始怀疑,潇不在这里,是不是其实早就变成了那只鸟儿,换了一种方式去守护我,安慰我。我开始对着鸟儿说话,但它只是一只鸟儿,即使听得懂,也什么都不会说。
我说,“潇,我希望你回到我身边。”
鸟儿冲着天空叫了两声,然后飞走了。我突然无比憎恨那只鸟,仿佛受到了巨大的屈辱,于是我飞奔回家拿来六叔猎兔子用的一把□□。对准了那只鸟的身体射了出去。
然后,我看到如同被风撕裂般,它的身体在我面前以一种由内而外的方式爆裂,肌肉发出剧烈的悲鸣,鲜血飞溅到我的脸上,顺着我的脸滑落,灼伤了眼睛。我一动都无法动弹,只能睁圆了眼睛呆呆地看着。它的身体以一种几近旋转的姿势坠落,羽毛在空中扫出妙曼的声响,继而四周飞散。如同这个世界上绝无仅有的,美丽到极致的暴力芭蕾,浴血起舞般坠落,空灵轻盈而又悲壮沉重。
我突然觉得恶心,跪在地上蜷缩着身体吐到无法起身,我不住地咳嗽,脸上火热,仿佛立刻就要断气。眼泪混合了口水顺着脸滑落,滴在泥地上,以及……那只鸟的鲜血……
待咳嗽终于停止,我抬起头,伸直了胳膊将长长的枪口对准自己的头,被泪水模糊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那只鸟的尸体,密布的血丝如同即将喷射而出的火焰。
潇,回到我身边来,和我在一起。
求求你,不要丢下我一个人,我只有你了……
我拉上膛,脸上是虚弱的笑,对不起,我唯一能够用来要挟你的,只有我自己。
所以,潇,求你,回到我身边来。很久没有流过的泪水汇集在一起顺着扭曲的脸落下来,有绝望,也有希望,有惩罚,亦有救赎……
唯独没有回应。于是,我扣动了扳机,伴随着一阵微麻的疼痛过后,我失去了知觉。
结果是,看到我拿枪出门因为不放心跟过来看的三姥爷发现了满脸是血倒在地上的我,随即用一块白色的手绢捂住我的头把我送去了医院。医生说因为枪的后坐力所以子弹打偏,没有伤到要害。但是受伤的地方有些特殊,有可能引发后遗症,导致记忆混乱或者失忆。但这或许是几年以后,也或许是几十年以后,也或许根本不会发生,更不会危及到性命。
我醒来的时候头上缠着很厚的纱布,四周全部都是惨白的墙壁,那天的事情被我以“想看看枪膛里面,不小心按动了扳机”为理由盖过。因为是小孩子,大家都相信了,于是谁都不再过问。
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我突然想起潇曾经说过的话:“其实,这个世界一直都在遵照人们的愿望进行,只不过,那可能只是你内心深处的愿望,你自己并不知道。”
这或许真的是我所希望的结果。我并不想要死去,但是我更不想要自己毫发无伤的离开,因为那会让我再也无法面对那只鸟,还有潇。
我只是个任性的小孩,想要最深爱的人回到自己身边来。可是他却铁了心,再也不肯理我,哪怕他唯一的妹妹以死相逼。
潇,难道你就真得这么恨我?
出院之后,家人对我的态度有了很大的改变,再也不在我面前提谁谁谁家又生了个男孩子,一家人高兴坏了,或者是哪家又生了个女孩子,老人知道后气得一口气没提上来死掉了又或者是……潇。我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可是身体复原之后,我变得不再想要去潇那里。既然注定不会再出现,就不再想要看到,因为必定会伤心。身体复原后不久,我被送去了与我格格不入的城市和学校,我终于知道,有一种监禁,比伤痛更加让人难以忍受。
我时常质疑学校这种地方究竟是为了什么而存在,它是时间和空间的双重监禁,是对灵魂对自由向往的拷打,是对自由天性的抹杀,我看到原本充满生命力自由生长的孩子就好像是学校的草坪,被剪断,被连根拔起,被逐个修剪,直到全部变成同一根草的样子,整齐有序地摆放在那里供人参观……我突然想起机器流水线上生产出来的零件,统一的型号与规格,一模一样的东西,无聊到让人失去兴致。
后来,我终于知道,那是对于幼稚无知的我们,最最深刻的惩罚。
我开始丢失自己的时间,明明活着,却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去了哪里。失去了那块刻着自己名字的墓碑,我开始无法再接受任何新的东西。我的学习一塌糊涂,每天意外不断。我总是带着一身的伤痕回家,或许是不小心踩到了钉子扎穿了脚,也可能是走路的时候不小心掉到了路边刚刚挖好用来栽树的坑里扭伤了腿。手上莫名其妙地扎着一条玻璃,发现的时候血已经流淌了一地……
我被老师用很粗的棍子打到骨裂,她们用最最恶毒的语言咒骂我,我是个笨蛋,教过的什么都不会,在班级里面总是倒数,上课的时候明明张着眼睛,灵魂却早已经不在了这里。
然后有一天,养我长大的我的奶奶突然过世,我开始意识到那个会用悲伤的眼神看着我的奶奶再也不会出现在我的生命里。那一天,我没有去上学,我去参加了葬礼,干涩的眼睛流不出一滴泪水。回家之后,我高烧三天,我想告诉潇,那个一直盼着念着他的人已经不在了,但是我又想,这下奶奶或许就可以见到潇了,她一定很开心,她终于可以笑了,可以看着这样的一张脸笑了。
潇……你也在笑么?
回到学校自然是一番审问。当我把原因讲明,就看到老师的脸笑得扭曲起来。“奶奶死了又怎么样?奶奶死了就不用上学了?你这种白痴本来就笨居然还随便逃学。奶奶死了你干脆不要活了,一起去死算了。”
她用最最恶毒的语言咒骂我,而我却只知道瑟缩起来,恐惧地低着头不敢看她。如果我再大一点,大到上初中的话,我一定会用自己的拳头让她原本就扭曲的脸变得更加扭曲,如果我更大一点,大到上高中的话,我一定会用比她更加恶毒的语言咒骂她。但那时候的我,只知道像小动物那样蜷缩着身体,低着头,掐着自己的手腕和泪水搏斗。
我憎恨那个老师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出那么多恶毒的言语,但我更加憎恨的,是对这一切都无能为力的自己。
我想,长大,或许就是渐渐学会伤害别人保护自己的一个过程。
也因此,小孩子是这个世界上最肆无忌惮伤害别人的,我恐惧听到其他孩子的话,恐惧别人看我的目光,我知道那里面必定充满了鄙夷和厌恶,我在放学的路上故意弄伤了自己,以此为借口不肯再去上学。我不得不承认我是个懦弱的人,即使我再怎样假装坚强。
于是,我又回到了潇的身边。那时开始,我哪里都不再去,只是一味地坐在潇的坟墓边那棵越发执拗而畸形的小树下,时而发呆,时而沉思。
此时此刻,我的父母正忙于追逐更大的房子和一辆二十几万的车子,或者是更好的别墅。我对这些统统都没有兴趣,我一点都不喜欢肮脏拥挤的城市,我的心不属于那里。
他们所追逐的所有的这些,在我看来,都不过是虚无,是幻象。其实人真正想要的,不过是饿时有饭,渴时有水,累时能睡。但仅仅为了这些,人们一再失去,失去自由,失去快乐,失去信念,失去陪伴,失去交流,失去感情,失去最最温柔最最敏感的心。人们失去原本最最重要的一切,因为失去,所以憎恨,憎恨逐渐累加,终于不堪重负,然后又不得不付出更高的代价。
而在这里,我看到万物更替,渐渐不再悲伤。我开始明白万物终有尽,总有一天,我也会死,无法抗拒,无法改变,然而只是恐惧,却并不觉得悲伤,因为不曾得到,所以不会恐惧失去。所有的一切都不过筱忽一瞬,一瞬之间一切就已全部完成。只是总是这样看着,渐渐觉得自己并不是自己,或许立在那里的那块石头才是自己,也或许,躺在石头下面那具小小的身躯才是自己。
人总是习惯相信自己的眼睛看到的东西,即使有时候那或许并不是真实。但是,没有办法不相信,因为那是自己亲眼看到的,人可以不相信任何人,却一定不会质疑自己。就好像我每天在这里看着刻着我名字的墓碑,于是渐渐相信,其实自己早就已经死去,而现在坐在这里的,或许只是一个空洞的灵魂。可是,如果我真的早就已经死去了,那么坐在这里的我又是什么呢?或许从一开始,所有的一切全部都是自己的幻觉,我其实早就已经死去了,所有关于潇,关于亲人,关于学校,关于生活全部都是自己编造出来的故事。
其实早就已经死去了,我只是个灵魂,或者思念,也或者是…螟……
听说,人们之所以会产生心灵感应,是因为在有些时候人们强烈的意念在扩散的过程中会碰到这种叫做螟的小虫,它们会在唯一的一次帮助人们传达他们碰到的意愿之后死去。它们的生命只是为了那一瞬而存在。它们的生命短道甚至还算不上一瞬,但在他们看来,那样或许已经足够。它们的生命不存在浪费,更不会有虚度,它们的一生,只为了那么一个愿望,也只有那样一件事情,如此而已。
或许我本来就是一条螟虫,因为不甘于这短暂而单调的生命因此才在自己的意念之中创造出自己根本就不存在的人生,所有的这些,都不过是螟虫在生命中那一瞬所经历的一个小小的而又悲伤的梦境。
于是我开始相信,梦境终有一天是会破碎的,在我碰到需要我传递的那个意念的那一刻我会从这个纠缠的梦中醒来,然后传递我所碰到的意念,再然后……安静地死去。
我觉得那样或许也好,至少现在所经历的一切全部都是假的,自己的生命是假的,潇的消失是假的,奶奶的死去是假的,就连学校的老师也是假的,是不存在的。这样想着的时候,我就微微地笑起来。或许也只有在这样想的时候,我才会笑起来,逐渐大声地笑起来,那声音如同绝望的嘶吼,仿佛并不是由如此瘦弱无力的身体发出,而是出自巨兽的悲鸣。
然而,梦境既然暂时不肯醒来,终究还是要持续下去。在我的奶奶死去两个月之后,当我沉浸在自己的梦中不肯醒来的时候,我的爷爷突发脑溢血住进了医院。
永远不会再度醒来的重度昏迷。
“不,潇,你不可以这个样子,你已经带走了奶奶,不能再带走我的爷爷。即使不是全部,他们依然是这个世界上最爱我的人,你不能够在带他走,你不能,潇。”
潇,求求你,把他还给我。求求你,潇,把他还给我。我已经不能够再失去任何东西。
潇,你应该要带走的人是我啊……是我不是么?我是你的妹妹,是这个世界上你最亲近的人,是这个世界上最爱你的人,你怎么可以带走我的一切单单只留下我一个人……
求求你,潇,不要留下我一个人……不要留下我一个……
我在空旷的田野上叫喊,所有的痛苦与呐喊全部化成泡沫消失在空气里。这时的爷爷已深度经昏迷整整两天,听不到任何人说话,也感觉不到任何人在他身边,如同最最深的沉睡。所有的人都束手无策。我爷爷爷爷地叫着企图做最后的挽留,然后我看到泪水就那样从他的脸上落下来,浑浊而深沉的,如同包含了千言万语。
当天晚上,医院传来了爷爷的死讯。我张着的眼睛怎样都无法闭上。泪水打湿了刚刚洗好的床单,却怎样都无法停止。我突然想起,据说脑溢血的人在发病之前会出现短暂的失聪,我回忆起他和我说话的时候总是用力地看着我的嘴巴还有眼睛,或许从那个时候开始,他就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只是依然极力地隐瞒着自己的病情,为了不要让大家担心。
我开始无法抑制地想到死亡。或许死亡并不能挽回任何事情,但是却能够让我从这个悲伤的梦境中醒来,让我不用再这个样子生活下去,因为我已经不知道要怎样才能够让自己继续生活下去。
然而终究还是没有了结自己的勇气,或许潇说的对,从一开始我就是懦弱到无可救药的人,所以,才无法将自己从痛苦中拯救出去。
我终于发现我并不是螟虫,这一切也并不是梦境,或者说,这个悲伤的梦永远都不会醒来,我会一直被困在这个现实的梦境中,永远无法醒来。
如果可以,我希望自己被放逐到人世之外,在一个没有人存在的地方生活下去。
如果可以,我希望自己变成一只螟,完成一生一次的传递,然后安静地死去。
如果可以,我希望自己……和潇一起……
如果,可以。
抚养自己长大的人接连死去,但我并没有成为一名孤儿,因为这件事情提醒了我,我还有一对几乎可以算是陌生的父亲母亲。
爷爷死去之后,我被接到父母家里去住,随着他们搬去了城市。同时也转了学校,当我从悲伤中重新站起来的时候,我觉得,或许是时候可以让我从潇留给我的阴影中走出来,或许,我可以重生。
我想要重生。忘记掉一切,抛弃以前的自己,重获新生。只是,那个时候,我还不懂,我依旧还是我,依旧会重复曾经的错误。悲剧只会一再重复,根本不会改变。
在新的家里,我发现所有的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样子,或者说,更加的变本加厉。父亲忙于工作,不经常回家。而母亲会看着我的脸,然后突然地哭出来,她每日寻找各种理由殴打我,或者是衣服弄脏了,或者是不小心撒了饭,或者是做事情太慢了……有时还不待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情,已经一个巴掌打在脸上,顷刻肿起四个指印。手指的印子会很快下去,但戒指的印子却会一再保留,如同烙印。
如此,我整日在外夜游,逃避回家。但是这确也成了她光明正大殴打我的理由,谁叫你回家晚了,都不知道大人会担心……
也或许她是真的担心我的,那日,我在石头一侧找了个黑洞独自坐了四个小时,回去的时候看她在一旁冷笑,“我还当你被人绑了去,还想着超过五千块我便不会赎你。
如此,我知道原来我还是值五千块的。
因为家人的消极与陌生,我渐渐发现我无法要求任何东西,很多时候对于喜欢的东西,也只能一只站在那里看着,因为我知道自己无能为力。一个孩子是决不会对陌生的人说“我喜欢那个白色的上面有小猫的杯子,想要你买给我。”所以,渐渐的,也变得习惯,习惯了喜欢的东西不去靠近,甚至是刻意的回避。因为永远无法得到,所以从一开始就对自己说根本不喜欢,没有兴趣,这样,便渐渐习惯了自我欺骗,习惯了相信自己真的什么都不喜欢,什么度没有兴趣。习惯了和自己喜欢的东西保持距离,也习惯了欺骗自己。
她每日殴打,乐此不疲。直到我上了初中,她渐渐厌倦,因为自己的手也会疼痛。于是她便撕着我脸上的一块肉,不断拉伸,最后顺着一个方向扭起来,咬牙切齿。
我知道她恨我。我于她,并不只是女儿与母亲,我是杀死她最爱的儿子的凶手,是她此生最最憎恨的人。
可是偏偏,我却长着与那个孩子相同的脸。
所以,才会不停地掐住我的脸拧起来,拧起来,然后就不会再看成是那个孩子,然后,就可以肆无忌惮地憎恨。
不论我怎样装成是男孩子,甚至欺骗了很多的人,让他们都以为我真的是男孩子,但我终究还是无法欺骗她,哪怕只一秒钟。
很多时候,我甚至觉得,如果我不在了,或许大家都能够得救的吧,不管是因为潇的死逃避面对我只能奋力工作的父亲,还是那个憎恨我到无以复加,但却又不得不每天面对我的母亲。
如果我死了,大家都能够得救的吧。
说什么重生,根本就是笑话。
还是消失的好,就好像潇,还有爷爷奶奶那样。
那样,谁都不会再伤心。
所以……
潇,这一次我不会再要你带我走……因为我知道你不会,所以我要自己走。
自己走,去你所在的地方,找到你,然后……把欠你的一切全部还给你。
那些本就不属于我的东西,我不要了。
还给你,所有的一切都还给你。
然后,我就可以无所顾忌地憎恨你,潇……
那天晚上我爬上了家旁边常在上面玩的楼顶,我想,如果一跃而下摔到地上的时候或许会很疼很疼。我微微地笑,突然觉得冷,很冷很冷。我想我究竟还是很害怕死去的……可为什么会怕,我却一直不懂,我想,那大概是一种本能吧。但是还没等跳,我居然就倒下了。我觉得自己真得很不争气,怎么这样就被吓到脚软,我努力想要爬起来,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几乎已经不受控制。我的手脚出奇地冰冷,如同死去多时的尸体。但是额头却很热很热,我想,就这样留在这里,然后,就会跟童话卖火柴的小女孩有同一个结局。
就这样过了不知道多久,我发现自己躺在医院里,旁边是眼睛红红的父亲。我记得在他刚发现我被殴打的时候,他抱住我孩子一样的哭泣。眼泪飞散在冷冷的风里。他说,“你要原谅她,因为她是你的母亲。”
原谅她,即使她不会原谅我。
我又有什么错呢?除了活下来这件事。
我微微地笑,“你居然找到我了呢。”即使那时,我真的很想哭泣。
但我知道我不能哭,如果我哭了,他就再也找不到理由无视与逃避。
其实我的父亲,他只是一个脆弱的孩子,总要给他足够的时间和空间去逃避爷爷奶奶,还有……潇的死。
即使,我不知道要多久他才能够长大,但我愿意等。
仅此而已。
“我发烧了么?”自己的声音在清冷寂静的空气中响起。
“恩。接近40度。”
“怎么会找到我的?”
“因为你经常去那里。”
“这样……”
我把头转向窗外,窗外没有月光,因此显得树影格外阴森。但却意外地另我觉得温暖。
在这无边的寂静中,他的手机很突兀的响起来,接起,却是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他神色慌乱,捂住电话想要出去,但却不放心地回头看我。
我没有看他,只是用被子捂上了头。我努力地咬住自己的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我知道如果现在对他说不要走,那么他一定会留下来。但是我不能。我已经夺走了他太多东西,我不想再看他难过。我抱紧了被子,努力抑制自己的身体不要再颤抖。如果他看到我的肩膀在动,他一定会知道我在哭,那样他就不得不留下来。但是我不能。嘴里的血腥不停的蔓延,指甲深入皮肤的下面,你为什么还不离开,还不走,求求你,快走,离开我身边……不要过来,不要看我,让我一个人。
终于听到关门的响声。我钻出被子,枕头已经彻底被眼泪打湿,我终于可以放开自己的身体,尽情地哭。即使,没有声音。
很久之后,他重新进来看我,我闭上眼睛假装已经睡着。他在一边轻轻叹息。“不是你的错。潇的死不是你的错,所以,不要再怪自己了,瑶。那次打伤头部昏迷的时候,你一直叫着潇的名字,叫他原谅你,然后不要走,我都听到了。瑶,关于潇的一切全部都已经结束了,早就全部都已经结束了。你也可以放下了,不用再想。等到你初中毕业,我把你送去寄宿的高中,那样,就不会再这么辛苦了,好么?”
我不能拒绝,并不只是因为当时我在装睡不想被戳穿,而是因为我别无选择。我甚至有些庆幸,因为习惯了别无选择,所以不用去做选择。因为很多时候我都觉得,要我做出选择,比让我选择死亡更加的困难。
我无法拒绝眼前的这个男人,我的父亲。之于他,我是火中的剑,水中的石。他穷尽一生全部的温柔,对我,却全都是伤害。
就这样,初中毕业之后我被送去了寄宿制高中,每个月可以回家一次。而母亲似乎又开始忙于其他的什么事情,一瞬间对我不闻不问起来。我开始积攒自己的生活费,等我攒到了一细些钱,我却发现我根本不知道要用它来做什么,我发现,太长时间的禁锢,已经让我失去了“喜欢”,“热爱”,甚至是“想要”的力气。
就这样,三年时间,把我打磨得成熟稳重起来,无论是在教室还是宿舍,我从来不曾发过任何一次脾气。很多人赞扬我的性格温和,其实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是不完整的,不健全的,缺失的。愤怒这种情绪需要太多的感情去支撑,我匮乏的感情承受不起。
再然后,高考落榜,但还是开始我的大学生活。我用高中攒下的钱在校外租了一间房子,在那里,我饲养了一只流浪猫,一年之后,在学校的喷水池里发现了它的尸体。然后我终于开始明白,幻觉永远无法脱离,梦境永远无法逃离。
在它死去之后,我总是看到她在我面前伸着懒腰,懒懒地打着盹儿。我听到它用爪子轻轻地抓我的门,然后,它推开门走进我的黑暗空间中来,在我面前投下长长的影子,一直到我的眼睛上。
而在这之前,我的一切,全部都是空白。
我捡到它,是在一个秋夜。那天晚上,我听到猫的叫声,于是推门出去,在倒塌的木板下,我看到它,全身夜一般漆黑的皮毛,金色的眼睛。
黑暗中金黄的颜色,那一刻,我认定那是我生命中唯一的温暖。
就好象很久以前,我独自一个人瑟缩在冬夜的屋顶上,看到千千万万的屋子透出金黄色的灯光那样的温暖。
我为它取了一个名字:“木瑶”。因为传说中只要你给了妖精一个名字,那么这个妖精就只能忠于你。
这样,它便是我的东西,任谁都带不走。
渐渐地,我变得越来越依赖它,越来越无法离开它,我开始恐惧孤独,恐惧黑暗,恐惧一个人在黑暗中就这样孤独地死去,
很冷很冷的夜里,肚子疼痛却不肯哭出声音的时候,它会蹭在我的身边,为我取暖;我不用担心我会一个人就这样在黑暗中死去而没有人知道,因为它,活生生的它就在我的身边……我渴望它的尖锐,渴望它的温暖,渴望它真实的生命力。
我们是各自生命中的舞者,黑暗,是我们最好的舞台。我们相依为命,我们彼此需要,我们在黑暗中不停摸索着寻找彼此,依靠对方来确认自己的存在。我给它食物,它给我活着的勇气,我们彼此需索,各取所需。我们彼此依赖,却都是唯一,我们不可能背叛彼此,因为背叛彼此,就是背叛自己。
我沉溺于这样的关系,彼此捆绑,紧密无隙。
如果是两个人类,永远都无法形成这样亲密的关系。因为顾及太多,人类都是骄傲的动物,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永远依附于另一个人。
但它属于我,它是我的。
我爱它,就如同爱我的哥哥迟木潇。
只是爱越深,恨就越深。
越是温柔,就越是伤害。
我喜欢用两只手由它的身体两侧从前而后地抚摸它的身体,似是中了毒,上了瘾,一刻不停,看见它便想要伸手抚摸,手法温和,轻柔噬骨。却突然狠狠地卡住它的脖子,看它痛苦地吐出粉红色薄薄的舌头。而它,并不似普通动物那般拼命挣扎,只是侧过头,沉默地看着我的眼睛。
“你杀了我,你尽可以杀了我,杀了我你也不需要坐牢,只是,杀了我,你就会一无所有。你这条可怜虫,你是个懦弱的家伙,你恐惧一无所有,你需要有什么来支撑着你活下去,杀了我,你也会死。你恐惧死亡,因为死亡同样是一无所有,所以,你绝对不会杀了我,杀了……你自己。”我看到它的眼睛,这样对我说。
我最讨厌有人要挟我,可是,我不得不承认,它说的一切都是事实。我是个懦弱的人,我接受它的要挟,并且甘之如饴。
很多时候,我看着它的眼睛,便觉得自己是爱它的,可是又忍不住要伤害它。
抱着它,温柔地抚摸,却渐渐收紧手臂,直到它发出痛苦的声音。看着它的身体,脸慢慢地蹭过去,想要用舌头舔它的背,却更想在刹那间换成牙齿狠狠地咬。我迷恋这样的感觉并乐此不疲,它痛苦度日,憎恨每日累积,但我依然爱它,无法自拔,无可救药。
我每日重复同样的话,它听不懂。人就是这样的生物,如果它听的懂,我便不会再说。我说我爱你,它听不懂。也或许他听懂了,它也回应了我,但是我却听不懂。我们之间横亘着两个世界。
直到它死去多年,我的手总是保持着一种如同抚摸般的姿势,多年以来始终无法改变,我的手如此地不厌其烦到近乎偏执地伸展着,仿佛等待着一场经年不遇地重逢。
我知道我的手它在等待什么。我的皮肤清晰地记忆了那种温柔致死的触感,它清晰地烙印在了我的手上。我的手,它在等待与那种感觉重逢,我的手,它独自等待了那么多年,却终究无法放弃,如同天人两隔的爱恋。我的手,它所思念的一切都已经在某个夜晚消失殆尽,再不可能回归我的生命。
应该有这样一具躯体,它娇小玲珑刚好可以让我微蜷的手从它身上滑过。应该有这样一具躯体,它温暖柔软,手在碰到它的那一刻,我的灵魂便可以安心睡去。应该有这样一具躯体,它会在寒冷的冬夜蹭到你的身边,与你相依而眠。应该有这样一具躯体……
只是这具躯体,它已经彻底逃离我的生命,再也无从找寻。
一年以后,我在学校的喷水池里见到了那具躯体,它全身浮肿,原本光滑的皮毛已经变得肮脏不堪,浑浊的水中到处漂浮着它的毛,它四肢僵硬地伸展着,似乎是最后的挣扎。绝望而歇斯底里。只是它的眼睛依然张着,金黄的颜色已经失去了光泽,仿佛带着憎恨与怨恨看着我,看着这个世界。
“对不起,木瑶,还有,我爱你。”
我静静地对它诉说我这一年的生活,转眼却看见它的身体却突然被人用一把锋利的钩子钩了去。我心里突然着了火,它是我的,即使已经死去了,它依然是我的,别人谁都不能碰。
我偷偷地从书包里掏出我的双节棍,朝着打捞水池垃圾的人走过去。那时,他手中的钩子上,正挂着它的尸体。我用棍子用力地打那个人的头,然后抱起它就跑。木瑶,不要怕,我这就带你走,哥哥现在就带你走。
但我还是被人抓住,我抱着它的尸体不肯松手。我被很多人撕扯,很疼很疼。但我依然抱着它不肯松手。它是木瑶,是我的妹妹,我不会把它交给任何人。最后,我被送进了医院,医生诊断说我患有中度精神分裂和妄想症。
在那之后的我已经一无所有。唯一剩下的,便只是门口它在的时候一起种下的一侏罂粟,在这个夏季开出硕大妖艳的花,像是巨大的眼睛空洞地张着,一如死不瞑目的悬望。
我没有办法再看那朵花,因为那会让我失去控制,我也因此也没有办法再走出门去。我想,在我彻底疯掉之前,我一定要走,离开这里。
我再次选择了逃避,我向学校递交了休学申请书,一个人搬去了一间位于城市里的公寓。在那里,我遇到我宿命的原点,一个化着烟熏妆,喜欢深酒红色唇膏和长指甲的女人。
她的名字叫做lay.。
很多时候都觉得自己生命中应该有那样一个人来分担寂寞。
并不是朋友或者是爱人,而是另一个自己。
无法替代的人,绝无仅有的,这个世界上自己唯一的同类,唯一的能够让自己不觉得孤独的……
唯一的人……无所谓活者,或者死去。
只是觉得应该有这样一个人存在。
因为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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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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