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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五年 正是初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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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初秋的清晨,微雨方歇。
天亮的不算早也不算迟,太阳稍后点才到,初晨淡淡的日光照射进竹林里,薄雾混着阳光在空气里流转,最后也渐渐散了。
有一人正站在这竹林里。
他撑着一把淡青色纸伞,还未来得及收,墨般长发披散下来,覆在后背上,发尾用一截发带简单的系起来。
他面前是一座孤坟,无一字。冰凉的石碑上干干净净,显得更加清冷。然而晓得这处的人都知道,这是个衣冠冢。
男子每年都会在这样微凉的清晨来看它。有时候说上两句话,有时候静静站着,一守就是一整天。
"已经第五年了呢。"
安静的竹林里,男子清澈的声音缓缓的,并没有停留多久,就和着风散远了。
"小宁前两天来找我,说你在纯阳宫的那所小屋子终于易主了。只是新主人嫌屋子老旧,看来是决定拆了重搭。当然了,你那些破破烂烂的东西肯定一个都留不下了。小宁她跑来和我说这事,还万分的舍不得。"
说到这里,他微微笑了,"我说破铜烂铁有什么好留的,没了就没了呗。你这老道估计也不会在意。所以啊,你当初真的不应该丢下你这老实巴交的师弟一个人离开纯阳宫的。"
"对了,我最近决定离谷,去外面散散心。往江南或者北上,也或许都去,谷里没有的药草在别处应该有不少。所以,明年、后年……也许有段时间不能回来看看了……但是也都不一定,总之到时候再说吧。"
男子说到这儿,身后传来脚步声,中间混着衣服的下摆擦过草丛,发出的沙沙的细微声响。来人一袭深红长袍,长枪负在身后,泛着幽蓝光芒。她不紧不慢的走近,最后在他身后停下来,站住不动了。
"你要离开万花谷去哪?"
干净利落的女声在身后响起,男子下意识向着声音的方向偏了偏身体,却不答反问,"你天策的事情忙完了?"
女子一撇嘴,战场上英气十足的女将军,做起这个动作也是没半点女儿家的扭捏。她想起她这个朋友还是和当年一样,看着温和,其实最难套他话,他不想说的,你就别想知道,"是啊,忙完了,赶来看看。"
花衡这才收了伞,女子便能看清他的表情,唇边勾起淡淡的笑,容貌和去年相见时也没有什么太大改变。男子并不如何俊美,只是让人看了很舒服,加上多年以来在万花谷潜心习医弄墨,那种温润如玉的气质风度才是他最吸引人的地方。
只是,可惜了那双眼睛。
是了,那双从五年前开始便看不见的眼睛。
陆青站在他面前看着,看着看着忍不住轻叹了一口气。花衡听到,以为她是累了。
"倒是每次让你来回奔波了。我们别在这儿站着了,先回去歇会儿。"
"好啊,我有点想念你这儿的茶了,要知道我那儿根本翻不出这些东西。"
"哈哈,夸张。"
于是两人并排往花衡湖边的屋子走,女子也没有伸手要去搀扶的意思,这么多年的朋友,她当然清楚他是什么性格,这几年又是怎么过年的。只是两人说说笑笑,不知不自觉也就到了。
"唉……每次闻到你这一屋子药味,都觉得很放松。"陆青推开门先他进屋,屋子里药罐药筐的,不管来多少次都是那么些,就像屋外永远都有个煎药的小炉子,一缕一缕的烟不知疲倦的往上升着。她进屋扫视一圈,又问道,"哎?小风呢?我还在想他今天怎么没跟着你?"
小风是花衡一直以来的随从,也就十五岁少年,几年来都跟在花衡身边,照顾得很周到。
花衡把伞立在门边,也走进来,屋子里他不能再熟悉,往桌边一坐,又毫不费事的沏了两杯茶,"早些时候,被谷里的师姐妹拉去了,说是要给他添置些衣裳。"
陆青接过递来的一杯茶,清新的味道淡淡的发散开来,让人心情明朗了许多,"怪不得,那可要把他高兴坏了。"
"是啊,多亏有人照看他这些,我是完全没办法帮着他这些,毕竟眼睛有点不方便嘛。"
"小风是个懂事的孩子……"陆青只是这么说着,然后喝了一口茶,有点涩涩的,很解渴。
花衡没有焦距的眼神落在陆青的方向,他手指缓缓摸着杯沿,轻轻笑,"好了、好了,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啦,事情过去那么久,就你们还想不开。"
"成成成,算我没说那些话。我也不想每次来都被这些事情浪费了。"陆青长长叹了一口气,接着说,"不过今年大和尚来不了了。"
"嗯?游和他怎么了?"
"我两月前回来的时候,他还在大漠待着没回来。说是今年必须要完成的修行。"
"那就没办法了,他一向是这样随性,恐怕寺里的老主持到如今也管不住他。"
花衡都能想到那和尚是用怎样的严肃表情说出那句话的,认真的人是他,最随性的人也还是他。
只是原本四个人的每年一聚,如今也变成了只有两个人的茶桌。
男子摸着渐凉的杯子,想着想着有点出神。只听对面人忽而道,"花衡?"
"嗯?"
"我不问你要去哪……但是你……你自己要好好保重。"
花衡愣了一下,继而微微笑开,低缓而无比的认真,"好,我会的。只要我找到安稳些的地方,一定会给你寄信。"
"好,一言为定。"
"噗,不是还有小风跟着我呢,放心吧。"男子说着,又小心的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布袋子,递到陆青手上,"给你留的一些药,怎么用的我也让小风一个一个写好了,字条子一并在袋子里。当然了,我是希望你不要用到这些的,然而如今我也只能为你做到这些了。"
陆青捧着袋子,感觉手里沉甸甸的,忽然觉得鼻头一酸,也不是第一次分开了,只是眼前说模糊就模糊的不成样子。
花衡听着她小声的吸鼻子,摇了摇头,"傻姑娘……我们都要好好的啊……"
陆青伏在桌上,终究还是放声哭了出来,她并不想要花衡更加难过,只是看着他那样寂寞茫然的背影莫名难受。
江湖这么大,有的人走了只是路过而已,然而有的人走了,却给其他人留下那么重的伤疤。
忧伤一旦开启就很难止住,陆青这么趴着,一边眼泪不停,一边想到要是给她的属下看到自家将军这样恐怕要丢脸死了。只觉对面人伸手,温暖的手掌摸索着抚在她头上,一下一下,就像很远很远的小时候那样。
花衡轻轻叹了一口气。
时隔一年的见面,本来应该延续长一些。无奈天策府的事务太多,陆青就算想留下来也没办法,停留了大概三个时辰,又要马不停蹄的往回赶。
两人在屋门口道别,倒是极为简短。花衡靠着木门,听到她长枪一甩,破土有力的声音过后,周围又完全安静了下来。头顶上摇动的树枝,板桥下流动的河水,鸟雀偶尔飞过,他家门前的那口小炉子里的火劈里啪啦的烧的正旺。一切都没有变过模样。
"咦?先生?你怎么站在门口。"少年清脆的声音老远响起,花衡听到他往这边一路小跑,没一会儿到了跟前,"炉子是我早上出门才添的火,先生你可以不用担心的。"
"是,是,我不担心。"花衡依旧倚在门边,听少年把手里的东西放下,就着盆里的水洗手,水声哗啦哗啦的,他随口问了句,"今天感觉如何?"
"唔、我还没去过那么大的衣店里。"少年挠了挠头,想起他方才带回来那几件新衣服,"但是,姐姐们人都很好。我倒觉得有点浪费了呢,那么些衣服。"
"怎么能说是浪费。你也长大啦,那些以前的衣服也不合适穿了,这样不是正好?"花衡笑笑,"对了,小风,你有好好和姐姐告别吗?"
"嗯,有的。先生不是说明天就出发了嘛。"少年说着,又钻进屋里收拾起东西,"不过先生怎么突然提前那么多天?"
"啊,因为该做的事都做完了。"
花衡说着,摸着腰间的玉笛,只听屋里小风哦了一声,之后说了什么,也很快混在悠悠的笛声里,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