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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藏书末歌 【壹】他踏 ...

  •   【壹】
      他踏着三月的风离乡,背着一箩筐的书进京,只为母亲的遗言,母亲到走都无法忘却那些羞辱。
      进京路程,需四月,他摸着怀里那只能支撑三月左右的碎银,纤细苍白的手有些颤抖,那些,是娘死前给他的全部。
      夕阳下的背影孤单落寞,细亮的发丝束在脑后,直至腰间,似斩不断的忧愁。
      下雨天,他找来一些薄薄地油纸盖在书上,却将一本又旧又烂的书揣进怀里。
      那书,是娘给他的另一件遗物,娘亲说过,未考到功名则不能阅。
      此刻,他觉得那书就是他娘。

      像大多数故事一样,他没钱住店,借住一所破庙。
      还好,这庙里没有其他人。他生一堆火,安静的看书。
      那些之乎者也渐渐地让他疲倦,他狠狠地掐了一把自己,又继续。
      如此,反复。
      屋子外开始下大雨,明明前一刻还是星月满天,此时却是如此急躁的旋律。
      看书正入神,一阵脚步声传来,他没有抬头。
      进来的人亦没有说话。
      时间就这样慢慢走过。
      他有些倦了,合上书,迎上一双琥珀色的瞳子。
      那人笑道:公子要考取功名?
      他打量着对方,一身白衣净如白云,腰间一块四方暖玉,青丝散落,五官精致如画;此人正微笑的看着他,左脸颊,一个浅浅的酒窝。
      他还从未见过如此俊美的男子。
      起身,放好书,他恭敬地回了一声:是。
      那人有几分不好意思的挠挠脑袋说:我也是进京赶考的,不过是被逼的,不如咱们一起吧。我叫藏(cang)书。
      他愣了愣,有些惊讶的看着藏书,随后眼里有闪过几丝不明的神色:好。在下梁末,有幸与藏公子相识。
      藏书眨了眨眼睛,开心的笑了。
      两人一同上路,就不会觉得无聊。藏书话多,梁末只听少语。藏书似乎是有钱的大少爷,会带着梁末去住旅店,逛街,踏青,游湖……
      梁末几次想拒绝,藏书都说这只是在减压,梁末语塞。最后道:藏公子给在下的,在下日后定当加倍奉还。
      藏书皱着眉,转过头,装作什么也没听见。
      关于藏书的身份,梁末从来不问,管好自己才是好的。

      转眼五月。荷小立,夜微凉。
      梁末和藏书住在一户村人家里借住。
      简单的院子,一个石桌,四根石凳,一片草地,一颗古树。
      此时梁末就坐在石凳上借着月光读着书。
      藏书坐在旁边的草地上,无聊的斗蛐蛐。
      回头,梁末看到就是这么一幕:古树畔明月,夏风戏萤火;绿草弄虫鸣,白衣美人欢。
      嘴角轻轻地扬起,从腰间取下今日在集市藏书为他买的那把扇子,安静的看,细心地画。
      相处近两月,梁末发现,藏书是除了母亲对他最好的人。
      好吃的,分给他。
      好玩的,分给他。
      对他好的,都分给他。
      想到这里,梁末觉得自己内心逐渐有了些暖意。笔落在扇子上更轻快了。
      【贰】

      或是这样舒适的天气让人犯困,藏书逗完蛐蛐后就跑回屋里睡了。梁末则回到屋子继续看书。
      油灯微弱的光亮让他的眼睛有些吃力,抬眼,便看见倒在床上睡得四仰八叉的藏书,翻个身,呓语碎碎。
      梁末摇摇头,藏书和他相处多时,从未看藏书认认真真看过一次书;怎能与他相比,自己不过是一个发奋的穷书生罢了。
      想着又拿出将才画好的扇子,明日题首诗就赠与他吧,算是一点报答。
      窗外月照稚荷,屋内微灯彻夜。

      第二日,两人告别了村人,向埤城出发。
      一路上,藏书都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小末,听说埤城不太安全。
      小末,是他们相识第二日藏书给他的小名。
      梁末点点头,昨日他亦听说了。
      埤城治安乱,流氓地痞横行,当地的官吏似乎根本不管老百姓,不知是贪生怕死还是黑白相互;他想如果是他,他一定不会让百姓受此种苦。
      ‘不过咱们不怕,反正咱们只住一晚。’藏书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略显痞气。
      梁末说,也是。

      两人到埤城已是戌时,街上很安静,一条街稀稀拉拉地亮着一两盏灯笼。
      ‘前面应该是旅店,我们去看看。’藏书是乏了,走了一天的荒芜小道,整个人软绵绵的,琥珀色的眸子有几分暗淡;梁末看起来还好,身体应该比藏书健康许多罢。
      二人还未走近,两把长刀便架到梁末的脖子上。
      ‘能卖钱的,都给大爷老老实实地拿出来!’恶人,无论声音和相貌都有很大的瑕疵。
      打劫的两人,均为三十几岁,一人尖嘴猴腮,一人胖若猪头。
      梁末不敢乱动,身体有些发抖,毕竟还是遇到了。
      藏书也吓得不轻,本来就累得不行,还遇上这种事儿,只能道:二位大哥,你们要银子,我都给你们。说着忙从衣袖里掏出钱袋递到那瘦子手上。
      瘦子掂了掂,目光随即移到梁末背上的箩筐里,一脚过去,梁末便倒在地上,书落了一地。
      ‘他娘的,全是些破书!’胖猪骂了一句,顺便又给了梁末一脚。
      藏书扶起地上的梁末,眼里有些怒火,轻声问:没事吧?有没有伤到哪里?
      梁末摇摇头,只是紧紧地抓着衣襟。额上是细细的汗珠。
      胖子用他的小眼睛在两人身上来回数遍后拉着瘦子耳语,瘦子眼里闪过一道精光,不停的点头。
      ‘老实点,把你怀里的东西交出来,藏着什么呢!?’胖子的刀直指梁末胸口。瘦子扯开梁末的手,推攘中,一本破破烂烂的书落在地上。
      没有名字的书。
      ‘一本破书还装什么宝贝!’瘦子一见梁末护着的不是什么宝贝顿时怒了,一脚便准备踩在书上。
      梁末却冲过去,那重重的一脚便踢在梁末肩上。
      藏书愣住了,眼里闪烁着不明的光。
      ‘就你们这样子,想考功名怕也是无望。哈哈哈哈。’胖子收了刀笑骂道。随后和瘦子大摇大摆的离去。

      【叁】
      自从抢劫事件发生以后,梁末开始更加的用功读书,除了赶路与睡觉,连吃饭时梁末也捧着书本。似乎就是要证明,那几个贼将一辈子都只会是贼,而他,绝对不会如他们所说一般。
      藏书有些看不下去了,可是又不知怎么开口,反正快要到京城了,便任由他吧。
      六月末,二人行至京城。
      热闹的街市,新鲜的事物,藏书本来兴奋的心情因为身旁某个死磕书本的人而有些沉闷。
      关上窗户,房间暗了不少,梁末抬头扫了眼关窗的人。
      ‘小末,你已经看了很久了,你自己说说这几日你才睡了多久?’藏书拿过梁末手里的书放到一旁。
      梁末不语。眉头皱着。沉默了半响才开口道:‘我与你实在是不同,年幼的我没有锦衣玉食,没有优秀的夫子相辅…这些其实不是我渴望的,因为我有我娘。可是娘去世之前告诉我,父亲大人早先被奸臣陷害才使得父亲悬梁自尽,使得我和我娘颠沛流离。所以我自然是要比他人多用功几分。’
      这是他们相处这些时日梁末话说的最多的一次。平静的语气,又像是在对自己说着一般。
      藏书摇摇头,‘我不是叫你不看书,只是叫你歇歇,眼看就要开始考试了,累病了怎么办?’
      ‘正是因为时日无多,才更不能停下来。’梁末推开窗拾过书继续看了起来,不再看藏书一眼。或许,一个人背负的东西太多就不能做到放过自己。
      藏书语塞,知道劝了也没用,还是作罢。一个人无精打采的走出小屋。
      夏天这个时节让人捉摸不透。前一秒藏书还在大太阳底下晒着梁末的书本,下一秒就开始雷声大作乌云满天了。
      藏书急急收了书,回屋给梁末点了盏灯。‘这怕是要下雨了,天色不好,把灯点上,别坏了眼睛。’
      梁末嗯了一声,并未抬头,依旧看着书。
      一道闪电划过窗口,雷声惊得藏书打了颤。藏书脸色有些发白的摸了摸腰间的暖玉,轻声的走出房间。
      ‘如今时间快到了。你的事情还未了结?’
      ‘是的。只需再一月。’
      ‘不行,不行,哎,已经替你隐了气泽很久了,再这样下去连我都会被责罚的。’
      ‘那… 我也不能让土爷爷为难,那就今日吧。’白皙的手抚了抚腰间的暖玉,将它取下。
      ‘今日…今日也好,也好。’老者接过暖玉,杵着拐杖消失在墙角, ‘今日这雷本就是冲着你来的。下次来怕是更凶猛啊……’

      【肆】
      梁末发现藏书不在,是第二天傍晚的事儿。于是出了屋子寻了去,却是找了一大圈都没找着,最后问了人,才知道,有人昨个儿见着他往郊外的十里河方向去了。
      夕阳染红天边的云朵,梁末急急忙忙的把十里河附近找了个遍都没见着人影。心里有些着急。这人怎么说不见就不见了,也不曾听说藏书在京城有亲戚,这到底是出了什么事儿?要不要先去官府报个案?
      梁末心里第一次觉得有点慌,藏书对他甚好,这份友谊梁末还是很珍惜的。
      待梁末回到小院时天色已黑,推开门就见椅子上卧着个白色的身影。心里一紧,赶快点了灯。
      没错,的确是藏书。
      ‘怎么灯也不点?’梁末注意到了藏书脸色苍白,衣袖上隐隐有些红色的印记。
      藏书笑道。‘懒得动罢了。’说着把手缩了缩。
      梁末皱着眉,看得透彻,走上前去一把抓住藏书的手。白皙的手上多了许多细小的口子,不浅不深。‘怎么弄的?’
      ‘要听?’
      ‘你说。’
      藏书抽出手藏进衣袖里,‘昨日收到父亲的飞鸽传书,说我不是他的亲生儿子,是母亲与他人之子,虽然母亲已过世多年,他还是决定追究这件事,于是和我断绝所有关系。’
      梁末听着面色更深沉了。
      ‘我倒是无所谓,只是母亲……背了个骂名。’藏书一直埋着头,声音很小,‘所以我去发泄了一下。但是我没事儿。天涯处处都是家。’
      ‘那你…’梁末看着无助的藏书心有点像被针扎。这种感觉也许很相似。
      ‘小末,我不考功名了。你去吧。我等你考完。’藏书抬起来笑着对梁末说。
      ‘好。’梁末觉得几月的相处,二人已是兄弟,如今出了这般事宜,往后他定会护他周全。‘若是我没考上,我们就回我家乡当个乡野村夫;若是我考上了,必定接你一同。’
      ‘好。’

      【伍】
      梁末果然是厉害的。考了状元。这让藏书很是高兴。一激动就不停的咳嗽。
      ‘你别那么激动。’梁末拍拍他的背有些好笑的看着他。
      藏书顺口气,眼睛弯成月牙道,‘怎么能不激动。这可是大事!!你可是状元!!’
      ‘嗯。过几日我们就搬去状元府。那时再找个太医给你看看病吧。’
      ‘不……不……用。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藏书一听到太医二字心跳就快了些。
      梁末不再说话,只是盯着藏书眼睛看了几秒,他忽然觉得看不透眼前这个男子。

      双喜临门大抵就是这个意思。在得知自己是状元的第三天,梁末接到了圣旨,皇上将昭月郡主下嫁给了他这个大才子。圣旨是梁末与藏书一同接的。藏书的眼睛又眯成了月牙,看样子很是高兴。梁末瞧了他一眼,接过圣旨,送走了公公,二人便又回到小屋。
      ‘这事儿你怎么想?’梁末放下圣旨,给藏书倒了杯茶。
      ‘我觉得甚好。才子配佳人。这又是民间的一段佳话了。不过皇上肯把郡主嫁给你也是很看重你的。’藏书依旧笑着,端起茶抿了一口。
      ‘嗯,我也觉得甚好。’梁末点点头,虽说皇上这么做是为了拉拢势力,但这对他以后也是有很大的帮助的。
      待梁末出了屋子,藏书松了口气,也松开了紧握的手。这样也许真的是极好的。
      藏书捂着心口,他能够清楚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撑不了多久了,在梁末面前还能勉强的维持着,但一到夜里,就打回原形,更深露重痛苦的想自行了断,很多次都想一把火烧了自己……

      搬进状元府已有些时日,梁末都忙着上朝,忙着见客,忙着他和郡主的婚事。藏书还真是庆幸他忙,忙的忘了给他请太医这件事儿。藏书独自一人时常就坐在亭子里发呆,一坐就是一下午,有几次丫鬟叫他他都没回过神来。后来他着实无聊,便让梁末找人给他做了把琴,倒也有了些乐子。
      婚期将至,整个府上都热热闹闹的,大红色的喜庆点都掩饰不住。
      ‘难得小末你在家吃饭。’藏书咻的将一块儿鸡翅夹到梁末碗里,自己夹了一片青菜。
      ‘最近看你瘦了,多吃些肉。’梁末将碗里的鸡翅放到藏书碗里。
      ‘你错觉,我没瘦,反而胖了,最近伙食好。’藏书扒了口饭又道,‘小末一会儿没事去花园吧,我给你弹首曲子,就当是你新婚贺礼,我也没什么好送你的。’
      弹曲子。梁末点点头。自己身为兄长,近来对藏书的关心是少了些。

      【陆】
      梁末这倒是头一回认认真真在听藏书弹曲子。也是头一回觉得,男子抚琴也可如此动人。
      藏书因为梁末在,自己也弹得入神。
      一曲终了,梁末笑道:‘藏书这技艺可比宫里的琴师啊。’
      ‘琴师是一种职业,而我只是兴趣,一般人都不能听到的。’因为心情不错,藏书的脸上有了些许血色,竖起的长发看起来也比平时精神了数倍。
      ‘来,这个给你。’梁末从衣袖拿出一个锦盒,递给藏书。
      ‘又不是我成亲,干嘛送我礼?’藏书笑嘻嘻的接过盒子,打开来,一把普通的纸扇。‘这不是我买给你那把么,现在又送给我?真小气。当真以为我认不出么?’
      梁末笑而不语,藏书总是这样像个小孩子一般,虽说经过母亲那件事后他眼里总有些悲伤,但在他面前还是掩盖的很好的。瞧瞧他瘦成那样,再过几日,便是他与公主的成婚之日,之后忙完定要找个太医好好给他看看。
      梁末还忙,闲聊几句又匆匆离府进宫,新皇刚刚登基,所有的一切都还需要巩固……
      ‘如今朝中势力已逐渐明朗,有你,朕倒也不是很担心了。’
      ‘……’
      ‘朕将郡主指给你,你可千万不能辜负了朕的期望啊。’
      ‘臣都明白。’
      ‘听说最近南城有妖异现,搞得人心惶惶,多次探查终是有去无回,着实叫人不安。’
      ‘臣愿为皇上分忧。’
      ‘嗯,甚好。万事需谨慎。为你父亲平反之事,朕会尽快审断。’
      ‘谢皇上!’

      【柒】
      又是一个人的时间,藏书又呆呆的坐在亭子里。偶尔过来一两个小厮丫鬟和他聊几句,藏书也都开心的和他们说话,与其这样浪费生命,不如让自己和别人都快乐。
      ‘听说状元爷最近都在查南城的案子啊。’
      ‘是呀,南城那边的案子听说恐怖的很,大家都说是妖怪在作祟。’
      ‘啊,这么棘手的事情……’
      ‘南城那边的情况是怎么样的啊?’藏书好不容易能插上一句话,这个皇帝真是的,梁末都要结婚了还派他去办案。
      ‘哦,藏书少爷,我们也只是听说啊。’
      ‘说说看,我又不是你们主子,不会责罚人的。’
      听到藏书这么说,几个人才道出南城的情况,藏书听得一愣一愣的,最后皱起眉头。
      最开始,南城那边的新坟都被挖开了,尸体不知道被什么弄得支离破碎,且挖去了双目。一些老人看到此景就大叫是坟头鬼在作祟。后来,城里渐渐有人失踪了,第二天发现时被弃尸荒野,也是没了眼睛。大家自然就联想到了一块儿。这案子交给南城知县四月有余,依旧毫无线索。皇上大概是想考验一下新状元,所以才叫梁末去追查此案,似乎这一案也关系到梁末的前程。
      藏书有些出神的坐在前厅等梁末回来。这挖人双目,翻人坟头,怎么听都好似变态所为。梁末要去查这案子,怎么想都觉得危险。
      ‘还不歇着?’
      藏书听见梁末的声音回过神来,答应道‘嗯。’
      ‘嗯?’
      藏书望着梁末,那张刚毅的脸有几分疲惫,藏青色的袍子让梁末看起来更添几分沉重。
      ‘听说你在查一个很恐怖的案子。我呆在府里着实无聊,能不能和你同去?’
      ‘既然知道恐怖还要去?。’
      ‘……去!总比在府里闷死好!’藏书可怜巴巴的看着梁末,眼睛完全可以滴出水来。
      梁末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了前厅。自己是不是已经习惯了他什么事都爱凑热闹的毛病?管他的,与其听他日日夜夜念叨还不如就放他去,免得听他有气无力吼无聊。
      ‘喂喂,别走,等下。’
      ‘嗯?’
      ‘还有三日就成亲了,要不你就把案子先交给我帮你看着?’
      ‘胡闹!皇上交代下来的事岂能儿戏。’语气虽然微重,梁末的表情却没有同步。
      藏书摆摆手,示意梁末误会了,‘我的意思是我代你查一查。然后你好好休息,准备容光焕发的迎娶郡主。’
      梁末眯眼想了片刻,道‘那…万事小心。’

      【捌】
      大婚当日晴空万里,一切顺利。藏书没有出现在宴席之上,但他看到了气宇轩昂的新郎和端庄温柔的郡主,暗叹,皇帝这个婚指的还不错,两人甚是般配。
      整个宴席上,梁末都不停的扯着嘴角,对皇上笑,对朋友笑,对前来巴结之人笑,对仇人也笑,那时他想,这就是母亲所说的虚伪么?
      几番折腾下来,天色已暗,宾客大都散尽。梁末有些无力的坐在椅子上,缓上一缓。
      ‘哟,新郎还不去新娘子那里!’
      梁末抬眼,只见藏书提着两壶酒从侧厅出来,依旧是一身白衣,在这一片喜庆的红中有点扎眼。
      ‘刚才怎么不出来。’梁末接过酒,问道。
      ‘人多,我怕生。’藏书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啜了一口。
      梁末也懒得用杯子,直接用壶喝了起来。‘今天是我大喜的日子,你穿一身白,倒像是个哭丧的。’
      藏书听到这话一愣,后笑道‘你还会在意这个。’端起酒杯,长长的衣袖遮住了双眼,‘这一杯,祝你们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这一杯,提前祝贺你帮你父亲平反。’
      ‘最后一杯,愿你……’藏书歪着头想了一会儿,‘小末,你说你想要什么愿望?’
      梁末不语,看了他半响,‘没来之前就喝了很多吧。我叫人送你回小院。’说着起身离开前厅。
      藏书低着头,眼里有些许雾气,还是不能掉眼泪的,今日是大喜的日子,不能如梁末所说变成哭丧的…那可就真不好了…前几日南城的案子,自是有了些眉目,不过一切未看破真相之前还是不要说出来让梁末烦心了…

      【玖】
      南城的案子,梁末说让藏书也去查,可每每出门,总是背着藏书匆匆赶往南城,二人从未同路。宫里的人都说,这个状元驸马爷真是勤快,成亲不过几日,就天天忙着查案子,虽说冷落了郡主却始终了对得起国家了。
      藏书在大厅里懒懒的坐着,有些困意,这几晚总是偷溜出去,难免精神有些恍惚。
      ‘藏书公子原来在这里。’郡主一身素纹粉衣,天家的气质毋庸置疑是有的,眉眼间却多了几分青丘之气。
      藏书闻声抬眼,没有动作也没有接话。
      ‘藏书公子的架子真是忒大了,见了郡主也不行礼。’发声的丫头叫云裳,郡主身边最受宠的丫鬟。
      郡主坐到藏书对面道,‘云裳不得无礼,藏书公子是驸马爷的弟弟,自是这状元府的主子,你以后可要好生对待。’
      ‘是,郡主。’云裳不忿的看了藏书一眼。
      ‘郡主今日找藏书何事?’藏书坐的端了些,毕竟要称一声嫂子。
      ‘近日梁末早出晚归的去查那南城的案子,这为国家效力之事我这等女流之辈肯定是无任何异议的,但明日是我母妃的忌日,所以……’郡主说道这里故意停顿片刻,看了看有些恍神的藏书,‘想请藏书公子明日代梁末去南城查案。’看藏书没有接话,郡主接着道,‘本来这事儿是可以交给其他人的,可是我听说案情迫在眉睫,可能就在这两日便能水落石出,所以想还是将这个赏赐留在状元府。’
      ‘嗯,郡主的话,藏书懂了。明日我替梁末去南城。’藏书向郡主微微行礼,离开大厅。郡主倒也是护短通情之人。
      第二日,藏书带着梁末的亲卫来到南城,平日里热闹的南城如今有些寂寥。
      ‘藏书公子,根据大人昨日查到的情况,这种手段似乎有些规律,犯人似乎在都是在正午作案。’亲卫里的领头尘封向藏书说明前些时日的调查结果。
      ‘正午?’藏书不会骑马,便是费了些人抬着。
      ‘是的。我们也觉得奇怪,光天化日做这种事岂不是…’尘封他们虽不信鬼神却也觉得邪乎。
      ‘嗯。看来这作案的人真是什么都不怕啊。’藏书摆摆手。‘让我走着过去吧,我多看看情况。’
      ‘观音庙五里之外有一片张家坟,近日张家有人去世便有了新坟,大人估计这几日犯人就会对这处动手。’说着尘封有些无语,‘真不知道这犯人到处挖别人坟头做什么!真是丧尽天良。’
      ‘尘封,或许你们不信鬼神一说,可很多事都宁可信其有。’藏书笑了笑。
      ‘兴许真的是有什么在作祟吧,那我们…还怎么抓…’尘封小声念叨着,藏书听了也有了思量,这案子真是…

      【拾】
      在接到藏书失踪的消息前,梁末在兴国寺的梧桐树下已经坐了大半个时辰,郡主进到了里屋抄写佛经,说是他会闷着便让他在外面等就好。
      梁末愣了半响才反应过来,急忙叫人留了话给郡主,自己快马加鞭的先行离开。
      赶回府上已是酉时,尘封正跪在大厅里等着他。
      梁末稳了稳气息,问‘尘封到底怎么回事?’
      说真的,尘封很不想回忆当时的情形。藏书公子是被所有人护在中间的,可不知道为什么在一阵阵女人的怪笑中,就这么消失了,那笑声让尘封现在都还毛骨悚然。虽说有些怕,但是还是一直派人守着张家坟。‘一个大活人,就这么消失了?有什么奇怪的地方?’梁末皱着眉头,这件案子真是让人头疼。
      ‘除了笑声,我们都还闻到了些许脂粉的味道。’
      ‘派人守着张家坟,紧紧盯着,不能有片刻松懈,再四处查探可疑的人。’
      ‘是!’

      藏书此刻是醒着的,眼睛未被蒙着,这处却是一片漆黑,只闻细细的流水声,潮湿的气息让他着实有几分难受。
      ‘小书妖,你就等着被我挖去双眼罢,而现在你不用想的太多,你应该感到荣幸唯我所用。’
      ‘害了那么多人,就不怕天谴?’藏书无法分辨女人苍老的声音来自哪里,干脆不动懒得做什么挣扎。
      ‘天谴!?哈哈哈哈。知道为什么要你们的眼睛么?那月阴眼可不是那么简单的东西,既能让我容颜永驻也能让我躲过天界追查。至于你…’藏书感到一根冰凉的手指正划着自己的脸颊,和死人一般的温度,藏书有些不适的偏过头。‘呵呵呵呵,与其让你渡不了劫痛苦的应劫而死,还不如我帮你来个痛快。’
      ‘既然知道我是谁,又知道我在渡劫,你还真是不简单。’藏书对这个人的身份还是在怀疑着,之前通过自己的暗查已经明确是个女人,可没想到还是个不简单的人物。‘不过你为了这月阴眼闹出如此动静怕是天界已经知晓,查到你头上也是迟早的事了。’
      ‘没错,我也觉得是迟早的事。可那时我已经不用再改容貌,时时刻刻获得天家的庇护。’女人的声音到此处发出一阵阵疯笑。藏书不语,心却咯噔一下沉到谷底,原来真如自己所料。
      ‘哦,对了,至于向朝廷交差这一点,你倒是还有些用处。’远处有一点微光缓缓地靠近。
      ‘你想让我去当你的替罪羊?’藏书眯着眼,看着火光的方向。
      ‘你不肯?’女人轻轻地怪笑了一声,‘你若答应我,我也会答应你,好好对待你的梁末。’
      火光照亮了四周,粉色的裙角已经被打湿,藏书抬头与来人四目相对,女人秀气的脸上满满的自信。
      ‘好。我答应你。’
      ……

      【拾壹】
      耳边隐约传来惊诧的声音,不断扰着藏书,睁开眼自己已经在状元府的卧房。
      ‘爷!藏书公子醒了。’梁末的贴身小厮的大叫让藏书觉得头疼的闭了眼。脚步声渐渐接近。藏书翻了个身,背朝外。
      ‘藏书,感觉如何?你可知你…’梁末焦急的想拉过藏书想问他觉得身体是否有不舒服的地方。
      ‘感觉没什么,就是有些困。’藏书闭着眼答,声音听起来无异。
      梁末顿足,让小厮退下去,坐到床边。
      ‘藏书。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梁末的语气,有几分无奈。‘这关乎到人命。’
      虽是背对,藏书依然感受到停留在自己脸上的视线,可千言万语到最后只能不语,他终是护不了他一生,如此,也好。一切都已尘埃落定。
      梁末看着那张越来越苍白瘦弱的脸,紧抿的嘴唇丝毫未动。
      ‘他们在坟头发现你的时候,你满身鲜血而且很虚弱,大家当时都以为你快要死了,’梁末故意停了下来,扳过藏书的身子,‘可是你……却生了异象。’
      当时的情景,梁末其实看到了,藏书突然满身红光,浮至半空中,身上的血渐渐消失,随机传来几声怪异的笑声。在场所有人都吓的不轻,还好梁末反应快,一把抱住藏书,才使得红光褪去。
      藏书大惊,睁开双眼,四目相对。
      梁末见他终于有反应,松了口气。‘藏书,你一定有什么事瞒着我对不对?’
      ‘没有。’回答直截了当。
      ‘他们都道你是妖。’
      两人都沉默了。

      【拾贰】
      人数众多的嘈杂声布满了整个院子,门被推开,打断了二人的对视。
      ‘爷。皇上派道观的人过来了。’
      梁末皱眉,当时叮嘱过此事不可外泄,只是为了拖一时,没想到如此之快就来了。
      ‘怎么说?’
      ‘驸马爷还是让我来说吧。’尖细的嗓音听得所有人都起了疙瘩。
      ‘圣旨到。罪人藏书乃无恶不作之妖,蒙骗驸马爷与郡主之善心,遂行伤天害理之事,有违人间之道,现压给云台观监收,三天后午时,由驸马爷亲自处以火刑。钦此。’公公卷好圣旨,递给梁末道‘驸马爷快起来接旨吧,南城的案子这下终于有着落了,您啊也不必在辛苦了,也不必继续再受妖孽蒙骗了。’
      梁末起身拿过圣旨,想问些什么,闻身后脚步声传来,只见公公倒吸一口气喊着‘快,把这个孽障抓起来。别让他伤着驸马爷了!’
      梁末转身,藏书正被几个道士用铁链绑住双手,原本黑色的长发已成银丝,眼眸血红。
      藏书抬眼,对着不敢置信的梁末笑了一笑。你终究还是会害怕我的吧,不过你安好比什么都重要,只愿你能完成夙愿。
      缓缓的擦肩而过,没有丝毫的停留,没有任何话。
      望着被押走的身影,嘈杂的声音,一切都渐渐走远,最后只剩满院惨白的月光。

      相识的点点滴滴如烟而过。
      梁末想到了许多了事情,藏书是如何陪他走过那一段路程的。
      院子里的草香让梁末的心情渐渐平静,藏书的琴还放在亭子里,仿佛他还会回来为他弹奏一曲。
      他早就怀疑他非常人了,只是他终究不愿相信他会伤及他人。
      ‘夫君。还在为藏书公子的事烦恼吗?’一杯热茶放置梁末面前,轻柔的话语打断了回忆。
      ‘嗯?也不是。只是不太相信罢了。’嘴角荡起一个苦涩的笑容,现在虽有权却还是无法保护手足,这种难受梁末再也找不到人倾诉。
      ‘如今已是证据确凿,怕是不能……’
      ‘我知道。只是让我亲手杀了他有些不忍。你也知我与他如手足。他对我,甚好。’
      ……

      【拾叁】
      傍晚时分下起了大雨,藏书被锁在云台观练剑的广场上。雨水顺着头发流进胸口,滴进心里。
      满头银丝配着那苍白无力的脸,也确实是带着几分鬼气森森。
      锁住藏书的铁链叫冥火,冥火而炼,焚其心身。
      此时藏书早已无了痛觉,天劫将至,命格终了,再无可惧。唯一可念的人,明天就要亲手杀了他。
      一个炸雷突然响起,困住藏书的冥火应声而断。这雷,偏了。下一道雷落下的时候,人,已不在。
      ‘不好了,那该死的妖怪跑了!!快通知师兄和师傅!!’
      那个夜晚,白云观出动所有弟子,追捕潜逃的妖。

      状元府。
      忙完公事的梁末站在窗前,有些奇怪这雷怎么和平时不一样,却又一样。忽的想起藏书放弃功名失踪的那几天,不就是这种雷么!难道!!
      急忙出了书房,望向雷的方向,刚抬脚,地上一串湿漉漉的脚印,一根白色的发带。
      梁末拾起发带看了又看,这的确是藏书最爱的那根,当初他还笑话过他的那根。
      他来过!!!???可他不是应该在白云观吗?
      ‘爷。宫里来了旨意,说白云观那妖魔潜逃了。’梁末惊讶的看着前来报告的人,这么说,藏书刚刚真的来过。
      收好发带,梁末急忙顺着脚印走去,这脚印一直到藏书之前的琴房。
      梁末手颤抖着,犹豫地推开门。
      屋里漆黑一片,一个雷刚好落下,让梁末看了个透彻。
      藏书坐在墙角,像一个鬼魅,好似连呼吸都没有。
      ‘藏书。’
      听到声音墙角的白影微微的颤抖着。
      ‘我想知道真相。’
      白影一愣,喉咙发出沙哑的声音,‘梁末,我不希望是你杀了我。’
      ‘你快告诉我这一切都不是你做的!!!’梁末的音调随着自己激动的情绪提高了许多。
      ‘小末。’白影笑了笑。‘可以帮我最后一次吗?’

      【拾肆】
      大批官兵和白云观的弟子在那个雷雨交加的夜里涌上了城郊的木锦岭。百姓都说,那夜不断有马蹄声急促的从自己家门前奔过,由此可见形势必定非常危急。
      那夜,南城作祟的妖怪挟了状元爷一路被追上了木棉岭。

      藏书的手其实在发抖,他怕自己不小心就真的伤了梁末。
      而梁末,这一路都未说一句话,只是偶尔转过头与藏书对视。
      现在,他知道他真的是妖怪。可是,他要如何怕他?
      ‘藏书。’梁末依旧不信很多事情。‘告诉我。’
      ‘小末。我真的就是妖怪。你今天也看到了。’
      马蹄声渐渐逼近,藏书看了一眼前方,木槿崖到了。
      ‘该死的妖怪,快放开状元爷。’说话的是白云观大弟子。他将手一抬,黑压压的箭指向藏书,箭上刻着除妖的符文。
      ‘小心你们的弓箭,别伤了驸马爷。’郡主从后到的马车飞奔而出,望着悬崖边的两人,今天一过,她就再也无任何忧虑了,小妖啊小妖,为了情,还真是好利用啊,想着嘴角一抹得意的笑。
      低沉的雷声飘过木槿崖,藏书皱了皱眉,下一道必定就是落在自己身上了。
      做了这么多,逃了这么远,不过就是希望,杀他的人不是梁末,他宁愿顺天意,应劫而死。
      梁末依旧看着藏书,想从他嘴里知道答案。
      ‘小末,其实我此生足矣。’藏书抱了一下梁末,那动作不到一秒。
      ‘保重。’藏书笑了,如同他们第一次相见,温暖干净。
      梁末还没回过神来,就被藏书推到一旁,亲眼看着藏书跃下悬崖。
      天雷而至,白光而过,怀里那根白色的发带不知怎么就飘了出来,随着风,落下悬崖,什么都没有剩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藏书末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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