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城祭》浅浅子

35、往事（三） 鬼尚无害人

　　然而，最终还是没能等到碧荷认可。
　　“你去哪儿？”正要出门的柳莹芝听到这个声音背脊一凉，脚步和手里的动作都顿住了。“爹……你回来了……”柳莹芝转过去，果然是父亲正站在大厅里，脸色很不好看地瞪着正要离开的自己。“我还能不回来？你都快翻天了！”
　　柳莹芝目光落到柳老爷身后的碧荷身上，碧荷低着头，不敢直视她，“碧荷，你背叛我！”“……对不起，小姐，奴婢都是为了你好！”柳老爷怒道：“不孝女，没想到你竟然如此糊涂！还有脸怪碧荷！要不是碧荷告诉我，我还一直被蒙在鼓里！”见到父亲勃然大怒的样子，柳莹芝再不敢挪动一步。
　　“你怎么解释！”柳老爷把一样东西扔到她前面，柳莹芝一看，上面尽是潦草的涂鸦，还有大大的“尹六”两个字，不是她所书又是谁？柳莹芝感觉到一阵晕眩，硬着头皮说道：“他救了我两次，他跟那些杀手是不同的。”
　　“不同？你好好查查，他们这些年到底杀了多少人，还有隔壁家的五姑娘，你还记得吗？她才几岁？家里人就被凛风府杀害，自己也身中剧毒，也差点死于非命！你忘了吗！”
　　当然没有忘，柳莹芝就是因为解药一事而认识了他……“我不是闹着玩的，他也是真心待我的……”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柳莹芝立马就后悔了，因为柳老爷的神色已经非常难看，似乎已经在强忍怒气。碧荷见状，立马遣散了大厅内的其他侍女。“你想气死我是不是！这就是我教出来的女儿？好一个大家闺秀！连这种不知廉耻的话都说得出来！”
　　柳莹芝低着头，咬紧了嘴唇。“从现在开始，在我同意之前，不准踏出这个大门一步。”听到这句话，柳莹芝猛然抬起头，“爹……”柳老爷长袖一挥，“如有违抗，从此以后就不准再进这个家门，我也没有你这个女儿。”
　　柳莹芝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爹，你太武断了！”“不必多说，我已经安排好了。下个月，你去跟徐家大公子见面，徐家虽然比不上我柳家殷实，也是书香门第。徐大公子我倒是见过几次，相貌堂堂，品行端正，绝不会亏待你。”
　　这话一出口，先不论柳莹芝，就连碧荷也吃了一惊，“老爷……”柳莹芝火气上涌，毫不示弱，“爹，你太不讲道理了！就算打断我的腿，我也不会去的，我此生非他不可！”“你，放肆！”柳老爷愤怒之极地举起手，柳莹芝毫不躲闪，直视着父亲的双目。
　　“老爷！”碧荷上前一步欲阻止柳老爷，但他的手始终没有挥下来，最终强忍怒意的把手放了下来。“莹儿，你大哥已经离我而去，我的期望只有你了。”柳老爷说这话的时候神色一片苍凉，是想起了大哥吗？柳莹芝也不禁为之怆然。“碧荷。你家小姐不舒服，带她回房好生静养，如有差池，唯你是问。”
　　之后的日子，柳莹芝被困在家中，柳老爷铁了心不放她走，不只是碧荷，还有其他人监视。柳莹芝日益焦急，他会不会还在苦苦等待自己？对无故消失的自己一定很失望吧？或者是很担心？
　　柳莹芝浑浑噩噩，只觉度日如年。“如今，你在何处呢？”她喃喃道。却突然传来敲打窗户的声音，一下又一下的轻叩，她吓了一跳，立马反应过来，心激动的砰砰直跳，飞也似的冲过去打开窗，果然是他！
　　从初见到现在，他总是这般猝不及防地出现在自己面前。“好久不见。”他笑着挥手。柳莹芝突然鼻子一酸，豆大的泪珠止不住从眼中滚落下来。尹六轻手轻脚从窗户跃进屋，温柔地用手拭去她的泪水，无奈道：“真是，好不容易见一次面，哭成这样。”
　　“我，对不起。我是太开心了。”柳莹芝擦擦眼泪，忙去检查房间门有没有关好，一切妥当之后回到原处。“真是谨慎。”尹六笑道。奇怪，府里每个门都布满了守卫，还被他这么堂而皇之溜了进来。但是柳莹芝什么都没有问，有好多话想跟他说，在此刻全部涌上心头，反而不知道从何说起。
　　“我再不来，你都要被人抢走了。”尹六叹息道。“你知道了……”“怎么能不知道，这段时间，我怕你出什么事，一直在打探你的消息。”“你放心，父亲的态度虽然坚决……但是，就算是死，我也不会遵从的。”尹六用食指轻压住她的嘴唇，目光沉沉，“不要随便说死，如果真要走到那一步，我宁可没有相遇。”
　　柳莹芝见他说的认真，自知失言。“哎，看来被你爹讨厌了。明明都没见过面。”他自嘲的笑道：“不过那也是理所当然的。”“六郎……”“放心，这点挫折，我是不会放弃的。”
　　“小姐。”敲门声响起，碧荷的声音在门后响起，被发现了？！不止柳莹芝，连尹六也吃了一惊。柳莹芝忙示意他躲在屏风后面，见他躲藏好，柳莹芝才前去开门，“什么事？”碧荷朝房里张望了一下，“怎么这么久才来开门？”柳莹芝挡在她面前，“这是我的事，与你无关。”
　　柳莹芝虽和她是主仆关系，但是两人一直情同姐妹，何曾用过这样的语气说话，自从那件事以后，碧荷一滞，再也回不到从前了吗？“奴婢只是担心小姐出什么事。”“我什么事都没有，找我什么事？说完了赶紧走吧。”
　　“小姐，方才你在跟谁说话？”竟然被她听到了，柳莹芝心里虽惊，脸上却不表露分毫，“一个人久了，喜欢自言自语罢了，有什么奇怪的？”碧荷虽然还心存怀疑，也不敢再说什么，只不过她的眼睛还不住往屋里看，生怕漏掉了什么，特别是在屏风那里逗留了好久。“你够了没有？”
　　“……奴婢放肆了。”碧荷低着头，“小姐，是这样的，因为你就快要跟徐家大公子见面了，又不方便外出，老爷吩咐奴婢来帮小姐量一下尺寸。好让绣庄做几件新衣裳。”碧荷正要往里走，柳莹芝挡住她，“就在这里吧。”“……”碧荷愈发怀疑，“小姐不让奴婢进去么？”
　　柳莹芝不耐烦道：“你烦不烦？快点弄好我可要歇息了。”“是，奴婢放肆了。”碧荷见她发火，想法虽多，却再也不敢造次。只仔细帮她量好了尺寸，便退下了。
　　再三确认碧荷已经走远了，柳莹芝才再次关好门，“呼，真是好险。她真是太敏锐了。我还刻意隐藏气息了呢。”尹六出来，悄声说。
　　“……”“你也不必这样对她。在她看来，也是为了你好。”之前跟柳莹芝在一起的时候，也经常听她提起这个一起长大的姐妹，如今因为这件事，让两人形同陌路，实在是……
　　谁知柳莹芝摇摇头，语气没有一丝波动，“我不能原谅背叛，无论是谁。”她看似柔弱，在某些方面实在是固执得可怕，“……”
　　尹六一时间没有说话，静静看着她，只觉得一段时间不见，她消瘦了不少，眼中布满血丝，整个人显得异常憔悴，她本是衣食无忧的柳家二小姐，医学造诣又高，何其光明的人生，本是不该和他这种人有所瓜葛的。
　　“我的双手，染满了鲜血，满身罪孽，本不该和你相遇。”是啊，一直以来，都只能默默注意她，连和她说一句话都是奢望，是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变得越来越贪心？有了牵绊的杀手，在阳光下暴露了自己所有的弱点，如果有人对她不利……根本不敢想象。
　　“我这种人，也能拥有幸福吗？”“我不知道。但是，以后不要再害人了。我会陪着你，用剩余的时候来慢慢赎罪的。”柳莹芝静静凝视着他的双目，语气坚定而认真。她竟能为自己做到如此……“终究是我耽误了你。”尹六叹道。“事到如今，又何必再说这些，我，此生不悔。”他抬眼便看见柳莹芝双目虽泪光莹然，却毫不犹豫。
　　“来日，我会辞去凛风府里的职务。所以，跟我一起走吧。”尹六向她伸出手。
　　“去哪里？”她问。
　　“天涯海角。”他说。
　　柳莹芝几乎就要伸出手去，想到父亲和大哥的面容，又犹疑了。现在大哥不在，如果连自己也要离开他的话……
　　“对不起，我无论如何也不能弃父亲于不顾。”意料之中的答案。“没关系，我们还有一生的时间。总有一天我会亲自上门提亲。”纵然这是一条异常艰难的道路。
　　只是没想到，那句话，竟是最后的诀别。如果当初选择跟他一起走，结局会否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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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莹芝缓缓阅读着书信，表情变幻莫测。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双眼轻闭，脸上一片淡然。缓缓地，一片废墟中闪烁着点点光芒，围绕她飘渺轻盈的身躯，恍若无数明亮的萤火之光，足能与皓月争辉。“好美……这是？”“成佛吗……”伴随着泪水，柳莹芝的面容更多的是释然之色，“原来，他没有负我。”
　　“方才那是什么？”“一定是她留存于世间的思念吧。非常温暖又幸福的回忆。”这样一个人，怎么会加害于人？周身围绕的缥缈黑气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心愿已了，我即将往生。多谢你们。”她这么说。“等等，事情还没解决完呢！”阮静禾出声，生怕她在突然之间就消失不见。
　　“怎么？”“陵州这段时间发生的恶鬼杀人事件，既然凶手不是你，还会是谁？”“世间哪里有那么多孤魂野鬼，大多源于人们内心恐惧，而产生了幻象。人死后都会前往彼岸往生，而我是因为产生了强烈的执念，所以才会徘徊于此，也禁锢于此不能离去。”
　　“你的意思是，凶手是人并非鬼魂？”阮静禾穷追不舍地问道。“鬼尚无害人之心，而人却能残杀同类，所以是人是鬼，什么重要的呢？”“唔……”阮静禾被她这么一说一时间词穷。“那么，各位保重。”说完这句话的柳萤芝周身的光芒更加强烈，直耀的人睁不开眼来。不过须臾，已然消失不见。
　　环绕在房间四周的光晕已经淡淡散去，几个人久久不能言语。
　　“线索又断了。”阮静禾闷声道。本以为柳莹芝便是凶手，没想到并无关系。“既然会派甲班来解决事件，可见难度非同小可，怎么可能只靠我们几个就简单解决了。”霍子修这么说着。不过也确实是，在考核之前，甲班就多多少少可以接到一些委托，委派给他们的，都是高难度高危险性的委托，像这样大张旗鼓，派遣卓皓等三人来，还是头一遭，甚至可以说是十分反常的。
　　“哎，这样的结果也不坏。”阮静禾长叹了一声，最后说道。
　　阮静禾也遵守了自己的诺言，给了闵砂一行人丰厚的报酬。而经此一役，太守府也正式决定拆除柳家遗址，在此地修建学堂，专授医术，也算不辜负了柳家的宗旨。
　　到这里，事情是告一段落了。不过，整个案件还是疑点重重，放火的是谁？又是谁灭了凛风府满门？这些真相，都不得而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