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志成城》陈小玄

20、梦里长安御丹青

　　两人停下来叉着腰喘息一阵，苏城又爆了一句粗口，原地转着圈儿蹦了几蹦，踹翻了旁边一只废弃的铁皮油漆桶，自觉冷静许多，才把目光稳稳落在顾城身上。这是他们相识以来第二次剑拔弩张地对峙，但第一次显然有风月无边的旖旎罩着，而这次不同。顾成几乎觉得下一秒苏城就会像一只发怒的狼崽子扑上来撕咬自己。
　　顾成看得出苏城忍了又忍，然而最终并没有爆发，甚至都没来理论几句，这倒与他平日的性情大不相同了。事情暂时是搞砸了，但无论如何现在都不是争辩解释或表明立场的好时机，他不得不承认，自己进组以来对苏城的预设同实际有很大偏差，或者再直接一点，他小瞧了苏城。
　　苏城捡起手铐扔给他，道：“走吧，夜市吃东西去。”顾成把路三的照片调出来给他看，苏城瞥了一眼，说今天的目标是一个卖熏肉大饼的摊子。
　　顾成道：“跟卖熏肉大饼的有关？”
　　苏城真想说关系就是熏肉大饼好吃，让他也体验一下以为自己队友是猪的感觉，然而不是耍性子的时候，尽管他可能真的有点偏好暴力执法，但还是懂得轻重的。两人一边走，一边交换了今天各自的收获。
　　在夜市转了一圈儿，都没发现目标，苏城瞅见一个卖烤面筋的摊子，当时就乐了。很小的推车上竖着个红色的牌头，上面印着“梦长安果仁面筋”。苏城要了一串，咬一口，竟然出乎意料的好吃。“小哥你这面筋真棒，软硬度和水分刚刚好，口感一流！还有外面撒的这一层果仁粉太好吃了啊，肯定不止花生，还有什么坚果？真材实料够下本儿的啊。”
　　面筋哥是这个市场的业界翘楚，也是经常被人夸，不过还没人像苏城这么充满诚意又能说到点儿上的，不禁有几分得意，原本卖三块五一串，愣说要给他来个买一赠一。小本生意不容易，苏城不爱占这种小便宜，然而人还嫌他不给面子，俩人推来让去最后五块钱两串了事。苏城就站摊子边上吃，跟面筋哥打听卖熏肉大饼的。
　　面筋哥说的确是有一家，但是摊主很任性，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出摊儿根本没准日子。苏城有点烦躁，这难道还得天天蹲守不成。
　　分享快乐，快乐会加倍，比起吃独食，苏城更喜欢安利，虽然知道顾成多半没胃口，还是忍不住问他要不要，说这个烤面筋是他目前吃过最好的。顾成原本也没那么挑剔，不过昨天才闹了肚子，到现在还没完全恢复，一闻到这个夜市的味道都有点生理性胃抽筋了。但确实是该吃晚饭的时间了，他还真有点饿，也不想扫兴，就说要么你给我留一半吧。
　　苏城一双凤眼立刻瞪大了。顾成说完也觉得哪里不对，有那么一瞬间的不好意思，伸手夺过一串来咬了两口，又塞还给他。苏城如同所有卖安利的小伙伴一样，怀着期待问他怎么样，顾成说还行。这时候面筋哥突然道：“哎我好像闻着味儿了，你们运气不错。”给苏城指了方向。
　　绕过几家档口，果然见到一个卖熏肉大饼的摊子，也是小推车红色牌头，最精彩的是牌头上印着“御丹青熏肉大饼”，简直跟“梦长安果仁面筋”配一脸。饶是查案子查得满头冒烟儿苏城都笑出声儿了，顾成也不禁莞尔，好奇道：“满都是面筋味儿了，大老远的还真能闻着别的味儿？”苏城道：“有人能闻出几十种不同的醋。”
　　御丹青摊子已经围上来好几个人，两人对视一眼，摊主正是路三，没想到他们俩要找的居然是同一个人。
　　苏城要了一份，居然也是好吃得不行，别看是个地摊儿，细节半点不马虎，肉肥瘦比例刚好，面酱甜咸适中，葱花都切得大小均匀，正如古话说的高手在民间。
　　顾成嫌油腻，实在不想吃，苏城看他憋屈不由更加愉悦，夹起一块递到他嘴边，低声道：“就一块儿，工作需要。”顾成虽然不明白到底和工作有什么必然联系了，却也痛快吃了，毕竟今天让黄毛溜了他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苏城一边观察路三，一边提高了嗓门儿跟顾成夸这个熏肉大饼做得有多好，顾成会意，也跟着附和几句。
　　路三一直皱着个眉头，谁欠他钱似的，对光顾的客人统统没热情，半句寒暄都不讲。苏城的话他都听见了，心里嗤笑一声，但始终是受用。
　　路三和面筋哥不同，再怎么夸他都是默然以对，苏城沉不住气，上去又要了一份，趁做饼功夫东拉西扯跟他攀谈，然而路三仍是爱搭不理的，只是半开玩笑地说了句多谢厚爱，我这儿还做生意呢。
　　苏城碰了个半软不硬的钉子，跟顾成两个找了个合适的摊位坐下，正好能监视到路三。一晚上除了食客，也偶有其他人过来给他递支烟聊两句，看样子多半都是周边的同行，直到一个金毛出现。
　　当然，此金毛非彼黄毛，他头上那一坨比刚才苏城揍的那个更黄更亮。金毛买了一份熏肉大饼，做好了他就站在摊子旁边吃，吃完丢掉一次性饭盒就走了，因背对着苏城二人，并看不出有什么不妥。
　　苏城道：“你盯路三，我跟金毛。”顾成道：“自己小心。”
　　路三应付完摊子前的几个食客，点了支烟休息，不知有意无意，朝着顾成的方向吐了口烟圈。顾成走过去，路三瞧着他，脸上竟然带了一丝隐约的笑意，“打烊了。”
　　顾成一言不发，转头就走，边走边给苏城打电话，无人接听。
　　夜市对面是一个大型干鲜批发市场，新盖的五层大楼，有大门有保安；一边是主干道，走两百多米就有公交站，另一边乌漆墨黑的，路灯都没有几盏是好着的，昨天他们大概看过，主要是通往一片已经破产的老国企的职工家属区，家属楼一楼开了阳台便充作小商店，偏僻无人的巷子也有几条。
　　顾成没有时间犹豫，他的身影很快溶于点缀着昏黄路灯灯光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