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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经年不相逢 用热血 ...


  •   用热血抛光灵柩,让青春死而不朽。
      用戏言安葬执拗,让岁月无可挽留。
      用迟钝躲避伤口,至盛夏焚化支流。
      用生命抵作赌筹,直到永久,直到世界尽头。

      Chapter 1 【除夕更阑屠苏未满,神荼郁垒五更风寒,那是他们的通宵达旦,以及我们的彻夜不眠】
      徐落盯上了一栋别墅。
      那是一栋哥特式建筑,坐落在依山傍水的洛水区,装潢豪华。根据经验,这种建筑,要么是官员收受的贿赂,要么是商人度假的居所,总之这个地方不会有人长期居住。
      而且之前几天的踩点,也没有车辆出入,今天是除夕夜,这里一片漆黑也不像是有人的样子。
      徐落叼着手电,用钢锯割断了防盗窗,把铁钩伸进窗户缝,花了将近半小时的时间终于大功告成,她推开窗户,轻飘飘地跳到了地上。
      徐落拿手电照了照,发现墙壁上到处贴满了年画和对联,还有歪歪扭扭的福字,它们几乎把一半的墙面都粘满了。
      徐落正好奇地看着,身后忽然传来惊叫声。徐落吃了一惊,然后迅速跑向窗户企图逃跑。结果又是一声惊天动地的响声。
      徐落虽然是贼,但也不是那种胆小如鼠只顾逃跑的贼。好奇心驱使她把手电照向声音来源的地方。
      一扇看起来很大的玻璃门,碎成一地面目狰狞的凌乱。那中间有一个小小的身影,抱紧了双膝,肩膀抽搐着,看样子像是在哭泣。
      徐落心里一紧,走上前去。
      那是一个小男孩,他身上套着一件大得滑稽的阿玛尼西服,手上还紧紧攥着年画和胶水。
      小男孩很快发现了徐落,挣扎着想要逃跑,然而他刚刚站起来,就踉踉跄跄,像是马上就要跌倒。
      徐落担心他被玻璃碴扎到,匆匆跑过去扶住了小男孩。
      小男孩抬起脸,精致的脸上划满了泪痕,那双眼睛那么漂亮,然而忌惮如同不断坠毁的月光。他拼了命想要摆脱徐落,软绵绵地踢打着她,但是毫无招架之力。
      过了一会,小男孩气喘吁吁地终于停了下来,估计是没有力气了。
      徐落放开了手,结果他就像布娃娃一样,滑倒在地上。他的腿可能刚刚被划破了,正在往下滴血,貌似很严重的样子。
      徐落不由分说扯下自己的衣服给他包扎。伤口很难处理,徐落尽了全力但还是只能简单地止血而已。
      有眼泪砸到她手背上。
      “别哭,一会就不疼了。“徐落安慰小男孩说。
      可是小男孩还是不停地哭,把一张好看的脸哭得脏兮兮的。
      徐落叹了口气,坐到他身边,轻轻抱住了他。
      小男孩流着泪说,姐姐,你是坏人吗?
      徐落顿了一下,无话可说。
      姐姐,我会不会死掉?
      月亮又大又白,高高在上,而又一片荒凉。
      就这么死了他们也不知道。
      徐落知道他口中的他们是爸爸妈妈,但这回徐落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用力抱了一下小男孩。
      青冥深处似乎有烟花盛开。夏历2004就此结束,公元纪年转为2005。
      那一年,徐落18岁,苏河11岁。

      Chapter 2 【春分画堂玄鸟已至,雷声洞开参破天光,相逢本来这样跌宕,生命动如参与商。】
      森马实体店里,徐落屡屡试衣,直到最后才挑中了一件牛仔半袖,付了钱走出门去。
      徐落裹了裹身上的风衣,从街边的巷道离开了这里。
      “姐姐。“
      徐落没有听出来那是在叫她,毕竟这个名词实在没有辨识度。当她接着要走上单行道的时候,身前忽然被人挡住。
      “苏河?“徐落眨眨眼睛,很快想起了这个小男孩,”你好啊。“
      苏河抬起脸,眼睛黑白分明,”我都看见了。“
      “什么?”徐落嘟起嘴巴,像逗小孩玩一样,“看见什么了?凹凸曼还是葫芦娃?”
      “你的衣服。“苏河扯着徐落,把她往森马实体店的方向拉。
      “苏河,你要去哪玩啊?“徐落牢牢站在原地,”姐姐不陪你了。”
      “姐姐。“苏河的脸严肃无比,”你是坏人吗?“
      徐落无语。
      “你拿进试衣间的一共有7件衣服,而你拿出来的只有四件衣服。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少的那些都是上衣,所以你把它们很好地藏在了风衣里,没有付钱就直接穿出来了。“
      徐落怔住了。然而苏河到底还是小孩子,他仰起头,“所以说姐姐是忘记了,对不对?”
      徐落舒了口气,任由他牵着走回去归还衣服。实习店员还是那么迷迷糊糊的,徐落只是简单解释了一下,她就信了。
      走出店门的时候,徐落吐吐舌头,这还是我第一次把到手的东西还回去呢。
      当然她没有说出口。
      “我走了,苏河。”徐落冲他挥挥手,”快回家吧。“
      “我不想回家。“苏河垂着脑袋,坐在台阶上,瘦小的身影显得很荒凉。
      徐落左右想想反正也没什么事,就坐在那里陪着苏河。
      塑料袋被风吹得远走高飞,消失的积雪留下一整条街的灰尘。冰封很久的阳光像是忘记了怎样发亮,黯淡得如同水彩里敷衍的墨色。
      苏河说了很多话。他的母亲年轻时貌美无比,于是攀上了当时很有势力的苏七。后来苏七另有新欢,她的母亲在敲诈了一笔钱之后,又找了一个法国大佬,把他扔在了国内,就只留一个大房子。
      他说,他很孤单。
      他的头发柔软地散在额角,眼里有湿漉漉的水渍。
      那一年,徐落19岁,苏河12岁。

      Chapter 3 【清明时令桐花始发,天虹映现山川如画,蓄谋已久的雨水和苍穹一道,把世界颠倒。】
      清明是吊唁的时节。
      也是放假的时候。
      徐落叼着烟卷在KTV门口晃来晃去,眼看着一间包厢的门没有关好,便偷偷地溜了进去。
      这个包厢看起来和别的包厢不同,他们虽然也一样大声吵嚷衣着时尚,但是没有红男绿女也没有声色犬马。
      八成是清明节放假的学生。徐落心里暗暗想着这一趟活计似乎没多少油水可捞,那就顺几部手机回去吧。
      学生们玩得太嗨,有些掉以轻心,徐落很快就得了手,正打算去拿钱包的时候,一个肥硕的屁股就压了过来,然后她看见一张恶肉横生的脸。
      徐落被片警给铐走的时候,心里暗暗佩服了一下当代中学生的智商。
      讯问。笔录。拘押七天。
      当徐落百无聊赖地望着天花板发呆时,狱警小哥走进来说,“探监时间到了。”
      徐落暗暗惊了一惊,谁能来探我的监?
      就这么想着,她就看见了苏河。他穿着一件不合身的校服,双眼潮红无神,黑眼圈沿着眼睑弥漫在他脸上,面色苍白得可怕,头发枯槁零散,整个人显得空空荡荡的。
      徐落张了张嘴,十分讶异,“你怎么了?“
      苏河看着她,眼色欲说还休,嗫嚅着,声音哽咽。他想了很久,缓缓说,“徐落,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从来没有一个人,用心疼的眼光把她望着,对她说,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徐落迅速把头从屏幕里低下去,用囚服擦了擦自己的眼角。
      “徐落,同学们说了,他们不怪你的。”苏河有些手足无措,他能猜到徐落一定是哭了。
      徐落抬起头,半捂着脸,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叫我姐姐。”
      苏河咬了咬嘴唇,不肯发声。
      “苏河,你不要像我一样。”徐落低低地说,“做个好孩子。”
      苏河皱着眉,长久地沉默。
      铁栅栏像是一道长长的分水岭,横在彼此的命运中间。
      那一年,徐落20岁,苏河13岁。

      Chapter 4 【立夏启冰青梅祭礼,曲院荷风东君告辞,你说我要一直勇敢下去,然后我学会面无表情地哭泣。】
      公交车上,徐落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发现了一个小偷。
      他实在是太明显了,目光游移刀片直接夹在手里,还总是挤来挤去的。
      徐落觉得好笑,就看着他打算挑谁下手。结果那小偷晃晃悠悠地朝她的方向走来。
      徐落忙别过眼神心想,不是要挑我下手吧。
      余光里瞥见那小偷瞄准了一个年轻人。他咽了口唾沫,用刀片划开了小伙子的包,摸出一个钻戒盒子一样的东西。
      徐落心下一阵不忍。小伙子看起来就只是个小白领而已,真要让他把戒指偷走,那可能就拆散了一桩好姻缘。
      徐落伸出手去抓住了小偷的手腕,还没来得及喊抓贼,那小偷就反手一扣,特正义地喊,“抓小偷了!”
      徐落只觉得手腕生疼,好像脱节了一样。看来人不可貌相,这小偷看起来没什么经验,关键时刻居然是个实力派。哦还有演技派。
      众人纷纷侧目。小伙子愤怒地瞪着徐落。
      徐落辩白说,“不是我,不是我!”
      人群中忽然响起一个声音,“就是她,上回我看见她在超市偷别人的东西!”
      靠,我什么时候偷的,我都忘了。徐落暗叫倒霉,眼看车窗开着,瞄准时机就跳了出去。
      徐落还算灵活,巧妙地避开了车流如织,却还是被惯性所致挫得筋骨疼。
      徐落拍拍手掌以为安全了,却又看见一道身影,跳出车窗,向自己这个方向跌跌撞撞跑来。
      徐落跑了几步,直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刹车声,凌厉刺耳。
      那个尾随她而出的少年身上还穿着蓝白校服,血色逶迤成河流。
      苏河。

      苏河醒来的时候,徐落第一句话就是我是小偷但这次不是我偷的。
      苏河想要说话,却只发出几个寓意不明的音节,之后开始剧烈地咳嗽,脆弱得像是支离破碎的蝉翼。
      徐落慌了,起身去给他倒水,小护士忽然吱吱哇哇地乱叫起来,哎呀现在不能给病人喝水,有点常识行吗。
      徐落的姿势就僵在了空中,只能眼睁睁看着苏河单薄的脊背在颤抖,那么孤单无助的样子,像极了刚遇见他时的模样。
      原来他一直是个孩子。
      徐落扭过脸不敢看他。
      平息了很久以后,苏河说,“我相信你。”
      徐落的眼泪就落下来,大滴大滴砸到地面。
      夏天即将降临,08年的奥运会正在紧张筹备。福娃贴满了每个角落,万物萌发生机勃勃。
      那一年,徐落21岁,苏河14岁。

      Chapter 5 【夏至蜩鸣鹿角始解,木槿向荣半夏繁盛,白马跑过一处又一处的夕阳,我们迟早面对阔别。】
      岩石深处像是喷薄着火种,把天地都要点燃了。
      徐落找到苏河家的时候,汗流浃背。5年了,苏河还住在这里吗。
      敲门的时候徐落都怀疑自己真的有点傻。
      “徐落。”声音是从背后传来的。徐落回过头,就看见苏河。他那张脸在烈日下显得有点严肃。
      “我不是来偷东西的啊。”徐落摆摆手说。
      苏河就笑了,“想什么呢你。”
      徐落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发。
      推开门,室内的光线明显柔和了不少,还有穿堂风,徐落吃着苏河买来的西瓜,神志清醒了过来。
      苏河眼底含笑,俯过身来,把徐落嘴角的西瓜子轻轻弹了下去。
      徐落脸一红,往后闪了一下,“对了,我今天来是有正事要说的。“
      “哦?“
      “我要走了。“
      苏河的脸色蓦地沉下来,“去哪?“
      “旅游啊。“徐落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
      “去哪?”
      “哈瓦那。“
      “去多久?“
      “不知道。“
      苏河眼底漆黑一片,定定地把她望着。
      徐落呵呵一笑,“你看,我在这里也没有什么亲人朋友,想起你来就来跟你告别了,呵呵,我走了啊。”
      苏河面无表情,不发一言。
      徐落把门轻轻带上,日光一下就晃疼了她的眼。
      那些纯净清澈的孩子在明亮的白昼里微笑如辰。而她永远存活在晦暗里,光亮照不进她的生命。

      苏河从书架上抽出一张报纸。
      ——日前警方破获特大入室盗窃案,……
      在逃人员的名单照片里,有徐落的脸,名字却是于诗。
      假名字么。
      泪水流下来的时候,连空气都是潮湿的。
      那一年,徐落22岁,苏河15岁。

      Chapter 6 【天气上腾地气下降,闭塞成冬虹色消亡,后来的后来我们天各一方。】
      曲靖的雪总是少得可怜。然而空气冷得要把人冻住了。
      徐落戴着厚厚的毛绒帽子走到罗平多依河边。
      苏七带她到这里的时候,她还曾经去和苏河道别,想到这里她就忍不住发笑。苏七是苏河的爸爸,徐落的老大,而徐落是苏七的姘头,就这么简单的关系。
      然而她呢,每当看到那个中年男人的脸的时候,都会想到苏河。
      一定是因为他们的脸太相似了。
      那个眼带忧伤的孩子,你现在在哪里呢?
      你的成绩一定不会差,应该上了大一中,每天穿板正的校服,来来回回地忙碌在那个年轻的校园里。
      原来我们的生命早就泾渭分明。
      水流的声音从来都不寂寞。
      更上高楼望江水,故乡何处一归船。

      岁暮风动地,夜寒雪连天。
      苏河抱着一大摞书,小心地走在堆满积雪的路上。
      路灯忽然毫无预兆地灭了,四下一片尖叫与责骂。
      苏河整个人浸泡在黑暗里。
      一夕之间他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家里的空房子,那个时候他找不到电灯开关,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房子逐渐消失了所有色泽,只剩下黑暗。估计着今天大概是除夕,就把堆在角落里的年画贴了一墙,希望这个年,可以热热闹闹的。
      后来一个叫做徐落的女子陪着他守岁到天明。
      徐落徐落。
      我现在好冷清啊。

      胳膊上有五道伤痕。
      小腿上有四道。
      脖子上是淤青。
      徐落斟酌着套了一件高领毛衣和牛仔裤,觉得自己看上去也没有那么奇怪。
      苏七今天又打了她。在曲靖苏七基本没什么势力,道上好多人在追杀他,他每天都把自己灌得醉醺醺的,徐落自然就成了他的泄愤品。
      而最近,警方得到了苏七在曲靖的消息,正联合准备进行抓捕。
      诊断书上明明白白写着,脑癌。
      如果真的这样,到最后会不会什么也不记得?
      那我回去的话,每天都守着你,是不是就不会忘记了?

      苏河在车上一夜没睡。
      当他看到报纸上苏七在云南曲靖被抓获的消息时,本来毫无感觉。但是他在在逃者名单里又看到了另一个熟悉的名字。
      于诗。
      徐落的另一个名字。
      明白这个事实的瞬间,他迅速买了通往曲靖的车票。
      徐落,等着我。
      我们以后会经常见面。
      我们要来一次最浪漫的逃亡,就去哈瓦那好不好?
      等到我22岁了我就向你求婚。你会答应我的吧?

      近日由于连日降雪,跨江大桥桥面坍塌,G412动车组共14节车厢,全部坠入河中。全车700名乘客,无一生还。

      那一年,徐落23岁,苏河16岁。
      以后很多很多年,他们的年纪也没有变。

      北冰洋和南极海的距离有多远?
      一个向南,一个向北,经年不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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