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徐巡长和沈二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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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好少爷您就别出去添乱啦！”贾三拦着沈二爷不让他出小门，急赤白脸的。沈二爷着急的推他，“你喊什么！把我爸爸招来你就得意！”
贾三拦在沈二爷身前说什么也不让，他放低声恳求他，“好二爷，您别出去，今儿晚上城里要大乱，老爷吩咐得看住您！”
沈二爷哪里肯，瞅着父亲去了三娘房里，他才逮着机会想从小门溜到街上去，结果不知道从哪里蹿出来一个贾三，死活要拦他。
沈二爷是什么人？刚从巴黎回来的洋学生，穿洋服戴洋帽，辫子？早剪了！正是心比天高的年纪，哪许得旁人不许他做这不许他做那，何况贾三一个小小下人，算什么！他也顾不得贾三比他大上多少个年岁，揪住那条黄辫子一扯，趁贾三疼个激灵，灵活的从小门跑了。
贾三忙追出去，可上了年纪的胳膊腿哪跑的过年轻小伙，佝偻的身影抖了抖，急忙折回去报老爷了。
沈二爷七拐八拐跑了一阵，眼看身后没了人，这才悠闲下来，他熟门熟路的穿过几条胡同，走近一处四合院，整了整衣服上前叫门。可他拍了半天门板，才有个老太太慢悠悠的到了门上。
“找谁？”老太太在门缝里斜着眼瞧他。
“府上少爷在不在？”
“我们少爷是巡长，这个时候怎么可能在家里，你上别处寻吧。”说着咣当一声合上了门。
沈二爷摸摸鼻子，这老太太劲还挺大。他背着手在四合院门口转悠了一会儿，想姓徐的现在能在哪儿……还能在哪儿，哼！做了巡长，不是窑子就是赌场！还能在哪儿！
沈二爷用锃亮的皮鞋碾地下的土块，好似心中的烦闷都能狠狠用脚踩出去。亏本少爷千难万难的跑出来找你，你还不在！不在就罢了！好好的！做什么巡长！
沈二爷耷拉着膀子钻进另一条胡同里去，上次见面还是姓徐的去家里舞会。他从巴黎回来几个月，两人拢共也没见了几面，今天好不容易得了空子跑他门上来，居然被个老妈子打发了。沈二爷烦的直撇嘴，他知道自己模样比一般人都漂亮，上公立学校时班里的女生就爱围着自己，今天送个花手绢明天送个香荷包，自己从来没放在心上！可就偏偏栽在了那个模样一点都比不上自己的穷小子手里！
小徐的爹是个唱大鼓的，而他们这些上层人，是看不起唱大鼓的艺人的，连带着也看不起小徐。常有同学说穷鬼来上什么学，将来毕业了还是个唱大鼓的，小徐通常一声不吭，他知晓爹的活路还要靠这些人的爹妈来给，设若揍了他们，连自己爹和剧场也跟着遭殃。学校就是个社会，这些人小鬼大的同学们，把他们那些个爹妈的做派学了个通透！
可那时候的沈二爷才不管那么多，他天生的看不得别人受欺凌，他漂亮，也瘦弱，打不了架，但还是抓起点心狠狠砸在了那个把死老鼠放进小徐桌子里的男同学脸上。小徐眼看着沈二漂亮的脸被揍的几乎看不出模样才忍不住抄起板凳扔过去。最后沈二被小徐架出教室，鼻青脸肿，还吓得浑身直打哆嗦！
后来？后来好了，小徐爸爸不肯再出钱，小徐退了学，沈二呢？休息了十天半月的回学校，还是那个漂亮学生。只因着他爸爸有钱，所以在学校打架不算什么。
退了学的小徐跟着老徐学唱大鼓，但他嗓子不好，老徐又让他学拉琴，可五大三粗的人一往角儿后面坐，是个人都觉得难看。按老徐的话说，还不如常来的沈少爷抱着琴坐那儿合适，尽管沈二脸上还开着花。
沈二每天来干嘛的呢？给小徐道歉，为他那些有钱朋友们向小徐道歉。
小徐被他傻乐了，他摸了把沈二剃的青光锃亮的脑门儿，“您也没被打到头啊。”
沈二知道他笑自己傻，可他不服气，一甩脑袋后面的小辫儿连带甩掉小徐的手，他说：
“我妈说了，世上的事都有因有果，你不应该平白被欺负，所以我替你揍他们。可他们也不是平白就欺负你，所以我替他们道歉。”
小徐似笑非笑，“他们欺负我不就因为我爸爸是唱大鼓的？”
沈二想不出反驳的话来，可他就是觉得不对，“兴，兴许他们有旁的原因呢？”
“有天大的理由都不是他们能发泄到我身上的借口。”小徐脸上带着不符合他这个年纪的深沉，“但我知晓自己的身份，尽管我爸爸在街面上混的开，但遇上你们这样的人，我们活该受欺负。”他瞧见沈二要急，笑着摁着他脖子把人拉到眼前来，“当然我们沈二爷不是这样的人。”不仅不是，还善良的过分，就像一朵自不量力非要抗着风的漂亮小花。
沈二梗着脖子跟他犟了一会儿，然后无精打采的坐到了一旁。
“我大哥让我去留洋。”耷拉着眉眼沈二说的不情不愿。
小徐心头一跳，“你要去？”
“……嗯，我一向都听我大哥的。”
“去……什么地方啊？”
“什么巴黎，我也说不清，我大哥都安排好了。”
小徐心里不是个滋味儿，才交到一个朋友没多久，又要走了。他的手突然被捉了过去，小徐抬眼，就看见沈小花一脸的急切。
“我央我爸爸给你找了份营生，不知道怎么样可再不济也好过唱大鼓，你千万要去！”
小徐觉得自己有些感动，他回握住捉着自己的手，眼里装着善良的沈小花，“去，当然去。”
两人又在一起混了半年，沈二跟着他大哥去了西洋，小徐走马上任，当上了沈老爷给他买来的巡官。
小徐自小跟着老徐混，街面上下的事他明白，当然巡警那一套他也懂得，有人当街撒尿管得，当兵的当街打人却管不得。有人聚赌，成，老弱病残就上去轰，要都是壮实的年轻人，巡警得绕着走，不然人轰不走，还得讨顿打回来。幸得他是巡官，不用整天在街上站着，不然就算他知晓道理，照他年轻的脾气，也忍不了这么些不平的事。他看着身上那层皮冷笑，要是让沈二爷瞧见这些事，非得气死。
这么磨了两三年，小徐上过公立学校，虽然没毕业吧，但也算个学生，身后又有沈老爷撑腰，也磨了个巡长当。
老徐已经不唱大鼓只专心开剧场，小徐有了点积蓄，挑着离沈宅近的地方赁了一处四合院，若是巡长能干住，再攒两年钱他就能把这院子买下来。
掐着日子算，沈二爷也快回来了，二人常常通信，沈二爷还给他寄过一张照片，照片里的人穿着洋服戴着洋帽，显得英气又挺拔，就是辫子没了。徐巡长笑着在心里骂，真是个忘祖的小畜生，可还是忍不住一遍又一遍的摩挲照片——这人的模样可真好看。
忘祖的小畜生回来了，给徐巡长带了西洋的雪茄，徐巡长抽一口——淡出马尿味儿，可比不上他的烟叶儿带劲。
沈二爷脱胎换骨，满嘴自由平等，徐巡长忍住亲他的欲望，因为沈二爷嫌他嘴里一股烟臭。
沈二爷回来可没闲着，不是拉学生上街游行就是劝沈老爷办工厂搞实业，沈老爷忙着遛鸟逗姨太太，哪有空管这个疯魔儿子，于是把徐巡长请了过来。沈老爷当初可不是白提携小徐，二儿子自小就轴他看的明白，有必要养只狗来看他，既然姓徐的对儿子死心塌地，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将来的事？哼！他个小小的巡长，让他怎么上来的就怎么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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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上面下了令，除了值班的巡警，所有人都待局里不准出去。徐巡长也一样，眼见着天黑下来，外面杂乱声起，他摸着沈二的照片叹了口气，这巡警当的忒窝囊，往常只巡不警，今日，连巡都不巡了！可，要没有这几年的窝囊，他哪里租的起独户院子请的起老妈子，何况他看的明白，如果不当这职，自己现在恐怕连见沈二一面都难。地位，钱，缺了哪一样能够得上沈二？可怜沈小花，天真的以为沈老爷当初帮忙是因为他把小徐夸的天花乱坠，也不知道拿脑子想想，巡长那点工资，哪够徐巡长跻身上层人的世界。
正出神，办公室的门被撞开了，来人是沈宅一个小帮佣。
“怎么了？”
“徐，徐巡长！二爷傍晚跑出去找您，现在还没回来！老爷请您快帮着找找！”
徐巡长站起来一拍桌子：“不是给消息让你们看好他吗？！”他急了，挎上配枪就走，“大林，上面来人你就说我今天当值！”
被点名的巡官大林来不及说什么，徐巡长已经出了门。
天已经完全黑了，但又不黑，沈二看着不远处冲天的火光愣了。
起先是一阵冲天枪声，接着有成队成队的辫子兵从街上跑过去，他瞧着那个方向——心头猛跳，简直要跳出嗓子眼了！那不是，紫禁城的方向……他这是遇上了什么……？兵变？！他躲了一阵子，街上安静了些，就想摸着路回家去，可没走两步，发现往家里去的方向都起了火，有零散辫子兵出来。他的辫子，刚去巴黎没多久就剪了，去家里的军官说过，碰到辫子兵，一定要跑，何况他还剪了辫子！就连姓徐的现在都把辫子盘在头上，可他早剪了。他不明白，为什么碰到这些兵要跑，去家里的那些军官，都很文明，他们用手绢，还给他带礼物，就算有粗鲁些的，可人都很好！那么这些辫子兵呢？为什么碰到他们要跑？他不明白。
沈二心急如焚，他绕了路往家去，空气里弥漫着烧焦的味道。他走近才看清，这条街已经被烧完了……焦黑的铺子里晃出来几个辫子兵的身影，浑身上下装了个满满当当，能抢走的都抢了。沈二爷看着这景象，浑身都抖了起来，冰凉的手握成拳，他气极了，于是他提着拳头冲了上去，可还没近当兵的身，就被一脚踹在肋骨上蹬了出去。沈二爷蜷在满是残砾的地上，当下就疼的倒抽着气起不了身，那辫子兵还要来打，却听别的兵喊他，“拿完了吗！再不来可都被那几个抢完了啊！”
这个兵啐了一口抽身回去，“这孙子还是个假洋鬼子！他妈的连辫子都剪了！”
沈二爷侧趴在地上咬牙回骂，“我，我还是你爸爸呢！”可惜声音小的他自己都听不见。
那些兵走出老远，才有人过来扶沈二，沈二抬头，才发现有一群人灰头土脸的立在街旁，在夜里竟和那烧完的颓坯几乎融为一体……他愣住，这群人竟然是刚被洗劫一空的商户们。那些商户沉默的看着他，也沉默的看自己被烧被抢的铺子，想这街上也有沈家的铺子，这个傻少爷才这么莽撞。
来扶他的是自家铺子的掌柜，上了年纪，胖胖的，还戴着眼镜，掌柜哽咽道：“二爷……”只这一声，再说不出别的来。
沈二被搀着，他一言不发，和商户们立在一处，没人来管，巡警都跟没有设过一样，一个也没有。沈二眼里擒着泪，他有些恨姓徐的，街上的人都活不成了，巡长还在逛窑子。
幽深的胡同里藏着不知道来处的人们，兴许是做买卖的，兴许是郊外来不及出城的，都和沈二一样，惧怕辫子兵，躲在各处等了许久。有人看再没兵来，便大着胆子走了出来，他们看商户们呆若木鸡，也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抢！”，人群突然炸开了，被洗劫过的商铺再一次遭到疯抢，商户们缩在墙边动也不动，平日的百姓，夜里都一起变成了刁民！
沈二哭的厉害，他推开掌柜去拦那些人，但肋骨生疼，没力气，反而被人推倒在地。有人看他穿的华贵，平日被富人压榨的怨气都散发出来！有人拿着抢来的菜刀斧头，有人干脆捡了砖头，都在黑夜里要冲着沈二招呼。商户们缩在一起谁也不敢动，夜里不长眼，万一从哪里飞来一块砖头，自己也跟着倒霉！何况这个少爷跟他们有什么关系，眼下关头，还是得顾着自己的命！
眼看着沈二爷要被众人拨皮抽筋，不远处突然一声枪响，早被枪声吓破胆的人群，一哄而散。
沈二爷被人扶起来，赶来的徐巡长寻着他的脸去摸，抹了一手湿，他突然心疼了。先前有些幸灾乐祸这个少爷终于能长大些了的意味，也早烟消云散。他沉着脸把人搀进一条巷子。
一路走过来，街上的惨状他都瞧见了，连他都看的心惊肉跳，何况是善良到天上的沈二爷。他把沈二抱进怀里，摁着他的后脑勺，这些着实不应是他的沈小花该受的。沈二善良，但又带着富家子弟的骄矜，想着人人平等，但对家里的下人却没什么想法。他被家里呵护着长成，又有个同样过分善良的母亲。他觉得人人都没错，人人犯错都有理由，都值得原谅。
徐巡长笃定，事后沈二也不会怨打他的那些兵和百姓。这不只是善良，还天真，可没办法，徐巡长狠不下心来打破他对这个世界的美好幻想。他看见沈二在商户们里站着了，可他没第一时间出来，他想让沈二瞧瞧，这人间，其实是地狱。
可到最后，他还是不忍心，他该捧着沈二的脸让他把这些都看个清楚再说旁的，可他退缩了，他先一步把沈二藏了起来。心狠狠的疼着哪？罢了，地狱也罢了，给他遮着，不让他再看见就是了。
徐巡长知道自己选了一条万分艰难的路，他没舍得让沈小花长成一棵大树——他觉着沈二该是受不住那些风雨的。
“不怕，咱们回了。走得动吗？”徐巡长低头看沈二。
沈二不说话，只点头。
徐巡长架起他往沈宅去。折腾一宿，天边泛青了，兵变也结束了，听说是要真的改朝换代了。可，这身处的地狱呢？他们要走多久，才能走到人间——
凭他，又能为他的沈小花遮多久的风，挡多久的雨。
徐巡长这么问自己，却怎么也回答不出来。
-完-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徐巡长和沈二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