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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曾是宫女:冷宫 站在雪色里 ...

  •   “有人吗?”顾清歌站在斑驳落漆的大红门前,轻轻地唤。
      许久,那年久失修的大木门才吱呀一声,透出条缝隙来。
      一个满头白发的女人探出颗脑袋,看到是个宫女,立马拿出把扫帚往顾清歌身上打,“告诉那个狗皇帝,叫他别再派人来白费心机了,娘娘是不会原谅他的!”

      “姑姑你听我说,我不是皇上派来的。”顾清歌看那女人的脸并不像年纪很大的样子,也穿着上好的棉褂子,但是头发却全部白了,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只好尊称姑姑。
      她是来求助的,并不敢躲退,生生挨了那女人好几下。还好那女人身材单薄,力气也不大,打在背上的都不是很疼,只是有一下打在了面门上,从额头到脸颊都火辣辣地烧着。

      等到那女人打累了,杵着扫帚哼哼喘着大气,顾清歌才捋了捋散落的额发,从贴身中衣缝的口袋里拿出锦盒,恭恭敬敬地双手捧上。
      “请姑姑帮我将这个转交给清平宫的主人,小女顾清歌不甚感激。”

      “顾清歌?”她听到这个名字似乎有些惊讶,疑惑地接过锦盒打开一看,似乎愣了许久,才突然满面清泪地呼号,“是雪柔小姐,是雪柔小姐……”
      她边说边跑到顾清歌身边,颤巍巍地捧起顾清歌的脸,有些浑浊的眼里放出灿烂的光,“长得很像,很像……是雪柔小姐的闺女,像她一样……”

      “姑姑,痛……”顾清歌脸上的伤痕被蹂躏着,吃痛地惊呼。

      “不要叫我姑姑,叫我奶娘,我是雪柔小姐的奶娘。”那女人松开顾清歌的脸,又兴奋地拉起她往门里走,“我带你去见娘娘,娘娘看到你一定开心。”

      顾清歌跟着奶娘进了院子,和她想象中的枯败景色不同的是,这院内打扫得干干净净,除了些四季常青的盆栽,院子左右两边还各开了一块田圃,一块种着蔬菜,一块养了些鸡鸭。一旁的别院里还有热乎的炊烟飘出来,似乎正有人在做饭。

      “娘娘,娘娘,你快看谁来了!”奶娘兴奋地喊,不一会儿别院的门就开了,从里面走出来个约莫六十岁年纪左右的老妇。她穿着寻常人家的粗布麻衣,身态丰腴,手里还握着一根大铁勺,说实话,真不像是当过皇后的。

      “奴婢顾清歌见过娘娘。”顾清歌搞不清楚状态,只知道礼多人不怪,随着奶娘的指示给那妇人福身请安。

      “顾清歌?”老妇看了看顾清歌,再看看奶娘手里抓的点翠步摇,就跟之前奶娘看到步摇的反应一样,先是愣怔,然后眼里有激动的泪水打转。
      她走到奶娘身边,轻声细语得像是在哄骗一个小孩,“奶娘,你去看着锅里的鸡汤,我想和清歌单独说两句话。好吗?”
      “好,好。”奶娘把手里的点翠步摇塞到老妇手里,然后乖乖地跑到别院去了。

      看到奶娘不见了身影,老妇这才示意顾清歌到主屋里坐。
      主屋里的家具设置和后长寿宫内殿差不多,而这屋里烧着最好的无烟炭,燃着上佳古沉香,坐榻上也铺着厚厚的褥垫,竟和长寿宫的待遇差不多。

      注意到顾清歌略显惊讶的目光,老妇微笑道,“我家娘娘虽是废后,但吃穿用度都和以往一样。皇帝对我们很好。”
      听到老妇的称谓,顾清歌更加惊讶,难道她不是先帝的皇后吗?

      “娘娘这样已经三年了,大概是内心怎么都不愿意接收被自己最爱的儿子背叛的现实,宁可忘记自己的身份吧。”老妇示意顾清歌坐下,解释道,“你也不用拘束,其实我是奶娘,刚刚你见到的才是娘娘。”

      “哦……”顾清歌颔首,依言坐到软榻对面的客椅上,她虽然内心十分好奇,但是也明白皇室秘辛知道的越多越危险这个道理,所以没再纠缠这个话题,而是先恭恭敬敬地先谢罪,“嬷嬷,清歌此番冒昧来访,估是扰了娘娘清修。”

      “说不到这些话,若是不弃,你就跟雪柔小姐一样唤我奶娘就好。”
      “清歌怎么会嫌弃,开心还来不及呢。奶娘好~”

      “诶~”奶娘高兴地应了顾清歌,一说到顾清歌的母亲安雪柔,她的眼神不经意地就温柔下来了。
      “说来也是缘分,雪柔小姐虽是娘娘的侄女,但只比娘娘小了六岁。雪柔小姐出生的时候正当我生第三个孩子,于是老奴有幸做了两年雪柔小姐的奶娘。你不知道,雪柔小姐长得清秀端庄,性子又温柔善良,跟娘娘可亲了。娘娘入宫之前,一直和雪柔小姐住一间屋子的……哎,只是没想到,她也像娘娘一样命苦……”

      奶娘说着眼神黯淡下来,伸出手覆上顾清歌的手腕,“四年前顾家的变故娘娘也是知晓的,只是碍于与皇上的关系,不便开口。多少也为了这事,娘娘觉得没能帮到雪柔小姐,心里郁结更深,才成了今天这副模样。”

      “这怪不得旁人,是罪父触犯国法,最终作茧自缚。”
      提到这事顾清歌心酸不已。

      顾远之一向公正廉洁、爱民如子,家中仆从甚简,丰厚的俸禄对于他们吃穿用度来说已经绰绰有余。他之所以对漕帮运贩私盐这件事睁只眼闭只眼,完全是因为江南乃产盐胜地,但每年的产量远达不到缴盐标准,几乎全运往了北边。而临波府的百姓想要买盐却只能去等数量又少价格又高的官盐,可谓苦不堪言。

      漕帮是仁义之帮,他们运贩私盐,是为了解百姓燃眉之需,并未从中获得多少利益。顾远之冒天下之大不韪纵容此事,确未藏丝毫私心。
      这些事虽然顾远之没有告诉女儿,但顾清歌知道。聪慧如她,细腻如她,总是能将许多事情一眼看透。

      只可惜,犯了国法便是错了,迂直的顾远之受审之时对罪责供认不讳,即便旁人想要帮他脱罪,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顾姑爷的为人我们都清楚,不然老爷也不会放心将雪柔小姐托付于他。”奶娘轻叹了一口气,“原以为雪柔小姐远离王府宫苑,定会一生平安幸福的。却没想到她如今落得这样的结果,而你们,终是陷入了这深宫后院。”

      奶娘说到情动,眼角不禁溢出清泪,“我真是希望你们永远不要拿着这步摇来找娘娘,那至少说明你们过得还好。若是最好,二十五岁的时候让老爷再去求求皇帝,把你们放出宫去也是有的。
      但是如今,你们碰到了麻烦,就肯定是被这后宫的女人盯上了。孩子,一旦被这后宫里的人盯上,若是没有依靠,往后的日子真是祸福难料啊。毕竟这么大的宫苑,少一两个宫女,并没有人会去注意。”

      顾清歌心中一凛,忙跪到奶娘跟前,声泪俱下,“请奶娘帮帮清歌吧。”

      “快起身快起身,你这是做什么。”奶娘忙将顾清歌扶起,“不是我不帮你。若是娘娘肯和皇上和好,即使不登太后之位,也可以护你周全。但如今娘娘这样的精神状况,我又只是一个老奴,也真是没法为你做什么。”

      “请奶娘指给清歌一条明路。清歌愚钝,不懂遮掩锋华惹上祸端,已经激起丽嫔娘娘的愤怒了,只怕皇后落葬之后,也便是我和妹妹的死期……奶娘,清歌此生不求荣华富贵,只想能够带着妹妹离开皇宫,去南疆寻找父母,侍奉他们终老,于愿已足。”

      “哎,真是天意……”奶娘长叹一声,终是想通什么似的往红木客椅上沉沉落座,缓缓道来:“在这后宫,没有依靠,就什么都没有。你们现在是罪臣之后,娘家是靠不了的。妃嫔更加不要考虑,因为在她们眼中,所有的女人都是敌人。即便因着你的忠心和才华寻得一时依靠,但你也如猎人的猎狗一般,狡兔死,走狗烹。”

      听到此处,顾清歌脑中灵光闪过。按说容华日日为皇后调理身体,若是有几日不见,皇后必定会发现,更何况她们已经被打发到浣衣局快一个月了。原先她以为皇后仰仗容华,必定是身体不好没有注意到她们,现在想想,更有可能皇后早就知道丽嫔拿她们泄愤,却视而不见,这是存心要等丽嫔除掉她们,然后借她们大作文章打击丽嫔了。

      容华的容貌随了父亲,俊俏美艳如璀璨星辰,放在这后宫本来就是威胁。容色一般而且长年无子的皇后当然忌惮,所以一有子嗣之后,容华也就没什么利用价值了,消失了便消失了,难不成要等她入了皇上法眼再去跟她斗法吗。

      顾清歌越想越心寒,只觉得之前那四年的生活无异于刀尖舔血,也许皇后就是故意将她们收到眼皮底下看着的,苦得她们小心低调,从来不敢在皇上到长寿宫的时候出房门,再加上容华到底有些本事,这才安然到如今。当时但凡容华有一丝冒尖,估计早就没了。

      奶娘看到顾清歌瞬间苍白的脸色,明白自己的话大约是点醒她了,继续道:“后宫这一条路不容易走啊。即便不为了荣华富贵,单是为了生存下去,就会背离初心,众叛亲离。

      我还记得很多年前,有十年了吧。那是雪柔小姐最后一次进宫来看娘娘。她正好看到娘娘在命人掌掴一个想要勾引先帝的宫女,只把那宫女打得脸上落了疤痕才歇。

      雪柔小姐对娘娘说她变了,以前的她眼里只有温柔善良,现在却是毒如蛇蝎。
      于是娘娘告诉她,这金碧辉煌的后宫,是天底下最冰冷的地方。这后宫的女人,原来再是美丽善良,也终会变成一样的嘴脸。因为你改变不了你生活的地方,它就一定会把你改变,这是为了生存,由不得你。

      雪柔小姐怎么会理解这个地方呢,她不知道娘娘也曾想宽厚待人,但她的前两个孩子都是被自己宫里的宫女害死的,她一次又一次的被自己最亲近的丈夫误会,一次又一次差点丢了性命。

      那些年,我亲眼看着娘娘是怎样一步一步爬上皇后的位置,又是怎样一点一点变得心狠,别人不会理解,只有我最心疼。若是早知如此,我想娘娘再也不会为了稍纵即逝的君恩陷入这个地方吧。

      所以呀孩子,不是万分无奈,我是真的不想看你走这一条路啊。最是薄情寡幸君王恩!君王的恩宠,是这后宫最大的依靠,也是最毒的毒药呀。”

      顾清歌听完奶娘的话,原来已经做好的所有心理准备全部坍塌。她原本还存着一丝侥幸,觉得或许她可以带着妹妹全身而退,出宫后寻得如父亲那般温厚戆直的丈夫,哪怕粗茶淡饭度过一生,也是幸运了。可是如今,这是断然没有可能了。
      顾清歌仿佛看到自己和父母、妹妹奔逐在快乐的池塘边,仿佛听到她们欢快的笑声,然而转瞬,巨大的牢笼将那一方天地沉沉笼罩,一点一点,原本灿烂的阳光全部湮灭,整个世界堕入黑暗。耳边,只剩下父母临行前的嘱托,“好好照顾妹妹,她不像你聪明细心,保护不了自己。”

      心中如遭受了暴风雨的农田般满目疮痍,清瘦的脸上却只剩了苍白的沉寂。

      半晌,顾清歌才转过幽暗不明的眸子,轻轻问道,“不知当今圣上,最爱什么样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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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清平宫出来的时候,已是黄昏。
      大雪不知道何时停了,世界寂静得只剩风声。

      顾清歌闭上双眼,张开手臂去拥抱那看不见的风。很久很久以前,每当她想不通一件事或者难以抉择时,她便会出来听听风的声音,将难解的愁绪吹散。
      只可惜入了宫之后,便连这样简单地张开双臂去听听风的声音,她都不敢。

      “你在做什么?”不知何时,杨熙寒出现在她身后。
      这样安静的世界,他的出现却一丝儿声响都没弄出来。

      “嘘,且听风吟……”顾清歌将一根手指覆在唇上,示意噤声。
      她认出了他的声音,还是上午见过的那位大人吧。她想他都包容自己擅闯禁地了,一定不会再跟她计较让她拥有这难得的自由时光吧。

      顾清歌仰着略显苍白的小脸,浓密的睫毛不知是被雪水还是泪水濡湿,贴在略显疲惫的眼袋上。
      站在雪色里的人儿那么单薄,却沉静得如同一尊玉雕。

      杨熙寒凝着深如古潭的眸子,若有所思地看着那个拥抱天地的女子。
      他想这一定是个生长于江南的女子吧,只有那儿的水土才能养出这般清秀温润的人儿来。那种安静的气质,仿佛只要看一眼,便会让人陈杂的内心寂默下来。

      也学着顾清歌一般,杨熙寒扬起脸,闭上双眼去寻风的声音。
      墨发飞扬,衣袍猎猎,风似乎愈演愈烈,夹杂着暴风雪的怒吼。
      杨熙寒恍惚听到雪要坠落的声音,猛然一惊,睁开眼来。
      恰好迎得第一朵飘落的雪花覆于清明的眼,冰凉瞬间转为温热的水从如玉的脸庞上滚落,心中居然跟着起了一丝悸动。
      大概是从没有如此清晰地感受过雪花吧,从它还在空中孕育、绽放成花,到降落、融化成水,竟让人有种看透生命消长的感动。

      往后的长久岁月,杨熙寒也曾再像今晚一样去仔细聆听风雪的声音,只是再也找不到今日的触动了。
      或许只有第一次,才是无比珍贵、无可比拟的。

      杨熙寒低下眸子,却正好看到顾清歌也在看着自己。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转过了身,清澈得如同天空一般的眼眸瞬也不瞬地盯着他,纯净地不含一丝渣滓,却隐隐有波光在流动。

      下一刻,眼前的女子突然踮起双脚,在他的唇上印下温柔一吻,然而又如惊鸿一瞥般,转身跑入昏暗的夜色,消失不见。
      待杨熙寒震惊过后,再想去寻时,却已找不到她的身影,只有那唇上温热的触感,证明这并不是想象。

      风一直在吹,雪花漫漫洋洋地洒落,杨熙寒就这样在雪中静立了许久,心中那种被强吻后又被抛弃的无奈感久久挥散不去。

      “我会找到你的。”他轻轻握住双拳,似是许下誓言。
      但随即,又浅笑晏然,转身向着清平宫缓缓走去。
      绝然风姿,羞煞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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