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界》独目先生

1、初始

　　基本上，绝大部分的驱灵师都是独来独往的。
　　过去，林昔也是这样。
　　可是现在……
　　哪个驱灵人会喜欢没事带一个，不，是一群嗡嗡不停的苍蝇在身边？
　　所以……
　　“滚！”
　　林昔，女，是林家剩下为数不多的驱灵师之一。
　　所谓驱灵师，也不过是应和时代而起的一个称号。其实在过去，“林家人”本身就是一种身份标识了。
　　站在门前的，是林昔不久之前的一名普通客户。
　　曾经普通的客户。
　　“准备出门？今天也有任务吗？这么巧我也不上班呢，so……”
　　“滚！”
　　“不要这样，亲，你给我的世界打开了一个全新的视角，你造吗？认识你之前，我从来不知道，原来这世界上每天都有这么多人撞邪、遇鬼、被附身。哇，这种感觉，豁然开朗，我的世界观都被你刷新了，你能明白我的感受吗？”
　　“滚！！”
　　林昔很后悔，如果能一早预知这种结果，当初那个case一定不会接！
　　——
　　众所周知两个阴气最重的场所——墓地与医院。
　　一个是死人聚集地，一个是生死交汇地。
　　首康医院是林昔的一个老客户了。那位近五十的院长老伯，从开始的不屑一顾，到后来的草木皆兵，直至深信不疑。
　　有一次深夜打来电话，带着哭腔求救。说从卫生间的下水道不断涌出黑水，夹杂着一团团的黑发。
　　林昔只有告诉他，这世界上还有一种职业叫做“通下水道的工人”。
　　不要以为鬼很肮脏，它们是很爱干净的，决不会干出这种事。
　　“小林啊，我们这又出事了，你赶快来看一下。”
　　“好的。”
　　“你是先到医院来，还是直接去那人家里看看情况？”
　　“谁？”
　　“我们医院一个员工，新来的没几天，忽然在上班的时候疯了，那情况…”院长老伯说着停了一会，思索了半天也没想出合适的形容，“真是诡异啊，你还是亲自去看吧。本来说起来也不是我们的责任，不过那孩子吧，他父亲跟我关系还不错，所以请你帮忙看看。”
　　“行，您把他的地址传在我手机上。”
　　林昔本来以为这会是投得浮生半日闲的一天。
　　收到地址后，林昔立刻赶到了那人家中。
　　开门的是一名看上去约莫四十多岁的妇人，头发披散着，脸色苍白双目血红，不知道的说不定会以为这就是中邪的人。
　　表明身份后，那妇人侧身让林昔进门。
　　坐在客厅的花白头发老人抬起头来，眼眶深深凹陷。看到林昔，怔了一会，然后突然从沙发上跳起来，冲过来抓住林昔的手臂道：“你就是林昔？你一定要想想办法，我就这么一个儿子，我愁的头发都白了！你有办法吧？你一定有办法，对不对？”
　　“人在哪？我先看看。”
　　“在……在房里。”两人声音颤抖着同时说道，目光满含惊惧的望向紧锁的房门。
　　像是为了应和他们，从房内开始传来咚咚的，敲击木板的声音，杂乱无序。
　　妇人吓得低呼一声，转身掩住了脸。
　　林昔从男主人手中接过钥匙，轻手轻脚的拧开房门。
　　真实的生活不是恐怖片，没有东西冲出来。
　　房内乱成一团，棉被枕头被拖到地上。床头灯被打翻，彩色的琉璃片反射出的光照在白墙上。书和杂志被撕烂，纸屑飞扬的到处都是。
　　一名青年躲在床下，仰面躺着只露出个脑袋，正在用拳头敲击着床板。刘海盖住了眼睛，满脸的胡渣。
　　看见有人进来，青年龇着牙，脸上露出诡异的欢愉笑容，就这么仰面挪动着四肢，用仰泳的动作从床下爬了出来。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怪叫声。
　　青年穿着棕黄色的家居服，下身的裤子里拱出来一圈，散发出阵阵恶臭。
　　青年的父亲站在后面，有点尴尬的说：“完全不能自理…不会自己上卫生间，只有给他用了成人尿不湿。什么都不吃，只喝牛奶。也不说话，和他说话也完全没有反应。”
　　“名字？”
　　“叫赵一清。”
　　青年保持着挪动的姿势，一路挪到林昔脚下，用脑袋蹭着鞋子。
　　对，只是这样。没有反重力的挪到天花板上，也没有脖子反拧过来四处乱爬。你串片了，那是西方魔鬼附身。
　　一直很奇怪，西方的魔鬼为什么附身后，要做出一些唯恐天下不知的举动，全身都散发出一种“来降服我呀，大圣，快来收了我吧”的感觉。也许这就是中西方的差异吧。
　　东方的灵魂附身之后，大部分都没有明显的变化。它们附身只是为了继续生存，以完成一些目的。
　　所以，你身边的正常人也未必就是正常“人”。
　　当然偶尔也有例外，比如现在林昔脚下这一个。一般出现这样的情况，是因为它们……
　　“赵一清。”林昔蹲下身子，伸手拂开他的刘海。
　　他对于自己的名字，没有表现出一丁点的反应。瞪着眼睛看着林昔，身体仍在不停的扭来扭去。只是眼珠是极浅的灰色，无神，却又玻璃般清澈。
　　瞪视了一会，赵一清似乎觉得无趣，翻滚着身子朝房间外拱去。
　　赵母亲原本站在门外，看这情形，低声呜咽着朝后退，对这个“儿子”已经只剩恐惧。
　　赵父赶紧将孩子推进房内，拉扯着林昔退出来，迅速关上门。赵母惊魂未定，趴在沙发上嚎啕大哭。
　　“除了刚才那样，还有些别的什么举动吗？”
　　“有时候会一直发出嚎叫声，有时会用脑袋四处乱撞，拦他的话就会撕咬人，你看我爱人的手。”
　　林母颤抖的拉起衣袖，纱布下渗出点点血迹。
　　“有他过去的照片么？”
　　“有，有。”赵父赶紧从一旁的花架桌上取过相框，里面是一张全家福，赵一清身穿学位袍，戴着牛津帽，双眼清亮，眼珠是深灰色。
　　“过去发现过他有什么异常吗？”
　　“没有，没有！很老实的孩子，从来没有。”
　　会惹上这种怨灵，所谓“老实”——我在心底实在忍不住冷笑。
　　“把他的生辰八字写给我，我现在去医院看看情况，他在哪个科室工作？”
　　“那个——妇产科。”
　　“妇产科？”原来如此，那可能真的老实。
　　“是的，怎么了？”
　　“没什么。”
　　林昔回到医院，在院长老伯的引荐下，见到了妇产科的主任。了解赵一清在出事的前一周左右在手术室工作，与他配抬手术的是妇产科护士长。
　　林昔现在需要的就是一间空闲的办公室，一周的全部手术病历，与那位护士长。
　　可是，居然有整整两大箱的病历！
　　护士长的印象中，这一周的手术中并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只有一本本的查看病历，每一例的和她慢慢回想，找出那些被忽视的细节。
　　一直到夕阳西下都没有整理完，期间院长大伯来探听了一次情况，透露出赵家父母很焦急的想知道有没有希望。
　　其实直接驱除掉怨灵，林昔也不是做不到，只是更希望每一件事都是在知道来龙去脉的情况下再去做，而不是盲目的驱灵。
　　真相与结果哪一个更重要？林昔选择的是真相。
　　其实妇产科的手术，多的是匪夷所思的事情，只是看得多了，便也习以为常。
　　一直到晚上九点，才看完这两箱病历，林昔也应该找出了这怨灵的由来。
　　在赵一清出事的前一天，有一个特殊的病例。
　　女孩子只有十七岁，腹内的胎儿却已经八个月了。怎么怀孕的姑且不说，只问她为什么拖到这时候，回答说自己不知道，父母也没发现。
　　打了引产针，生下来的孩子却还活着，哇哇啼哭。
　　这种情况下，赵一清只有将婴儿捺在水桶中，这是圈内人人尽知的事情，不止一人，也不止一家医院在做。
　　只是不知道是因为赵一清不忍下手，还是这婴儿生命力太强，居然没有淹死，捞出来的时候还在边咳边嘤嘤的哀泣。无奈之下，赵一清只有再下杀手，掐住婴儿的脖子，眼看她憋得浑身发紫，断了她的最后一口气。
　　护士长还不解的说：“这种事也不是一次两次，为什么单单这一次出事了呢？”
　　只是这世上有几个人是赵一清这样极轻的命格，却偏偏从事了这种作孽的职业呢？
　　不过林昔什么也没有说，这种东西，知道的越少越好。
　　谢过护士长，林昔找到了那女孩在病历上留下的地址。
　　站在门前，林昔深吸一口气，踌躇了好一会。和鬼相比，林昔有时更讨厌和人交流。
　　“你是？”开门的女人皱眉质问。
　　“请问李晶是住在这里吗？”
　　“是的，你是谁？”
　　“我是首康医院的。”
　　“怎么？手术出问题了吗？”
　　“没有，我可以见见她吗？”
　　“有什么事你就说吧。”女人的语气越来越不耐烦，也丝毫没有让林昔进门的意思。
　　林昔想起姑奶奶说过的话，很多时候真相是非常没劲的，没有必要一定得追寻它。
　　“给李晶做手术的医生出了点事，如果要救他的话，恐怕会影响到李晶。这中间的因果，我现在说了你也不懂，如果有一天你们醒悟过来，需要的话通过医院联系我。”说完林昔转身离开，不想再多说一个字。
　　应不应该寻找事情的真相？在所有人都让你放弃的情况下。
　　林昔陷入这样的思索中，在十二点之前赶到了赵一清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