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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他与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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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那等儿女心事,却不是权高位重的燕王所能够知晓的,他既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因此见了公主也只是欠欠身子,说了句“臣问公主安好”,目光毫不着意地从她脸上划过,一如当年带她入飞龙院正殿观看马球赛一般的漫不经心。
他从来也没有记得过她。
永庆公主曾经深恨明安郡主对自己说过的这一句话,她一直不愿相信凌琛会如此的冷漠,在长安城中,在她温柔绮丽的女儿相思之中,凌琛是陌上风流俊赏的少年贵戚,是传说中在塞外弯弓射雕的汉家儿郎;他灿烂的微笑照亮了她枯寂的宫闺生活。他温柔体贴的举止让她想起来便中心温暖,他刚勇壮烈的家国情怀令她芳心激荡……她曾经绝望而热烈地思念过他,但如今却又不得不满腔苦涩地恨着毁了她的家国的他……
但是这一切都与他无干。他的目光,从来未曾为她的爱恨缠绵停留过那么一刹那。
今夜虽是皇帝赐宴,但是凌琛却并未穿王爵冕服,只用镶金玉环束了长发,勒竹纹天青珍珠抹额,着镶银云纹团花宝蓝箭袖,系玉色攒花长穗宫绦,外罩一件洒金绾色薄纱阑袍;越发衬得人如玉树,目似朗星,仿佛刚刚游猎回来的贵介公子一般。但明眼人一瞧便知:这等散淡闲适到了十分的装扮,只显得这位权臣丝毫没把皇家宴会放在心上。
既是梁氏家宴,相请的除了燕王凌琛之外,便尽是梁氏族人。有些是长安中来不及逃离的龙子凤孙,包括先朝亲王梁皓的独子梁昙这样血统亲贵的宗室;亦有些人见风使舵,入朝为官任了散职的,其中自然是有些眼色见识的,见了燕王这般做派,直在心中打鼓,却不知燕王对待梁氏亲族是杀是抚?因此众人都将目光投在了他所相请的永庆公主身上,暗暗猜测着燕王此举,对她来说,究竟是福是祸?
皇帝梁琊也明白其间厉害,生怕有甚差池,不合凌琛的心意。因此除了皇后以外,连宫中四妃也唤了出来娱宾。女人们最擅说笑,乖巧伶俐地逗着永庆公主说话开心,叽叽喳喳语笑嫣然,连宴中的乐舞也被她们感染得热烈了几分。
凌琛虽然心情不好,但是那都是对着自家人的蛮横,在外人面前他依旧是言笑晏晏和蔼可亲,礼数周全,俨然辅国重臣风范。先答了皇帝的祝酒,又干了几杯众人敬的酒,便倚在座中观赏歌舞。有胆大的贵戚与他攀谈聊天,他也来者不拒,言辞风趣,令与他交谈的人如坐春风。梁氏众人亦知只要自家好生作个平安摆设,这位权臣倒也不是赶尽杀绝的性子。因此也渐渐地放下了心,在席间谈笑欢饮起来。
一时,宫中供奉俳优上来做参军戏,绿衣参军上得堂来,抖着身上衣袍,拍着手中笏板笑道:“下官自小识文墨,有如竹杆抽千尺,不通!下官自小习骑射,好似张果乘蹇卫,倒骑!下官自小解音律……”席上众人被这般滑稽科诨逗得哄堂大笑,扮苍鹘的俳优应声上场,笑道:“好个草包,也想取功名?待我哄了他的衣服板子过来!”说着便上去攀话,那参军哪里舍得将笏板与他?又想要卖弄身份,却被口舌灵便的苍鹘肆意挖苦嘲笑了一番。那苍鹘也是俳优间出色人才,说笑打诨间又挟着颂扬太平盛世不绝,众宾笑声不绝,直是满室生春。
苍鹘哄参军去田里瞧牛,道:“古有贤相,瞧着牛儿喘气,便知时令不正。老兄既是要出将入相的,也去瞧一转来。”参军中计,正要作着解衣赤脚下田的样子,忽然又想起了什么,裹紧了衣袍不与伸手来接的苍鹘,道:“相爷们燮理阴阳,那又何必看牛?”苍鹘抓了个空,奇道:“不看牛却看谁来?这里无有铜镜,老兄须看不得自家。”众人听他嘲笑参军为牛,又复大笑,忽听参军嗲声唱道:“则道你燮理阴阳,却惜玉怜香!”笑道:“男婚女嫁,方是天地间最大的阴阳呢。何必理会牲口呢?”
这一句说出来,席上忽地安静下来。心思转得快的,已经解了出来:此时殿中的未婚男女,不就只有永庆公主,与燕王凌琛?
永庆公主一下子被刺得脸上雪白,却不敢失仪,低着头几乎要偎到皇后身后去,贝齿深深地嵌在唇间,渗出几缕猩红血丝。皇帝梁琊不知所措地瞧瞧席上诸人,不知这一出究竟是谁的手笔?皇后等后宫女子虽暗暗有“献公主侍燕王,以固梁氏”的想法,但哪敢去撩拨燕王虎须?却见燕王凌琛一挥手止住参军戏,向皇帝笑道:“俳优讽谏,诸朝不禁。且他们说得极有道理——看来是我这个当丞相的失职?”
他确兼着总揽三台的大丞相职务,但梁氏诸人谁敢对他的主政说半个不字?梁琊以为他认定了方才的参军戏是出自自己授意,吓得赶忙辩解,连忙指天划日地摇头摆手道:“不不不,丞相……燕王宵衣旰食勤政爱民,是朕的股肱之臣…… ”凌琛打断他的唠叨剖白,一手摆弄着酒杯,仿佛随口说道:“皇上谬赞,臣愧不敢当。不过既然事关天姬,臣还是当请皇上圣断——永庆公主在逆朝,已与独孤氏第二子独孤守信有婚姻之议。但独孤守信被问附逆之罪,已下在了狱中。公主坚贞,而守信罪深,却不知皇上圣意如何?”
他这番话说的不紧不慢,声音不高不低,但在一片死寂的殿中,却仿佛震耳欲聋的炸雷一般!梁氏自顾不暇之际,竟然还要添上一个独孤氏?梁琊吓得几乎哆嗦起来,道:“这这这……这个……独孤氏罪有因……”凌琛不待他说完,便扫了一眼永庆公主,见皇后也悄悄躲离了她身边几寸,忽地微微一笑,道:“今儿是私宴,皇上倒也不必说得太过凶险,吓着了公主。公主明年归了长安,还要与驸马一同去赏杏花呢。”
永庆公主倏地抬起头来,不敢置信地看向了凌琛!他知道了什么,还是什么也不知道?
此时此刻,金碧辉煌大殿中灯烛通明,她终于无可回避地看清了他毫无情意,冷肃淡漠的朝堂应对神情。她绝望地,无助地想要张口为自己说句话,但是却如往昔在母亲,在兄长,乃至在朋友面前一般,什么声音也没能发出来。
她一世象芦苇一样凄凉地摇摆,受人播弄;但是最后播弄她的人,是他。
凌琛头一次看向了她,和缓轻柔地微笑,道:“独孤氏有罪于国,但既婚仪在前,获罪与后。若皇上垂怜公主贞德之仪,赐独孤第二子与公主为东床,归梁氏。臣自当与三台商议,宽法以全皇上盛德。”
他用她的后半世人生,救下了独孤守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