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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周医令 ...

  •   他昏沉许久,但却始终没有沉入往昔那冰冷剌骨的黑暗中去,总有那么一线感觉游移不去。他感觉得到有人在摸他的额头,喂他喝气息苦涩的药汤,在他的手腕上针刺穴位——他疼的叫出声来。立时有人念佛道:“神天药王菩萨,终于吭气儿了!”邹凯的声音立时蹦了出来,低声怒道:“姓周的你说话怎还是这般不中……”大约是忽然记起了周医令的歪缠功夫,连忙又将那个“听”字按住了。

      但是周至德歪缠,并不需要对手将话讲完,立时道:“药王菩萨的名号还不中听?别人不念也就罢了,你们这群刀头舔血的厮杀汉,再不把药王菩萨每日间念个十七八遍,遇到事儿的时候可没处临时抱佛脚去!”邹凯头疼道:“好好好,知道了知道了,你别吵着了王爷。”周至德道:“他本就该醒了,吵一吵又有什么?”邹凯不敢再说。一边的娄永文轻轻嘶了一声,总算是强行忍住了说话,不敢招惹周至德,忽然瞧见躺在床上的凌琛缓缓睁眼,喜出望外,惊叫道:“王……王爷醒了!”

      殿中一片忙乱,侍女们流水价地奉上布巾药汤等物,周至德平缓收针,搭了搭凌琛脉象,道:“气郁太过,有些伤肝罢了。今儿用药要多下几分勾藤了——要用糖果子过口,可别拣糖珑桃条,桃儿跟勾藤犯冲。”黎儿小心应了一声,见凌琛似要勉力起身,连忙将他扶了起来。

      侍女垫好仰枕,黎儿扶凌琛靠在床头,问道:“王爷可要喝水?”凌琛微微点头,黎儿端过茶盏侍候,凌琛就着他的手随便抿了两口,目光却一直凝聚在正在收拾针包的周至德身上。

      要论凌琛身边心腹人,黎儿侍候精心,娄永文忠诚不二,但是最能体察他心意的,莫过于邹凯;一看凌琛眼色,立刻明白了自家王爷是心心念念想问周至德为什么会突然来到洛阳。他生怕周至德歪缠,令方当苏醒的凌琛劳心费神,当即上前,在凌琛身侧低声说道:“爷自管放心,我已经向周医令问清楚了来龙去脉。爷先养精神要紧。”

      凌琛费力地冲他微微一笑,意示赞许。周至德听言,却又插嘴道:“你问是问得来,可是这东西我可没给你啊。”说着,在怀间掏摸一刻,将一面金灿灿的燕王令取了出来。

      凌琛刚一见那令牌,立时勉力欠起身来,黎儿连忙扶住。凌琛吃力地伸手抓住那块燕王令,不必细看,手指已摩索到了上面的白玉镶龙纹——正是他与独孤敬烈分手前无数次相对摩梭过的那块燕王王府令!那时他们手指相扣一处,隔着令牌交握对方的体温……有这块令牌在身,无论在何时何地,他的军队会听从独孤敬烈的调动,他的权势能护独孤敬烈平安……

      可是独孤敬烈依旧没有回到他的身边。

      凌琛手指痉挛地握住那块冰冷又滚烫的令牌,觉得胸中浮浮沉沉,听着周至德饶舌道:“老烈性子是闷死个人的,但是做人倒没甚话说。大浩已经衰败成那等模样了,达官贵人都保不住性命,他还记得我们这些随着他征战过的老弱残兵——我本以为他死在阳平关,我们这些人也就没甚指望了呢。没想到他早在你面前为我们寻好了退路,还怕我不肯投奔与你,写来的书信那叫一个啰嗦。其实我哪有那么迂腐?良禽择木而居,他既然都不在了,我们还跟着大浩作什么?”说着连连叹息。

      凌琛听他唠叨,已经明白了大半。定是独孤敬烈为这些身边的旧友着想,此番化妆潜入安庆府,便写下书信,假托武德将军遗命去见周至德等人,嘱他们来投奔自己。为令他们这些大浩旧臣在北平府军面前得保周全,方将燕王令交与他们护身。他握紧了手中的令牌,玉龙纹深深地嵌进掌心,哑声道:“武德将军一片慈心,我必不辜负——多谢周医令此番过来,又救了我性命。”

      周至德撅着胡子道:“我哪里救了你性命?你一时气闷晕眩罢了,死不了的。”邹凯娄永文等齐齐瞪他,他毫不在意,又道:“你那个侍卫倒有趣儿,若是洗了皮肉剔出骨头,倒与武德将军长得一模一样——武德将军府里几个老兵,看他背影都唤了声‘将军’出来呢。若非如此,只怕我等也不能这般全心信他。”

      凌琛苦笑,安抚他道:“你们当带了不少家眷出来?邹凯好生安排。”邹凯立时应了,便要陪着周至德出殿。凌琛盯他一眼,邹凯立时明白了其中“打发了人赶紧回来” 的意思,无可奈何,只得点了点头。

      他送了周至德出府,连忙赶回凌琛寝宫。饶是如此,娄永文接着他时依旧道:“好邹将军,好姐夫呢,你怎地去了这么久?爷把黎儿审了好几遍,马上便要起床来拿你了!”邹凯气道:“你干什么吃的?就这一时三刻也哄不住爷么?”想想他确是哄不住,叹息一声,只得大步进殿。凌琛一见到他,立时又从床上支起身来,动作颇快,连身边的黎儿也来不及扶他一把。

      邹凯连忙上前半扶半抱地接住他,听他喘息急促,气道:“祖宗哎,我又不会跑到天上去,你急个什么劲儿?身子要紧……”凌琛抬眼看看他,软弱道:“那就好,你可别……真跑到天上去了。”

      只一句话,便激得邹凯眼眶一热,再说不得凌琛半句,只得道:“爷,是我的不是……”凌琛低声道:“告诉我,周至德……如何到洛阳来的?”

      邹凯听问,便从头说起。他讲的与凌琛自周至德话语中猜想出来的大致相同,果然是独孤敬烈在安庆府的悉心安排。周至德本是随着朝廷一路逃难的,但是他对独孤敬烈极是信服,一见武德将军亲笔书信,立时听从“景侍卫”的安排,躲出城外。待安庆府破城之后,便持燕王令去见北平府军将领。既有燕王令在,北平府军将哪敢怠慢?当即安排车马,将他与几名独孤敬烈府中养老的伤残老兵及家眷送至了洛阳。

      邹凯讲完自己如何一见周至德便喜从天降,连忙将他带进燕王府一节,看看凝神静听的凌琛,有些担忧地道:“王爷,周医令与独孤将军分别,后事也便不知道了。只怕……黎儿所说的伍将军的遗言……”凌琛低声道:“你怎么知道他不知后事?”

      邹凯叹气,可怜自家王爷终不肯死心,拼尽全力也要抓住周至德这根救命稻草。心中难过,却又不得不道:“周医令极喜欢歪缠的,因此嘴敞得紧……我跟他已经缠了好些时候了,无论如何也打听不出来一星儿消息……”

      凌琛目光闪动,道:“周至德歪缠是歪缠,可是嘴却不敞……”他仿佛无力再说的样子,疲惫地阖上了眼睛。众人见状,连忙服侍他躺了下来。

      待得殿中侍候人等皆退了出去,凌琛方才又睁开眼来,轻轻地摩梭一刻袖中的燕王令,喃喃道:“如果他是个嘴敞的人,烈哥哥又怎会令他来瞧我的……那些伤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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