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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   当晚却是下起了入冬的第一场雪,今年的雪下的晚了些,这第一场雪就极大,雪花纷纷扬扬地飘了一夜,早上的时候雪停了,地上已经积起一尺多深的雪来,屋外一片银装素裹。岳谨言从未见过这么大的雪,在家时每年也会下几场雪,却都不成气候,那雪落到地面就化了水,一地的泥泞,又湿又滑,陆慎行每次都会摔跤,弄得一裤子泥水,屁股摔得通红,岳谨言每次帮他洗了裤子,只得就着炉火生生地烤干。如今这雪白的耀眼,又干又软,摔一交也没事。岳谨言站在窗边,见庭院里的几株红梅映着皑皑的白雪,煞是好看,不觉呆了。丫鬟端了个托盘进来,笑嘻嘻道:“小岳大夫,王爷今儿上早朝去了,您自己吃早膳罢。”岳谨言回过神来,答应着过来坐了,吃了早膳,把那几封银子揣在怀里,往大门走去。

      刚走到中庭,刘伯喘吁吁地从后追上来:“小岳大夫,你等等,王爷吩咐了用轿子送你过去。”岳谨言想推辞,刘伯一把拉住,拽到门口,果然一顶青布软轿已经等在那里了。刘伯不由分说把岳谨言塞进轿里,吩咐了轿夫起轿。那些轿夫是惯了这天气的,在雪地里也走得飞快,也就一顿饭的工夫便到了龙威镖局门口。岳谨言下了轿,谢了那几个轿夫,这才去请看门人通报。

      吴征又是立刻就出来了,拉着岳谨言笑道:“我就晓得你这几日定会过来,推了两趟镖了,果然你今日就来了。”他端详了一下岳谨言,皱了眉,摸摸岳谨言的脸道:“怎的瘦了那么多。”岳谨言淡淡笑道:“这几日给王爷治腿,累了些。”吴征虽是不信,但他素知岳谨言性子,虽是温和懂事,却也倔强无比,当下也不再问,拉着岳谨言进了院子。

      几个镖师见岳谨言又来了,围上来招呼岳谨言。一名浓眉大眼的年轻镖师笑道:“小岳大夫怕是没见过这么大的雪罢,叫你吴大哥带你去燕山看雪景去。那里的梅花最多,又香又美。”岳谨言有些心动,抬眼看着吴征。吴征知岳谨言心中有事,心想带岳谨言去散散心也好,便叫人牵了匹马来,带了些干粮,背了壶酒,两人往燕山而去。

      那马是镖局里的好马,虽比不上庆王的踏云,驮力却也甚佳,脚程也不慢,在雪地里走了两个多时辰便到了燕山。燕山遍山都有梅花,特别是半山有处梅园,是崇光寺的产业,植了几百株梅花,每到雪天,经常有王孙贵族前来赏梅,寻常人等进去不得,龙威镖局的老大却和方丈是好友,经常带了吴征上山找方丈说禅,因此上吴征也和方丈和一干僧众熟识。两人到了崇光寺,守门的小和尚见是吴征,笑嘻嘻地上来道:“吴镖头,来看花么?”

      吴征指着岳谨言道:“是,我带我这小兄弟来看梅花。”小和尚看看岳谨言,又看看吴征,道:“里头刚进去一众人,好像来头很大,你们离他们远些罢。”吴征应了,小和尚开了园门,自牵了马去马厩。吴征拉了岳谨言的手,笑道:“这崇光寺的梅花在京城最是有名,咱们可以在里头慢慢看,晚了就住在寺里好了。”岳谨言已闻着扑鼻的清香,迫不及待就往里走,立时满目光灼灼光华,不禁惊叹出声。

      这崇光寺的梅花只得红梅一种,半个山坡的红梅如胭脂一般,映着莹莹的雪光,真是好不妖娆。岳谨言目瞪口呆,神为之夺,拉着吴征在梅林里穿来穿去,只会呵呵傻笑,吴征见岳谨言开心也自欢喜,牵着岳谨言道:“这坡上有个亭子看花最好,咱们上去罢。”两个人慢慢往坡上走,走了一会隐约听到有说笑声,吴征抬头望去,道:“原来是庆王爷。”

      庆王今日见雪下的好,想起崇光寺的梅花,一时兴起,便带了几个姬妾来赏梅。庆王坐在高处的亭子里,吴征看得分明,但见庆王身后站了个黄衣女子在给他拿肩;怀里抱了个绿衣女子,一口一口地喂他吃果子;对面坐了个红衣女子,不时执了酒杯送到他嘴边。那黄衣女子不知说了什么,庆王一阵大笑,低头一口亲上那绿衣女子,两个人抱作一团,黄衣女子和红衣女子在一旁掩嘴而笑,三个女子俱是绝色佳人,风姿卓绝。吴征笑道:“庆王爷还真是左拥右抱,艳福非浅啊。”回过头想叫岳谨言过去打声招呼,却见岳谨言脸色苍白,拉着自己的袖子,颤声道:“吴大哥,咱们回去罢。”

      吴征愣了一下,见岳谨言垂着眼,睫毛不停颤动,已是快要哭出来了,心中一动,想到岳谨言没来由的消瘦,不由叹了口气,揽了岳谨言的肩道:“好,咱们走罢。”

      庆王正与姬妾调笑,一眼瞥见梅林中的人影,猛地推开怀中的春意,站起身来欲往外掠去,却又生生停住身形。凌霄也看见了岳谨言的身影,见庆王脸上神情怅然,心下暗自叹息,拿了酒壶笑道:“王爷把春意妹妹推开了,可是要换盈香姐姐?”朝春意盈香二人使了个眼色。二人均是水晶玻璃心肝,上前围住庆王,一阵子混闹,庆王也只得又坐下了,却只是意兴阑珊,胡乱喝了几口酒,便匆匆下了山。

      岳谨言在路上只不说话,一个劲往吴征怀里缩。吴征揽着岳谨言的肩,只觉得骨头都出来了,不觉黯然。进了城吴征道:“小言,这天气冷,咱们叫上几个师傅到家里涮羊肉可好?”岳谨言抬起眼,蔫蔫地笑了一笑道:“好。”

      镖局的镖师们听说有涮羊肉吃,纷纷叫好,除了有家室的,来了七八个镖师,挤在吴征的小屋里,热火朝天的吃涮羊肉。这些都是走镖的粗豪汉子,大块吃肉,大声猜拳,大碗喝酒,闹得简直快把屋顶都掀翻了。岳谨言活了过来,嘻嘻哈哈地跟他们抢肉吃,猜拳喝酒。他拳艺太差,总是输,输了就笑嘻嘻地把酒干掉,眉头都不皱一下,引得镖师们大声叫好。岳谨言其实酒量差得很,输了几回之后就喝得满脸通红,两个眼睛睁不开,趴在桌子上不肯起来。吴征把岳谨言抱进里屋,脱了鞋袜,盖好被,又出来和大伙喝酒。酒足饭饱,笑闹够了,镖师们这才告辞而去。

      吴征闩了门,回来看岳谨言,见岳谨言大睁着眼睛,茫然地瞪着屋顶,心中一阵难过,握了岳谨言的手道:“小言,你心里难受就跟大哥说。”岳谨言转过眼珠看着吴征,忽然嘻嘻笑道:“你是吴大哥。”吴征点头:“是,我是吴大哥。”

      岳谨言喃喃道:“是最疼小言的吴大哥。”猛地用手捂住嘴,吴征知他要闹酒,忙抱了他到床边控着身,果然岳谨言哇的一声吐了出来,吴征轻轻帮岳谨言拍着背,待他吐完了,拿了水给他漱口,又拿灶灰来盖了秽物扫了出去,回来见岳谨言闭着眼已经睡着了,一头一脸的汗和泪。叹口气,拿手巾帮岳谨言擦了脸,正给他盖被,听得岳谨言嘟嘟囔囔地说起话来。

      吴征看岳谨言还紧闭着眼,知他说的是醉话,便把他抱在怀中轻拍。岳谨言语音含混,吴征听了好一阵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不禁又是难过又是心疼。岳谨言说着说着哭了起来,吴征不停地帮他擦泪,直折腾到快天明,岳谨言才沉沉睡去。吴征看着岳谨言的脸,还带着隐隐的泪痕,眉头微皱着,好像睡着了也不安似的,心里疼得都揪了起来。

      吴征第一次见到岳谨言是八岁那年,那时岳谨言只有三四个月大的样子,包在白底红花的襁褓里,拳头大的小脸在初春冰冷的空气中冻得发青,鼻息弱不可闻。吴征从一片血光中抱起岳谨言,师父走过来说:“你以后就做这孩子的大哥罢,好生照顾他。”吴征的师父岳清远把自己的姓给了岳谨言,又取了名字,带了吴征和岳谨言隐居湘西乡下。

      岳清远连输了七天真气给岳谨言,岳谨言在在岳清远的全力施救下捡回了一条命,养育岳谨言却成了大问题。岳清远武功极高,生活琐事上却是一塌糊涂,还是个孩子的吴征充当了岳谨言的大哥和母亲的角色。那时岳谨言不会吃东西,又找不到奶娘,小小的岳谨言饿得大哭,只会胡乱地挥舞着细瘦的小胳膊。吴征找到村里两头产奶的山羊,挤了羊奶喂给岳谨言。岳谨言还不会喝东西,被呛了两口,哭得声嘶力竭,脸都紫了。吴征拿手指蘸了羊奶,凑到岳谨言嘴边,岳谨言猛地含住吴征的手指使劲吸,好像婴儿吸吮母亲的□□,那是一种全然的信任和依赖,吴征看着岳谨言的小脸,暗自发誓要好好照顾岳谨言一辈子。

      小小的岳谨言是吴征的小尾巴,从蹒跚学步起就寸步不离地跟着吴征,晚上也非得吴征抱着才睡得着。岳谨言小时体弱多病,岳清远说他受寒太甚,伤了脏腑,不能练武,只编了套养身拳让他练了强身。岳谨言六岁时岳清远的好友,当年名满天下的医圣陈安找到了他们的隐居之所,岳清远便让岳谨言跟着陈安学医。陈安收了岳谨言为徒后,不许他再和吴征一起睡。岳谨言自小就特别听话,师父如此说,便不敢再去找吴征,只自己缩在床角害怕偷哭。吴征半夜偷偷爬进岳谨言房里,发现岳谨言在床角缩成一团,哭得累了睡着了,小脸上糊满鼻涕眼泪。十四岁的吴征和陈安大吵了一架,被师父罚三天不许吃饭,岳谨言哭着陪吴征不吃饭,两个师父拿两个孩子无法,也只得随他们去了。岳谨言是吴征从小小心翼翼当珍宝一样养大的,现下看见岳谨言伤心,自是心痛无比,抱着岳谨言坐了整整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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