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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漫芙娘娘一 传话的太监 ...


  •   传话的太监,并不是十分老的。我过了镜昔湖去看他,他也只是依了常礼见我,并不把我看作如何尊贵的人。看样子,趋炎附势的本性是撑足了十足十,只心心念念想着找那“贝妮”贵人而已。
      我见他这样凉薄,心里不觉好笑。好,你这眼看人,我也另眼看你,倒要看看我这些“寻常百姓”,你要怎样从我们这一从人中找出你的贵人,又如何交待。
      桃园扑朔,左右穿梭,全都是一样的景色。我知道,这桃林布了人称“鬼打墙”的阵,如今我和青慈、小遥每日背下来路数,才来去如此自如,这老太监,这样急切、贸然的进了园子,听说在院子里研究了两天,再也不敢乱走,只能在屋子里死等回音。如今好容易见了人,还不知道虔心低问,仍旧这般的趾高气昂,不是自己找不痛快么?
      我不再理会他,回了宅子,吩咐井宿他们,只冷落着老太监,回他说那人恐怕是化了名的,不敢大肆张扬,只暗地里寻着就好了。
      自从知晓镜昔湖的水温,我总是夜半的时候,悄悄地在那里愣愣出神。云殇的双萧,每晚总是在那样的时候跌宕着、澎湃又温柔的呼唤着我,我的心魂都被吸引着、充斥着。就随着那乐声徘徊在镜昔湖边。
      水色暖暖,草地到了后半夜的时候,寒暖交际,叶尖微微凝结厚重一层露水,沉沉欲滴。我将双足浸在温水中,水波推来挽去,像温柔的一双手,抚慰着我。雾色总是迷蒙,我只凝神看着水底,隐约觉得那声音好似来自水中,我熟知水性,索性一下子潜入水底。在冷暖的水流中穿梭游走,湖底清澈,湖面上虽然雾霭厚重,不见周围,可是水底反而透着月色,清晰明澈,只是不断的需要浮上水面来换气。
      愈是深入水底,那萧声愈发显得清晰绵长,我忽然觉得那吹箫的人就在身边,就在水中,于是更加睁大双眼,深潜下去,只是这一口气憋得久了,又舍不得就这样上去,眼前水草逐渐浓密起来,我胸口已经开始憋闷,水草颜色深浅不一,有几支竟然在水中放射出绿幽幽的莹亮光芒来,来不及多想,伸手去折,谁知那水草韧性极强,任我使了很大的气力,也不能弄断它,只得张嘴用牙齿咬断,气闷窒息的感觉一下冲上来,一口水合着水草一下子呛入我喉咙里,气管忍不住痒,我猛烈的咳嗽起来,挣扎手脚,用力游向水面。
      心中几乎绝望了,这一口水怕是就要将我一条命葬送这里,挣扎中身体重重缓缓地沉向更深的水中去,抬头看向波光巡巡的水面,那光亮如此柔和温婉,而不是让我死亡的刺眼光芒,身侧几条湖蓝、红金色的鱼好奇的望着我,从我身边逡巡来去,一时忘了害怕,也忘了要屏息,伸手去摸那鱼,那鱼激灵一下跑走了。忽然想起我似乎仍旧应该挣扎出水的,现在人仍是在深水湖底,窒息感却消失了。呼吸如同在水外一般。心中大大诧异,长发在刚才的挣扎中披散在水中,如同丝软绸缎一般柔滑,心中雀跃,鱼一般溜滑到更深的水中,潜入愈深,水色愈浓,而莹绿色的水草益加浓密了,水中弥漫散漾着宝石般莹蓝色的光芒,映的辽阔一片水域如同被巨烛满射一般的明亮,自在潜过了一晌的时间,隐约觉得好像到了湖底。
      湖底并没有预想中的水草遍布,各色珊瑚在水中各展风姿,我伸出舌浅尝湖水,微微的有些咸。远处萧音波荡耳畔,我在湖底行走,身侧各色鱼绕我而去,仿若我只是湖中生长的生物,金红长发随着我,随着水波飘荡身后,乐声不绝于耳,曲调仿佛欢快起来。
      向前行走,湖底出现了一道山谷,中间缝隙恰好容我一人穿行,谷中明亮如同白昼,远远看去像是一道白光破墙而出。我索性从缝隙中穿进去,谷间是广阔的,这样从谷间往外面看,就像是没了心的胡桃一般,只剩了厚厚一层空壳,扣在这里。
      谷间空旷,一走进去,水被封锁在外面,长发失了水力飒飒飘落身后,回身看向谷外,竟是天水两相隔,这里已然与外面水域是两个世界。
      迎面谷风合着湿漉的气息微微抚着面颊,空气温暖而粘腻,浑身上下都是透湿的,滴淌着水珠,掉落在谷底,发出如同更漏般的响动。那样静,连水流动的声音都微不可及,一切都是默然而独立的。
      默默前行,眼前似是石洞洞口一般,左侧深深烙入石中的隐约可见“镜谷”二字,烙痕清晰,可是浑着在黑色石头上,颜色相似,是以并不分明。穿行进去,里面仿佛住着人家,门前素女石龛,眉目传神,妩媚风情,似乎是哪里见过。再向前看去,心中升起些微的惊怵,那石桌、石凳、小几、博古格……那宅子、墙桓、篱笆、院内紫金掐丝巨香炉、花台、莲池……
      走进房间,更觉不安。那软塌、铜香、净瓶……梳妆台上,惯常使用的金玉点翠步摇、洛山石铃发簪、双蝶恋花金丝盏……
      方几上珊瑚香炉还在缕缕生烟,焚的香顺着琉璃鸾鸟芊芊细口六进六出,香丝在炉顶生成小小一朵飘娆莲花,一吹又散了……那是往日的爱物啊……
      想到这里,脑中倏然一闪……这一切,如此熟悉且真实,是我在梦境中无数次游走过的地境……
      身后有些微的裙裾磨索的声音,我惊怵回头,却是小遥立于身侧,身后还有一白发老人,两人都俯身拜下了,我忙去扶。那白发老人陡然出声,声音却如破锣一般,沙哑破败。我惊奇发问:“你是……”那老人声音嘶哑,语声像是从锋利尖刻的石岩上摩梭过的沙土一般,“老奴俯水,终于等到娘娘回来相见了……”语声竟分不清出男女,只看那人容颜,虽然鹤发,可是面孔仍是三十模样的俊俏小生。
      “那时自玄女姐姐出世就在身边服侍的俯水啊,是漫芙娘娘自娘家带进宫的家奴俯水啊!姐姐不记得么!”小遥在身边摇曳我湿透的衣襟,急得几乎就要哭叫出来。
      “俯水么……小遥,从前的事情,我都不记得了……你忘了么?……老人家……”我一时无法反映,那脸容,我在梦中是见过的,对了,那石龛!
      我正要迈步去看那石龛素女像,小遥却“哇”的一声哭出来,“姐姐,你只记得小遥了么,我是凡弥啊,我是你的小凡弥啊!”他这一哭,我当时愣在那里,瞪眼看着小遥。小遥一向糊涂,总是弄错情况是有的,可是总不至于连自己是谁都糊涂了。
      凡弥见我懵懂,更加急切起来,一把扯下身上的海青色褡裢长襟,露出胸骨来,上面两道手臂长的刀疤,狰狞恐怖,嵌合在凡弥略有肌肉的前胸上,依然骇人,而我惊异的却是,这个“小遥”,是个男人!他不是小遥!
      “你怎么能把凡弥忘了……”他又摊开手心,啜泣着说,“这个印记是姐姐赐的,姐姐也忘了么?……”
      他哭闹着不依,我依言细看他的手心,“轸”字清晰可见,脑中轰然一响,耳畔鸣音不断,似乎有什么,如同长蛇般灌入我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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