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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五夜 圆周率/π(八) 能有资格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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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ilady。”
“嗯?什么事?”
“没什么,”皇帝轻轻摇了摇头,“我就是想确认您还在。”
“傻瓜,我不是一直在这里嘛。”梅垂首柔声道,替皇帝理了理他微乱的发丝又顺手掖紧薄被,手指无意间滑过他颈间的皮肤,所过之处竟是一片冰凉,暮春的暖意都已注不进这具生命渐渐流逝的躯体之中。
“您会一直陪在我身边对吗?”从梅的腿上挣扎着抬起头,皇帝急切的求证的目光碰上梅如深海般波澜不惊的眸子。
“是啊。”扶起皇帝,让他靠在自己身上,任由携带着馥郁芬芳的醺风掠过二人吹向莫湖深处。
“真好。”皇帝欣喜地笑着,就像终于得到希冀以久的甜食的孩童,可那欣喜之中却有掩饰不掉的憔悴之色。
“洛桓,我给你讲个故事可好?只不过是很久以前的故事了,而且有些长,你得有些耐心才成。”沉寂了许久,梅终于收回飘浮于粼粼波光之中的目光,低声道。
“好。”皇帝轻声应着心中明了,终于到了一切都要结束的时候了,他的Milady要就把一切的答案掀给他看了,而这一刻他足足等了一生之久。
话该从何说起呢?
梅垂下头微微沉吟,恍惚间仿佛自个儿的身子已不在皇宫之中、不在莫湖之上,而是回到百余年前,皇宫后山龙潜泉边的初见便是一切的缘起。
“你是索命的阎罗吗?原来阎罗竟是如此貌美,看来死也是不是一件坏事了。”
梅瞪着死攥着自己衣角不放的男子皱眉。明明是个濒死之人却偏偏还要拼出最后一口气做出一副花花公子的模样,真是雄性动物的劣根性。他当自己是调戏良家少女的无耻恶徒,并不意味着她就也肯奉陪把自己当作是被无耻恶徒调戏的良家少女。
“放手。”不悦的嗓音绝对冷得过提在手中的泉水。就是因为一时兴起想起此处这眼泉水才遇上了这只耐命的蟑螂。真是的!看看眼前尸横遍地的场景,为什么他就不肯也乖乖地和他的同伴一般作个安分守己的尸体。
“不放。”
“放手!”
“不。好不容易遇上绝世美女,怎能轻易放手。”
这些异教徒活该被德古拉先生穿在签子上。
“真的不放手?”
“不放!”看着媚惑的笑意突然浮现在梅的面庞上,男子一时失神,可下意识地还是更紧地抓住手中黑色的衣角。等回过神时才发现自己的直觉早已代替理智回答了梅最后一次的确认。
“我已经给了你选择的权力,是你自己决定不放手的,以后可就没有说后悔的机会了。”带着恶作剧的意味,梅在掌中燃起黑色的火焰。
这就是大燮朝《皇室典训》首篇第一句“圣祖起兵遇神人而立国,神人告圣祖曰:‘燮为汝之国名。’”的真实版本。哪里有丝毫被鼓吹了百余年的神圣意味,不过是发生在死人堆里的一次绝对称不上愉快二字的偶遇,而且还耽误了她提水回家的行程。而所谓的大燮朝“圣祖”,也不过是一个临死还不忘见色起意的色狼罢了。至于她这个“神人”就更是离谱了,出身地狱的“神人”自是不多见。所以,她才成为历代皇帝最大的秘密。
“圣祖心中是爱着您的吧。”
“嗯?”皇帝莫名的一句话引得梅皱起眉峰。
“也许不只是圣祖,”微嘲着扯起唇角,“您是历朝历代君王藏在心底最不可碰触的私密,也是最深的爱恋。就像是圆周率一样,无论其他如何变化,对您的心是永恒不变的。”
“洛桓!”梅厉声想制止皇帝继续说下去,可微微顿了顿后还是缓下语气。“为什么要说出来呢,为什么不像他们一样把这个秘密带到坟墓里呢。”
“因为我是个懦夫。我没有足够的坚强把这个秘密独守一辈子。”皇帝垂下眼,不想被梅看到眼中的情绪。
“洛桓。”梅低叹着环紧皇帝的肩。
“从第一次见到您时我就知道此生不会在爱上别人了,虽然那时我才是个十几岁的孩子。现在想来都好笑,看到您坐在父皇身边,我第一次有了想夺取什么的冲动。想把您禁锢在自己身旁,永远也不放开。可是在您身边的时候又觉得自己卑微渺小到不堪,恨不得俯在地上吻您的脚,可即便如此仍觉得不够。”
梅无语,只是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皇帝的肩。不想回应,不想解释,其实帝王的爱恋便是她挑选皇帝的标准。
“身为皇帝是不能爱人的,一旦爱了便有了弱点。所以我们爱您。您是至高无上的存在,是高不可攀的神祗,是不可撼动的永恒。”
“你终于明白了。”
“嗯。因为没有弱点,所以才不会被牵制被威胁被利用,所以我们的国家才能利于不败之地。”
“启禀陛下,诚郡王在岸上候宣。”小黄门在湖面的石墩上一路轻巧跳过,最后在亭子外面的石阶上跪定。
“宣。”
“是,陛下。”
“为了国家出了灵魂还要附赠爱情,不觉得很亏吗?”和皇帝一起注视着那个年轻挺拔的身影宛如踏波而来般飘逸,似乎近日来的人情冷暖完全影响不到他丝毫。
“能有资格爱您,就是我最大的荣幸。以后就要换他来爱您了。”皇帝微微笑着,他怎能看不出梵琅每每望着梅时的痴迷。同样是男人,同样爱慕着那几近不可触摸的存在。明知那是最无望的深渊,可他却不能阻止,也不想阻止——这就是他们的命运。
“儿臣参见父皇。” 梵琅进了亭子只是看了一眼梅便俯身向皇帝叩礼请安,可那一眼之中又暗含怎样的柔情和缠绵。
“祭奠可顺利?”
“回禀父皇,一切顺利。”
“既然你已经进过奉天殿,那就是时候正式叩见Milady了。”
“Milady。”梵琅呆呆地望着皇帝所倚靠的女子口中低喃,原来她叫Milady,他终于有资格知道她的名讳了。在奉天殿见到那独居于大殿高处的雕像时,他便已隐隐猜到她的身份,可却偏生抱着最后一丝侥幸,希望她真的是岚对皇兄所说的只是一个“神替”,可事实却不容他再怀有丝毫的幻想。进过奉天殿就等同于确定了他的身份,那么从此以后他便是唯一能够触摸她的人了。思及此处心中的失落与狂喜交汇,冰火两重天的纠结憋的胸口苦楚难当,直至她向自己伸出手才猛然回过神,把虔诚的吻印上她的手背。
“Milady是‘我的女主人’的意思,从此以后Milady就是你的主人,这个国家真正的主人。”
“啊!”苦楚莫名目光再次从皇帝身上转向一直未作声的梅,她是他的主人?!可是他爱她啊!那此生中从未曾有过的爱恋!如果不见遇见她,他都不会相信自己还有“爱人”这个功能。可为什么她是他的“主人”,而不是“爱人”?!
皇帝握紧梅的手依然微微的笑着,就连梵琅在面对Milady时都迷茫了,自己这个一向以冷静理智著称的儿子也会理不清自己的感情啊!不过也许正是因为素来过于清冷的性子,等一旦认清心中想要的那个人时反而来得更加执着。梵琅会因为这份爱恋而带给帝国怎样一个未来呢?真想知道啊,可自己却没有机会亲眼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