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城》花个朵

1、第一章 旧城

　　旧城

　　旧城里没有阳光，你和我的一个梦长得一样。

　　公元一九二四年，溥仪被迫第二次下野，时局仍旧动荡。
　　彼时我十五岁，正在一所叫慈媛的女子学校上课，娘亲说，媛即女子之意，慈是要教得我们仁慈、慈爱的美德，总之是一些仿佛在这儿受教自己的人格就能被无限放大的词汇，鉴于娘亲如此美化此地，我便十分认同了这其中的含义，但也确实想不明白娘亲为何要把我送到一个听起来像是尼姑庵的地方来。
　　我叫华桐，不姓华，姓俞。我爹爹俞谨是当时苏州颇有名气的商贾，至少我这么认为。
　　据爹爹自己的话说，年轻时候的他，英俊潇洒，羽扇纶巾，大姑娘有之，小媳妇亦有之，趋之若鹜。
　　其实爹爹并没有念过几天书，所以“趋之若鹜”这个词我听的很是小心翼翼，且爹爹长得也并没有多英俊潇洒，不过虽在商界摸爬滚打这么些年，至少没有沾染的十分世故气息。我这个做女儿的总不能太不近人情。
　　一九二四年的总商会日趋完善，其重要部分叫做商团的，是经官方认定可携械组建的正式组织，俗话说“强龙压不过地头蛇”这总商会在苏州也便算是地头蛇了。总商会在一九零五年正式成立，那时还是叫做商务总会的。
　　其实我并不晓得这两个名称到底有什么实质性的区别，不过爹爹曾反反复复对我强调过这个变化，我过意不去，记得是记得的。也可能因为爹爹见证过其变迁，所以对此有种特别的感情。
　　我觉得这种感情就像我每次看到香柳家的大黄一样深沉。大黄是一只纯正的杂交哈士奇，之前风和日丽的一天香柳的爹爹蒙叔回了一趟老家回来的时候胳肢窝夹了一个扁扁的藤条筐，这里面便是大黄了，它今年五月就满四岁，我是与香柳一起长起来的，又和她一起看着大黄长大，我俩每次看见大黄闹腾的上蹿下跳总是不自觉的站立，双手交叉外加一脸的姨母笑。
　　香柳是我的奶娘凌妈的幺女，奶娘前面生了三个儿子，只因大儿子是在回家的路上被个石子拌了一下早产的，蒙叔就郑重其事的给儿子起了“大石”的名字，后面的便很随意了二石，三石，的叫了下来，以前我总是想如若香柳这个小棉袄不出生，他们只怕要四五六的排下去凑齐十八罗汉了。
　　蒙叔的族里基因强大，儿子多到数不清，这女儿反倒少之又少，据说香柳出生前奶娘曾一度立誓，如若这一胎还是儿子，就把他抱出去送人，因此后来奶娘常说幸好香柳及时来到，让蒙叔苦思冥想想出了据说听着就很如花似玉的名字有了用武之地，也让她终于添了一件小棉袄，更值得一提的是她在族里的地位也因为香柳的但是而更加水涨船高，多年后香柳出落的亭亭玉立，张家求，李家问，颇有些吾家有女初长成的味道，当然这都是后话。
　　于是香柳从刚出生就奠定了在家里的地位。

　　爹爹经常跟我说关于商会以及他年轻的时候，我觉得可能是爹爹老了，老了就容易怀旧。然而他一说这些，我就会联想到我的看到大黄的类似于爹爹的这种情感，一想到大黄就想起奶娘家最喜欢它的香柳，我不想让爹爹老是对着我回忆过去，一切向前看。所以我打算为我这个想法制一个长远而有效的计划。
　　也许是在冬日下了小雪，今日清晨阳光格外温婉而和煦，照在我房前的石阶上忽然让我想起了那个长远而有效的计划。我伸伸懒腰下了木塌，穿了一件烟红色棉布小袄不顾小菊让我穿戴整齐的呼喊声就向娘亲那屋奔去。
　　娘亲与爹爹一向起的很早，我去的时候丫鬟们都服侍好站在了门口，而那扇我见了它无数回又特别喜欢的黄梨木雕着百鸟朝凤的正门竟然很不和谐的关着。
　　爹爹和娘亲的声音隐隐约约的传来。这并不在我的理解范围之内，要知道，娘亲声音一向不怒自威，沉着洪亮，在屋里说话就算关着门也不可能到了我听不清的程度，况且在府里，爹爹与娘亲不需要有这样一个说悄悄话的隐蔽之地。有关商业可以去书房，那里普通管事及丫鬟小厮护院不得靠近，至于其他鸡毛蒜皮的事，娘亲是个爱憎分明的人，有什么说什么，就算是当年我跟着小石哥哥去五里外的树林掏鸟蛋娘亲也并没有给我这个亲生女儿一点点面子，更不会考虑我还是个如花似玉的女儿。我好奇心一向很重，这样的场景更是唤醒了它，况且我隐隐约约觉得这个悄悄话与我有直接的关系。
　　这样想着便跺了跺鞋底的雪凑了过去贴在门上。我一向是个行动派。刚想贴上去听听他们到底在说些什么，然并不容我再多想，门忽然打开，我因贴得太紧一个趔趄过后便站在了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