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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陆小凤传奇之大金鹏王(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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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鬼走的一向很快,即使他打着伞,也一下就到了他的房间。
就在这时候,他看见了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在他的客房前。
她站在花丛里,站在斜阳下。淡淡的斜阳,照着她丝绸般柔软光滑的头发。她好像等一只鬼已经等了很久了。
“我就是陆小凤口里那个爱说谎的上官雪儿。”
她平静的说,看起来还是很乖很乖的样子,就像是从来也没有说过半句谎话。
上官雪儿看着一只鬼,那双明亮的大眼睛里,突然带着种说不出的忧郁,甚至连她那甜甜的笑容,都似已变得有点勉强。
上官雪儿又道:“但我现在想跟你说的事,绝没有半句谎言。”
上官雪儿看着他,眼睛里仿佛有了些忧虑之色。道:“我在担心我姐姐。”
一只鬼道:“上官飞燕?”
上官雪儿点点头,又补充道:“她忽然失踪了。”
一只鬼看着她,提醒道:“她刚刚还陪着陆小凤走了很长根长的一段路。”
上官雪儿摇了摇头,非常肯定的说:“那不是她,她绝不是个会送客人回房的人。而且她说过她要留在这里等我回来的,她回来都还没去看我,怎么会先去看陆小凤?”
一只鬼道:“她说的话你全都相信?”
上官雪儿道:“当然相信。”
一只鬼没有说话。
上官雪儿道:“我本想在花园里找到她的,但蚂蚁都不见了,一定是有人发现我察觉这件事后把尸体移走了。”
一只鬼明白了她的意思,他没问关于尸体的问题,他向来缺乏常人都有的好奇心,一只鬼每次只对一件事感兴趣:“我要是帮你找到了上官飞燕,你给的委托金是多少?”
上官雪儿看着他,看了很久,才慢慢的问道:“我所有的积蓄,不多也不少,你接吗?”
一只鬼笑了:“接!”
陆小凤跟花满楼谈完,又想找一只鬼聊聊,刚从他的客房里出来跑到一只鬼的客房前,就听见了一只鬼答应的声音。
陆小凤轻轻叹了口气,道:“一个十二岁的小女孩,为什么总是喜欢到处骗人。”
上官雪儿冷笑了下,道:“我知道你肯定不信我,因为你信上官丹凤,你喜欢她。”
陆小凤:“……”不,我更喜欢上官飞燕。
上官雪儿又看了他很久,忽然叹了口气,道:“上官丹凤在后院种了很多花,她喜欢花比喜欢我跟姐姐还多。这次为了请你居然把花都折了下来,她一定很喜欢你。被她那样的人喜欢,你也一定很开心,很喜欢她……”
陆小凤目光闪动,没等上官雪儿把这句话没说完,他的人影一闪,已消失在一只鬼的面前。
一只鬼没有在意陆小凤的来去,只是推开了自己客房的门,上官雪儿也跟着走了进去。
陆小凤已轻功飞到了后院花园里,花园里的花木本来确实很多,但现在却已有很多花枝被折断。
陆小凤现在才知道丹凤公主轿里带去的那些鲜花是从什么地方来的了。
他有些混乱,上官雪儿的那句“上官丹凤在后院种了很多花,她喜欢花比喜欢我跟姐姐还多”一直在他脑内回荡,要是丹凤公主真对他有意的话,为了他折花当然是合乎情理的。但他在来的路上与丹凤公主同在轿里已看出丹凤公主并不喜欢他,甚至并不怎么搭理他,这样一个种花惜花的人真的会为了一个自己不搭理的人去折花吗?
现在暮色苍茫,连那最后的一抹夕阳,也已看不见了,大地已渐渐被笼罩在黑暗里。
满园鲜花,也渐渐失去了颜色。
陆小凤面对着雾一般茫茫的暮色,忽然觉得这地方仿佛本就在雾里。
人也在雾里。
* *
酒筵摆在水阁中,四面荷塘一碧如洗,九回桥栏却是鲜红的。薰风燕乳,暗雨梅黄,烟树重重芳信隔。珍珠罗的纱窗高高支起,风中带着初开荷叶的清香。
已经是四月了。
花满楼没有静静的呆在桥栏那去领略着这种豪富人家特有的空阔和芬芳。他有些担心一只鬼受不了这太、阳光的照射,他已发现一只鬼每天都打着伞是因为他受不了阳光的刺激,而不是陆小凤所说的怪癖。
天色已暗,但还是有微光。
天下间的怪病何其多,花满楼不好奇一只鬼为什么不能照到阳光,但他担心一只鬼会感觉到疼痛,所以他来不及欣赏荷花就拉着一只鬼走进了水榭里。
水阁里的灯并不多,却亮如白昼,因为四壁都悬着明珠。灯光映着珠光,柔和的光线,令人觉得说不出的舒服。
一只鬼没有拒绝花满楼的好意,他们已坐在了酒筵位子上,一只鬼知道这个宴席是吃不安分的,出于担心花满楼,他选择了坐在花满楼旁边,却发现座位旁有个凹槽,显然是有人知道他伞不离身,特意准备的。
这个人就是霍天青,那个送来三份写着“敬备菲酌。为君洗尘,务请光临”请帖的霍天青。
花满楼看不见霍天青的模样,但却已从他的声音中判断出他是个怎么样的人。
花满楼微笑道:“这位霍总管倒真是个很周到的人。”他想起送来的帖子简简单单的儿句话,字写得很端正,墨很浓,所以每个字都是微微凸起来的,眼睛看不见的人,用指尖也可以摸得到,这显然是为了照顾他这个瞎子。
陆小凤淡谈道:“岂止周到而已。”他还看到了一只鬼旁边的凹槽,打磨的很光滑,不会膈到人。最重要的是,口的大小刚好是一只鬼常常打的那把伞的大小,显然是提前做了调查,这是照顾了一只鬼随身打伞的怪癖。
霍天青的声音低沉而有力,说话时缓慢而温和,他说话的时候,希望每个人都能很注意的听,而且都能听得很清楚。这正表示他是个很有自信,很有判断力的人,无论做什么事都有他自己的原则,他虽然很骄傲,却不想别人认为他骄傲。
除了他们三个外,另外的两位陪客,一位是阎家的西席和清客苏少英,一位是关中联营镖局的总镖头“云里神龙”马行空。
马行空在武林中享名已很久,手上的功夫也不错,并不是那种徒有盛名的人,令花满楼觉得很奇怪的是,他对霍天青说话时声音里总带着种说不出的馅媚讨好之意。苏少英反而是个很洒脱的人,既没有酸腐气,也不会拿肉麻当有趣,霍天青特地介绍他,是个饱学的举人,可是听他的声音,年纪却仿佛很轻。
苏少英没有理会来的三人,依旧自如地谈笑风生,正在说南唐后主的风流韵事:据说他和小周后的寝宫里,就是从不燃灯的,小说上记载,江南人将获李后主宠姬,夜见灯,飘闭目说:烟气,易以蜡烛,亦闭日,说烟气更生,有人问她宫中难道不燃灯烛?她说道:‘宫中本阁,每至夜则悬大宝珠,光照一室,亮如日中。’”
霍天青微笑着,他似乎能跟任何人说上话:“后主的奢靡,本就太过分了所以南唐的覆亡.也本就是迟早间的事。”
苏少英反驳道:“但他却是个多情人,他的同凄婉绝伦,更没有人能比得上。”
一只鬼淡淡道:“多情人也本就不适于做皇帝。”
苏少英本想继续争论,马行空却抢白道:“但他若有霍总管这种人做他的宰相,南唐也许就不会灭亡了。”他几乎是见缝插针般地在讨好霍天青。
陆小凤忽然叹了口气,道:“看来这只怪李煜早生了几百年,今日若有他在这里一定比我还要急着喝酒。”
一只鬼安慰他:“你就算喝酒不能赢他,唱歌也能赢他。”
众人不明所以,花满楼笑了,他想起了那天晚上陆小凤那公鸡嗓的歌声,还想起了一只鬼用来泼陆小凤的两杯茶,还锁在他阁楼上的柜子里。
陆小凤表情裂了。
看到没人说话,霍天青出声道:“酒菜本己备齐,只可惜大老板听说今天有陆小凤和鬼先生花公子这样客人,也一定要来凑凑热闹。”
陆小凤道:“我们在等他?”
突听水阁外一人笑道:“俺也不想扫你们的兴,来,快摆酒快摆酒。”这个人大笑着走进来,笑声又尖又细……白白胖胖的一张脸,皮肤也细得像处女一样,只有脸上一个特别大的鹰钩,鼻子还显得很有男子气概。
人还未到,马行空却已站起来,赔笑道:“大老板你好!”
阎铁珊却连看都没看他一眼,把就拉住了陆小凤的手,上上下下的打量着,忽又大笑,道:“你还是老样子,跟上次俺在泰山观日峰上看见你时,完全没有变,可是你的眉毛怎么只剩下两条了?”他说话时时刻刻都不忘带着点山西腔,好像唯恐别人认为他不是在山西土生土长的人。
陆小凤看了一眼一只鬼,微笑道:“鬼先生嫌俺唱歌难听,所以刮了我的两条胡子下酒去了。”
阎铁珊大笑道:“不愧是友遍天下陆小凤,连鬼先生都愿意跟你开玩笑。”
一只鬼:“……不,不是玩笑。”等陆小凤胡子长出来,他非给陆小凤再剃一次。
陆小凤当然能听懂一只鬼的意思,表情又裂了,花满楼这次差点笑出了声。
阎铁珊没意识到陆小凤濒临崩溃的神色,他已转过身,拍着花满楼的肩,道:“你一定就是花家的七童了,你几个哥哥都到俺这里来过,三童五童的酒量尤其好。”
不等花满楼应答,他又对一只鬼拱手道:“鬼先生肯来真是给俺面子。今日听陆小凤讲才知道鬼先生也是个爱酒之人,来!快把俺藏在床底下的那几坛老汾酒拿来!俺今晚要跟鬼先生对饮三百杯!不醉不归!”
一只鬼:“……”不,我不好酒。
陆小凤:“……”看我!我好酒!
一只鬼看了眼陆小凤写着渴望的眼,在陆小凤动手抢之前,把自己面前的酒碗塞到了陆小凤的手里,陆小凤丝毫没有不在意地自己给自己满上了一杯。阎铁珊呵呵笑着也没说什么,只当他俩关系好。
端上来的山西的汾酒当然是老的,菜也精致,光是一道活鲤三吃──干炸奇门、红烧马鞍桥,外加软斗代粉,就已足令人大快朵颐。还为了照顾了花满楼,准备了一些江南的小菜,口味也很地道。
阎铁珊用一双又白又嫩的手,不停的夹菜给陆小凤,口里却对着一只鬼道:“这是俺们山西的拿手名菜,鬼先生你尝尝,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鬼先生你要去了外地还真他奶奶的真吃不着。”
这副做派简直就像是刚刚马行空在讨好霍天青。
陆小凤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道:“大老板认识鬼先生?”
阎铁珊笑道:“俺认识,俺早就听说过鬼先生的名号了。薛丫头跟俺说了这件事,多亏了鬼先生仗义,去看他奶奶的金九龄,亏俺还请他吃过酒,谁知道他奶奶的这人不是个东西。”
他一口一个“他奶奶的”,也好像在尽量向别人证明,他是个大男人、大老粗。
陆小凤也笑了,他忽然想起神针薛家与大老板确实交好,薛家的刺绣是一绝,最大的合作商人就是大老板了,阎铁珊为薛冰担心是再正常不过的了。
他微笑着举杯,本想质问阎总管是哪里人的话也没说出口。陆小凤现在心情又变得畅快起来,他现在只想为薛冰的平安干了这杯酒。
一只鬼夹了一筷子红烧马鞍桥,淡淡道:“大老板想让我救谁?”
他并不觉得一份薛冰的情分就能让阎铁珊这个商人把自己摆在陆小凤这个大侠的前面,由其是在这个江南第一首富花家的花公子在的场合,未免对自己一个初出江湖的大夫太过看重了。不是有愧,就是有求。
阎铁珊笑得更加和善,他现在看着一只鬼的样子,就像是马行空在看着霍天青:“救俺自己。”
“大老板想要鬼先生救的是阎铁珊?还是严立本。”陆小凤抢白道,他瞬也不瞬的盯着阎铁珊,一字字接着道:“这个人大老板想必是认得的。”
陆小凤不等一只鬼回答就打断了对话。他知道,一只鬼虽然是他朋友,却又臭又硬,一点也不会为了他陆小凤考虑。只要出的起价格的人,无论好坏都愿意救,他不想跟一只鬼起冲突。
最重要的是,阎铁珊很有钱,非常有钱,他一定付的起一只鬼的价码,一只鬼也一定会接下这个单子。
阎铁珊一张光滑柔嫩的白脸,突然像弓弦般绷紧,笑容也变得古怪而僵硬。平时他本来也是喜怒不形于色的人,但现在他显得既惊讶又不惊讶,应该是从其他渠道得到了大金鹏王的消息,不然不会希望鬼先生能答应救他一命,作为一个后手,所以对于有人知道这件事并不惊讶。他只惊讶于逼他的人是陆小凤,这个他视为朋友的人。
阎铁珊紧绷着脸,他转过头,显然已不想再看陆小凤,道:“霍总管。”
霍天青面色不改,拱手道:“在。”
阎铁珊冷冷道:“花公子和陆公子已不想在这里呆下去,快去为他们准备车马,别让闲杂人等扰了我跟鬼先生喝酒的雅兴。”
不等这句话说完,他已拂袖而起,头也不回的大步走了出去。
可是他还没有走出门,门外忽然有个一个长身直立,白衣如雪的人挡住了他的去路,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冷冷的质感,道:“他们还不想走,你也最好还是留在这里!”
他腰旁的剑却是黑的,漆黑、狭长、古老。
他的眼神就像是他手中剑锋一样,冷而锐利。
阎铁珊瞪起眼,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如出鞘利刃般的俊美剑客,厉声喝问:“什么人敢如此无礼?”
“西门吹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