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恋满城》伊·莲

1、不愿老去的男人 结婚好几年

　　老公木梁，一到了夏天，就开始对一种花发情。百花不识几朵的他，偏偏对栀花情有独钟。
　　春天刚到，木梁的老婆玉恬决心把阳台打造成花台，弄了许多花盆，开始往里面养买来的、要来的、挖来的各种花。阳台的阳光未必好，为了好养，玉恬弄的多是赏叶植物，金边吊兰，挂钩绿萝，滴水观音，芦荟，薄荷……
　　木梁到阳台上看了看，闻了闻，说咋不香。晚上十点半，他出去了，十一点，他回来了，手里多了一个袋子，袋子里有一棵绿色植物，玉恬心里喜着。问他这是什么，木梁说，栀子花，公园里挖的，白天就看中这棵了，你看，根部还包了一坨泥巴，准活，五月就能开花了。
　　“居然记得是五月开花！”玉恬瞪了木梁一眼，便去找了一个透气性很好的瓦罐，好生把花种下了。
　　五月，一阵雨，一阵太阳，栀子花就冒出花骨朵了。
　　花骨朵一冒出来，木梁一下班，就凑上去嗅得如痴如醉。
　　“哼，把你的初恋种在阳台上，方便吧！”玉恬打趣木梁。
　　不过，玉恬也是十分喜欢这种清香的。她坐在阳台上，闻着香，读着书，怡然自得。木梁也来，看一眼她，看一眼花，闻一阵香。
　　玉恬看到木梁这日复一日的举动，日复一日地联想到木梁的初恋。
　　木梁跟她坦白过初恋的事。她问，是啥样的？
　　木梁说，那是大学的事，五月的一天，小学同班，彼时也同城读大学的她来找他。晚上，他们并肩散步，在学校的林荫道上嗅到栀子花的味道，抬头就看见一丛栀子花，初恋兴奋地跑过去，踮起脚尖，要去够一朵栀子花，木梁站在路灯下看着那个背影，那个摘栀子花的背影，唯美极了，动人极了。初恋最终和他分道扬镳，但栀子花和她的背影，永远刻在他的记忆沟壑里，注定永恒，并在以后的若干年，不断在他的脑海播放着。
　　玉恬不打算做一只蝎子，对木梁的记忆灌注毒液。因为，关于初恋，她也有美好的画面，她亦不希望有刽子手或者蛀虫进入她的记忆里，把那些温暖日子的东西，给毁灭掉。
　　小夫妻偶尔促狭，偶尔打骂，但也总体不错，浪漫温馨时而有之。
　　这个夏天，大概是生活安稳，没有前几年那么忙碌了，他们常出去逛逛。
　　榕城简直是疯了，满城都是榕树，还满城都是栀子花。玉恬暗自哼着，这等于满城皆是木梁的初恋了。
　　果如她所料，木梁的眼睛肆无忌惮，在一株株或一丛丛路过的侄子花上注目，注以满是深情满是怀念满是相思的目光。还忘乎所以地指给玉恬看。玉恬看看花，看看他，不动声色地从他的神情里演绎出他的那个美丽的画面和美好的初恋。
　　反正夏天一过去，木梁的这点魂魄就没东西可以勾起，反正她自己的那些怀念，与季节无关，放他一个夏天，也不算大不了的事儿，她信佛一个主义，安全感不能依靠男人来给。这种心态，让她与众不同，轻松自由。是的，她的过去，想啥时候回忆就啥时候回忆，她和木梁互不相欠。
　　最初，玉恬就看到木梁所看的书里，夹着发黄的栀子花花瓣，她还笑，呵呵，男人也兴这样！
　　木梁也喜欢玉恬也去摘栀子花，玉恬知道他就在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并进行着联想和对比。回到家，木梁主动打一杯水，告诉玉恬可以把花骨朵插进去，吸了水，它自己会张开呢。
　　转眼女儿三岁了，六一节，一家三口去了一个远一些的公园玩。女儿对木梁说，爸爸你坐这里，妈妈带我去那边玩沙。
　　木梁就坐在滑滑梯旁边玩手机。玉恬在沙池旁边的绿茵丛边，发现了栀子花，这天心情好，她想摘一朵栀子花，轻轻走过去，忽然递在木梁的眼前。她想象，他的眼睛，会一下子亮了吧，他的心，会刹那间就怒放吧。嘿，她是把他的初恋给盗起来，送给他呢。心情好，没办法。他高兴，她就转身，留他对花当忆。
　　可是，她一只手被女儿抓着，一只手握着手机，女儿要拖她下去继续玩沙，手机也不能放下。她只好重新带女儿跳入沙池。

　　女儿牵着玉恬钻进沙地上一个镂空的蘑菇房，才进去蹲下来，玉恬从镂空里望出去，看到木梁已经出现在了那丛栀子花面前了，他蹲下去，从背包里掏出那很少用的数码相机，玉恬就猜到他要干嘛了。就是那样的，他围着栀子花，拍呀拍。玉恬的眼睛伸出蘑菇房的镂空，又收回来，再伸出去，再缩回来，木梁还是围着栀子花转悠悠。
　　玉怡的头伸累了也缩累了，不再看木梁和已然被木梁包围的栀子花，她的目光转移到女儿刚从沙里摸出的一个五毛硬币上，女儿兴奋地举起硬币，尖叫着。
　　离开公园，一家三口接着赶着参加单位组织的午饭后的亲子游园活动，他们步行去目的地。半路，压城的黑云里扑下来一阵大雨，一家人挤在伞下，挨得紧紧的，木梁的衣服都打湿了，玉怡和女儿得到更多的伞的照顾。
　　午饭后的活动很好玩，结束出来时，玉怡这一天的心情依然不错，黑云里扑下的雨和被木梁相机包围的栀子花并没有动摇她的快乐——近来她修炼有方，初尝“不以物悲”的味道。
　　木梁得寸进尺，回程的路上说，“我喜欢栀子花，可能是我初恋的女孩就是栀子花的味道”。
　　玉怡其实可以继续作出“不以物悲”的姿态，但这也太冷静了，她要试着表现得符合常理一点。
　　她跺着脚，说，“你好讨厌，你再惹我，信不信我把你的栀子花掐了，拿来撕碎！”木梁貌似心痛地说，“你敢！”
　　“我就敢，我还要把她剁了，用辣椒酱拌起，呛死它。”
　　“你敢，我扒了你的皮。”木梁大声道。
　　“我就敢，我还要把栀子花碎酱倒马桶，冲下去，哗哗哗，跟着便便冲进下水道！”
　　“你不想活了？”木梁有点凶了。
　　“那咋办，你舍不得冲马桶，那我就吃了它！”
　　“不！”木梁尖叫。
　　……
　　公交车来了，他们冲了上去，挤在人堆里，挤出了幻想和争执。
　　玉怡又坐在阳台看书，木梁跟着来，警惕地看了看那盆栀子花。玉怡斜了他又一眼时，他正伸手小心地摘掉一片黄掉的叶子。
　　玉怡的心飘过了书，飘出了阳台，又飘离了这个城市和这个傍晚，飘回了十几年前的中学阳台，她试图清晰地还原当时令她沉醉的那个眼神。无奈，费了老大的劲，也没有那么清晰，那个当初那一刹那让她以为会铭刻到天荒地老的眼神，发散了，迷惑了，走失了。
　　玉怡忽然嫉妒起木梁来，他的初恋情怀由栀子花来延续，她的呢？当她试着用语言描述时，只能说成“一个眼神，就让她深深掉进去了”。
　　木梁曾经问，“那还有其他特别之处吗，具体点的？”
　　玉怡道，“头发长，在风中飘逸着”。玉怡打趣木梁的栀子花，木梁看到头发长的男人，也会转头看玉怡的表情。
　　那分明是漠然的表情。不是他以为的心花怒放。
　　只有玉怡清楚，长头发早就不能让她再怦然心动。离开了彼时彼地的长发，飘的是新的味道新的故事，早与她无关。
　　木梁是幸运的，他留着的，是具象的栀子花，永远那个味，每一年都可以看个够闻个够。
　　但玉怡打算在花下继续修炼成精。她放下书，走到栀子花前，探了探土的湿度。接着，她进屋去端了淘米水，轻轻浇灌在泥土上，渗下去，再慢慢等待下一朵花开。

作者有话说

　　初恋，是一件无法封堵的事件，哪怕是最终与你牵手一生的人，也没有权利夺走属于你内心的那份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