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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对哥哥心心念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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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安良身犯石淋病多年,瞒着人私底下找熟人治疗,深怕炎帝得知后以养病归老为由,让他辞去总管一职。这职位可是块肥缺。安良决计不肯轻易失去。
其实这石淋病就像富贵病,需要细心保养。什么叫石淋症呢,按现在的大俗话说就是肾里长了结石,时常尿急尿痛,不能大量饮茶,否则会引发病根,不及时治疗,有可能活活痛死。
安良一连喝了十几杯茶,本来就觉得腹痛如绞,□□收宿,这么一联想,更是忍耐不住。大腿的两侧都被冷汗湿透了。
见咏善晃了晃手中的茶壶,慢悠悠地道,“这铜壶烧得水与刚才那瓷壶烧的可有区别?如果总管不喜欢铜壶烧的,那喝完这壶,再试试别的。”
安良倏然觉得,咏善那张华美无比的俊脸比阎王还凶狠可怕。
他早就摸清了他的底细。
小小年纪,从哪里学来这杀人不流血的狠辣手段。
难怪,这位二皇子幼时就已极得太祖的宠爱。
六岁那年,京城发生地震,事发的太突然,房梁被震了簌簌颤抖,内侍们惊慌的四下奔散,太祖当时想躲入龙案,六岁的咏善牵着太祖的衣角,极镇定地说,宁可躲在案旁,也好过躲在案下。太祖哪里会理会小孩的话,谁也不曾想,这小娃使了性子,死命抓着案头就是不肯移动半分,事急,太祖只得抱着他贴龙案而坐。
不曾想,从上面真震下一条横梁从中压断龙案,而贴案而坐的祖孙俩相安无事。
太祖欣喜万分,当场就脱下玉扳指赏给这个救了自己的皇孙。还口称:好孙子,好孙子。潸然泪下。
十三岁那岁,随炎帝木栏打猎,在炎帝失手错过老虎扑将而来时,随众一片惊叫;紧随其后咏善处变不惊,反倒纵马而前,挽弓搭箭,嗖的一声,那羽龄箭直穿老虎左眼,从右太阳穴而出。
老虎应声连跳几下,他再补一箭,疾驰而去的光从老虎的嘴中穿过。
炎帝当场解下挂在胸口的东珠,亲自为他戴到脖子上,以示嘉奖。
这两件事发生时,安良均不在场,是以,这两件事虽为宫内宫外人士口口相传,毕竟太过离奇,安良也没有太放在心上。而且近两年,咏善处事为人,处处谨慎,从无逾越规矩之事,那些事也就很少被人提起。
这个连老虎都敢杀的人。
现在看来,他太低估这个二殿下了,悔之晚已。
獅子追捕猎物之时,总是先收敛杀气,暗藏起爪子,无声无息地靠近猎物,然后猛扑上去,活活咬断对方的喉管。
这样的人是得罪不起的。
炎帝不在,太子监国,要是在这里被这位二殿下的茶给活活灌死,那叫他找谁说理去。就算炎帝回来,将此事查出,也只能怪他自己隐瞒疾病,咎由自取,怨不得别人,到时他也无法为自己喊冤了。
如今只有先保住这条老命,其他的倒在其次。何况他早就无心恋战,只想着脱身了。
想毕,安良突然朝咏善作揖不止,求饶道,“二殿下,饶了老奴吧,二殿下有何吩咐,明说一声,老奴无不遵命。”
不知就里的咏棋吓了一跳,连忙站了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
他原本还以为一向高傲的咏善这样地讨好安总管,是给自己腾时间想想奏折的事呢。
真蹊跷。
“咦,安总管,大家谈的好好的,怎么就这么客气起来。”咏善伸手制止住他,竟还亲自为他整整衣裳,说道:“你是父皇座下行走的老人,本王也不敢不敬你三分。哪敢提什么吩咐。言重了,言重了。”
“二殿下……”
“我们还是来喝茶叙旧吧。”
“求二殿下给指条明路让老奴走,求二殿下开恩啦。”
“你这,你这,”咏善无奈似地笑着,托着他的双臂不让他再行礼。“说的是哪里话。说的本王不明不白的。”
咏棋越看越莫名其妙,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又忍了忍,把嘴抿上不作声。
好歹这位太子殿子生性安详,懂得什么叫不添乱。
“太子殿下开恩,老奴愚饨,实在不明白,请二殿下给条明路走吧。”
咏善见他的声音周正了,知道效果已经收到,见好就收,“噢,对了,说起来还真有一事想请安总管帮忙,刚才我看折子的时候,一不小心把墨汁弄到张首辅的票拟上,”咏善说着走向案头,咏棋看完后那折子还摊在原地。
咏善扫了一眼,拿起一支毛笔,使劲沾了沾墨,顺手一挥,一大团墨汗掉到了折子里,正好掩住那字迹。他这才转头笑道,“你瞧,弄脏了,什么都看不见。还得劳烦你老跑一趟,让张学士再拟一回,送过来。”
咏棋走过去好奇地凑近看着,果然票拟的内容全变成一团墨汁,他心里不知是喜是忧,怔怔地瞧了一会儿,询问似的看向咏善。浓密的睫毛一颤一颤的。
咏善待要说什么,被他黑宝石似的眼睛正眼瞧着,乌黑的瞳仁,白晳的眼皮子,色调配得那样好看。这个照面打得咏善呼吸倏然漏了几拍,本来就要丢出去的折子都快握不住了。
咏棋微启着唇。
咏善赶紧朝他摇头示意。
咏棋纵然对刚才所发生的事还一团雾水,此时,却也明白,咏善是真的在帮自己。
他心里更过意不去了,深怕咏善因为这件事得罪了张学士,日后父皇怪罪,替自己白白受过。遂轻轻说了声,“是我,是我刚才不不心把墨汁滴上去的。安总管,烦你再跑一趟吧。”
“太子哥哥。”
咏棋不知怎么地听咏善这么柔声叫着,又见他眉宇之间都扬着欣喜,自己的脸无端发红,不自然地偏过身子。
他终于还是,嗯,添乱了一把。
咏善强自镇定了下自己,他深吸了两口气,等声调恢复了常态,才转身面对安良。此刻,他眉目凛凛,甩手一丢,那奏折便在空中打了个转,不偏不倚落到安良的面前。
这才居高临下,慢慢走了过来,盯着安良,收敛了所有表情,一句一顿沉着气说道,“你把这桩事好好跟张学士说一说,把太子的意思和本王的意思都说明白了,也算是替太子和本王打了圆场。好歹你把这桩事办利索了,办好了,太子与本王不会亏待你的。”
现在,这清中藏沙的声音,对安良来说,无疑像恶魔追魂的声音;这高大华美的宫殿也堪比索命的阎王殿,他只盼着赶紧离开这是非地,再也不敢摆什么谱,从地上捡起奏折,连连称是,行了礼赶紧告辞而出。
一出殿门,直奔入芧房,蹲坑半个时辰之久,出来时面如白纸,全身酸痛,手脚无力。
这才算真正领教过二殿下的手段。
咏棋却没有他这样的体会,他只觉得此事有些怪异,等安良出去了,他不安地瞧了瞧咏善,嗫嚅着嘴唇,欲言又止。
咏善耐心地等着。
咏棋站在原地,踌躇了片刻,抿了抿唇,究竟还是垂下了眼帘。
咏善走了过去,轻声地说,“哥哥,想问什么尽管说出来,咏善一定会据实回话。”
“嗯。我们这样做会不会不妥?”
“怎么个不妥法?”这说法,咏善觉得有趣。
“张大学士要是?”咏棋期期艾艾。
张大学士要是生气了自动呈上辞书怎么办?他的票拟还是与之前一样,该怎么办?
“要是?”咏善的声音更低了。
怎么看,两人都有点像说悄悄话的样。
咏棋又有些脸红了。他咬了咬唇,有些明白,咏善似乎在跟他逗趣。
兄弟俩这样,好古怪。
同样的容貌,咏善与咏临的迥异之处就在于此!
咏临啊,是个淘气又可爱的弟弟,小时候一闯祸就躲到他的宫殿里,哥哥,哥哥地求他收容。两人经常贴身玩耍,吃一锅的饭,睡一张床。到了懵懵懂懂的时候,一起去看欢喜佛。嗯。咏临还缠着他互助了几回。
可那都是兄弟间的嬉戏玩闹。
不像现在,被咏善那专注的眼睛盯着,心里直涌起古怪的滋味。
咏棋自己也解释不清楚那种滋味是什么?
明明是孪生兄弟,为何差别那么大。
直叫他感到不安。
索性什么都不想。
咏棋沉默着,坐回到案头,装着认真的样子,开始批阅奏折。
咏善知道这位哥哥皮薄的很,腼腆羞怯。
把他惹急了,回头又不理会自己,岂不前功尽弃。
他将自己案头的奏折快快批阅了,无事可做,便侧过头专注地盯着咏棋。
咏棋仍然事无巨细地在那里翻阅奏折。
唉!
这傻哥哥,不分轻重缓急,连拍马屁,歌功颂德的奏折也看的那么认真,批的那么详细,能不把人累死嘛。
好在咏棋的侧脸在认真的时候更好看了。发丝,鼻尖,嘴角上的阳光像珍珠般地闪着,轻轻移动的手腕优美而光洁,整个人像玉像一样泛着恬和静谧的光。
让人看着心里也柔和起来。
天下本来就没有多少事让人牵挂,让人看着安心的。
就这么一点点的光,这么一点点的安静。
够了。
不知是从何时开始,自咏善记事以来,他心心念念都只为了这一点点的安静,一点点的光。
就这样坐着看一辈子,也给他一种单纯的满足。
可天下哪有这样美好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