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行天下-》梁榫

2、第一章 从师 庐州冬日捡

　　公元1431年，冬，庐州。
　　街上白茫茫的一片，已经下了好几天的雪，积雪寸余，雪面上布满行人的脚印。
　　临近年末，虽然天冷，但依旧许多人出门置办年货，更何况今日难得有太阳，一扫连日不开的阴霾，直直暖到人心底去。
　　尤记伞行。
　　老尤打开铺门，一股清新空气扑面而来，他抬头看了看天上的太阳，觉着今天真是个好天气。接着看见各行各铺门口都挂着大红灯笼，门口退了色的对联也被鲜艳的红色取代。浓浓的过年气息。他思索着自己也是时候购置年货装饰店铺了。
　　用过早饭，老尤在街上溜达着，寻找着自己需要的东西。
　　街巷拐角处，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蜷缩在墙角，身材消瘦，身上只着一件单衣，脚上没穿鞋子，满脸污垢，头发蓬乱，被冻得瑟瑟发抖。老尤看着觉得可怜，买了两个热包子，走过去蹲在他身前递给他。
　　那孩子突然看到一只干净的手出现在自己面前，那只手手里还握着两个包子。抬起头看了老尤一眼，老尤也笑着看他，道：“吃吧。”
　　小孩听他这话，一把抢过他手里的包子往嘴里塞，像几辈子没吃饭一样狼吞虎咽，却被呛得直咳嗽。
　　老尤轻轻拍着孩子的背，开口道：“慢点吃。”
　　老尤心里叹气，虽说现在皇上励精图治，百姓休养生息，天下太平，盛世清明，但像这样的孩子世上也不知还有多少。
　　他突然有个想法：把这孩子收了做徒弟。虽然无法让他从此过上好日子，但也可以有个遮风挡雨的处所，不用挨饿受冻。何况他正愁找个徒弟把这门手艺传下去。
　　于是他问那孩子：“你愿意跟我走吗？”
　　孩子盯着他看了良久，缓缓摇头。
　　“不跟我走，你就只能在街上挨饿受冻，难道你愿意这样？”
　　“跟你走有吃的？”孩子眼睛发亮，直直盯着老尤的眼睛，直射人的心底。
　　老尤觉得心酸，点头，道：“有吃的，逢年过节还有肉吃。”
　　孩子连连点头，“我跟你走。”
　　老尤牵起孩子的手，也不管肮脏与否。
　　只是孩子没穿鞋，脚踩在雪面上直发抖，老尤干脆把他抱起来——十岁的孩子，又消瘦得很，他当然抱得起。
　　孩子惶恐，从来没有人抱过他，在老尤怀里挣扎，道：“我身上脏……”
　　老尤拍拍他的背，轻声说：“没关系。”
　　老尤直接把他抱回家，为他打了热水洗澡。
　　老尤把孩子留在浴桶里，嘱咐他自己清理好自己后就急匆匆地出门去了，他要给他买新衣裳。
　　男孩沉在热水里闭上眼睛，温热的水不仅为他驱走寒冷，也似乎温暖了他的心。他只记得自己出生便伴随这饥饿与寒冷，“温暖”这种东西，就算阳光洒在他身上他也感觉不到。但他在这个浴桶里，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温暖，连心脏也暖起来，身上的热血都在沸腾。
　　这样一个人，在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没有笑他，也没有骂他，那只很有安全感的手给了他一个包子，他抱了自己，还把自己带回家里，给自己洗澡买衣服。
　　他捂住脸，闷闷地哭起来。
　　滚热的泪水穿过他的脸颊，润湿他的手指，变得冰凉，而后又落入滚热的水中。
　　他第一次想要些什么。
　　那是说不出来也抓不住的东西。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男孩兀自在浴桶哭泣的时候，老尤正在成衣铺里。他比划了半天，还是说不清男孩的身高尺寸，好在老板也是个有经验的，看他瞎比划也看的八成懂，给他拿了两件约莫合适的衣裳。老尤付过钱就跑，比没付钱身后老板在追跑得还快，两脚噔噔噔的就回家了。
　　男孩听见脚步声猛地惊了一跳，随即抹掉脸上的眼泪，低下头不作声。
　　老尤看到男孩还在浴桶里，伸手试了试水温，急道：“都凉了，你怎么还在洗，着凉怎么办！快起来！”
　　男孩看了他一眼，怯怯道：“我在等你，没衣服……”
　　老尤才反应过来，赶快把他抱起来。抱他起来的时候，男孩抖了一下，诚惶诚恐战战兢兢地不敢看他。老尤拿了块干净帕子，给他擦身体，然后把他放在地上。转身去拿刚买的衣服给他穿。
　　老尤笨手笨脚地为男孩套上衣服，男孩呆呆的看他不动弹。
　　衣服的料子细腻舒服，触感顺滑，这衣服是蓝色的，蓝的像翠沫湖水，又像无云的天空。他曾经见过城西章府的小少爷也有一件宝蓝色的衣服，章夫人牵着小少爷的手，他就觉得一抹蓝出现在自己眼前。他偷偷地抬起眼看了一下，就看到一个粉雕玉琢的小男孩，大概比自己小两岁。他那时就想，这男孩真漂亮，又觉得自己浑身又脏又臭，看一眼只怕都会玷污那章家小少爷。
　　他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也能穿这样的衣服。他从前身上那件单衣还是别人扔掉的破衣服，有好几个孔，他也不会缝，就只能任由冷风透过那几个破孔贯入，身子总是被冻得瑟瑟发抖。现在看见这件衣服，只觉得这衣服一定很贵，而自己又黑又丑，穿上也不伦不类。但是从来没有人为他买过衣服，他对老尤又感激得很。

　　老尤蹲下身子，问：“你叫什么名字呀？”
　　男孩不敢看他，两只手的手指绞啊绞，道：“他们都叫我小臭狗……”说完又偷偷地看了老尤一眼，老尤摸着下巴似乎在琢磨什么，并没有嫌弃的表情，男孩这才松了口气。
　　老尤又问：“那你以前叫什么？”
　　男孩摇头，道：“我没父母，没人给我取名字。”
　　老尤摸着下巴道：“小臭狗这名字不好听，这样吧，你以后就跟我姓。姓尤，我是在雪地里捡到你的，嗯，不行，尤雪太女气了，叫尤冬吧，怎么样？”老尤笑眯眯看他。
　　男孩退了一步，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的样子。
　　老尤扣住他的肩膀，直直看着他的眼睛，道：“想说什么就说吧。”
　　男孩：“冷，饿。”
　　老尤一愣，这才反应过来冬天在他的眼里可不就是又冷又饿么。
　　老尤摇摇头，道：“希望，温暖。冬天之后就是春天。冬天来了春天就不远了。‘履霜，坚冰至’，看到冬天，我会想到春天，春天是希望和温暖的季节呀。冬天总会过去，春天总会来临。即济之后是未济，一切的结束也意味着一切的开始。‘冬’，是个很春天的名字啊。”
　　老尤说了这一大段话，他也没听懂几个字，只听得他说“‘冬’是个很春天的名字啊”，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你以后就叫尤冬好吗？”
　　男孩看他，点了点头。
　　“尤冬，你以后就叫尤冬啦！”老尤笑眯眯把他抱起来，尤冬也终于露了个笑脸。
　　老尤看他羞涩一笑，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扯着尤冬的脸皮道：“笑起来还是蛮俊俏的嘛，以后要多笑笑啊。”
　　尤冬把头埋在他的肩膀里不说话，老尤拍了拍他屁股带他去吃饭。

作者有话说

　　慢慢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