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素衣半生缘》余弦ophilia

1、楔子一 空难 皑皑的雪山

　　这是2014年3月3日，一个普通的日子。挪威被浓厚的森林和刺骨的寒流覆盖，一架德国航空公司旗下的飞机正从挪威首都奥斯陆飞往柏林。
　　飞机克服地心引力，缓缓远离地面，笑容甜美的空姐礼貌地让乘客把相关的电子设备关掉。
　　飞机上大都是温文有礼的欧洲人，只有一个华人女孩坐在头等舱，支着脑袋，神情落寞看着机舱小小窗户外面。
　　地上的人渐渐地变成蚂蚁，建筑慢慢地变成火柴盒。
　　她的旁边坐着一位上了年纪的男人，顶着有点光亮的地中海，腆着一个滚圆的啤酒肚，正专注地看着报纸，应该是个爱酒如命的德国人。
　　后座是一对年轻的情侣，从上飞机的那一刻就低声地打情骂俏，乐此不彼，从他们谈论的谈话可以知道他们不是新婚，就是快要步入婚姻的殿堂，话语呢喃间透露着浓浓的甜蜜。
　　空姐细语温声地询问乘客声，乘客低语的谈话声，飞机引擎工作的声音。。。
　　只有那位华人女孩从头到尾都是一个人沉默地望着窗外，一动不动，从起飞到现在，从始至终留给人都是她的背影。
　　在绅士有礼的欧洲人看来，她的举动欠缺礼节。
　　体贴的空姐拿来一张羊绒毯子，问她是否需要。
　　她这才转过头来，礼貌地接过，并且致谢。
　　而人们这才看见她哭得红肿的双眼，顿时明白为何她只愿留给人一个背影。
　　她有一头柔亮的黑色卷发，像优雅舞者手里舞动的黑色丝绸，让人想起洗发水广告里如水淡雅的女明星。她穿着一件单薄及膝的白色连衣裙，在这寒冷的天气里让人挪不开眼。
　　她的名字叫张绘雨，德籍华裔，在德国进修生化专业。就在这不久前，她刚刚跟她的父亲吵过一架，因为她的爸爸打算给她找一位后妈。
　　她知道从此之后，她的爸爸就不再只爱她一人，他会把原本给她的爱拿出大部分，放到另外一个女人的手中，或者是他们将来的孩子。他的爸爸不再是她一个人的男神，还会是另一个女人的丈夫，而那个女人不是自己已过世的妈妈。
　　她一直觉得爸爸是她心里唯一的男神，她记得，爸爸曾告诉她，只要是她喜欢的，是他能拿得到的，他都会给她。
　　如今他却食言。
　　她只要父亲不要娶那个女人，他却做不到。
　　当一个女孩儿失去爱的时候是不可理喻的，所以当她从爸爸住宅里走出来的时候，她就把手机关掉，然后直奔机场。
　　这一连串的行为，都在向他爸爸暗示着，她不开心。
　　可是，从她出来到机场，再加上在机场候机那么长的时间，他都没有派人来找她。她盯着手里的登机牌，一咬牙，就上了飞机。
　　哼，再也不是她的男神了。
　　可飞机起飞没多久，她就有点后悔了。
　　妈妈走得太早，爸爸几乎把所有的爱都倾注到她身上。可他也是会寂寞的，如果他是贫穷的普通男人，也许会为了日常开支而无暇顾及，可他是个富甲一方，又极具魅力的男人。也许他的女儿不需要后妈，可他需要一个爱人。
　　自己已经24岁了，做事还是这么莽撞。
　　飞机突然轻微地颤抖了两下，这是普通的颠簸。
　　但是接下来的事就有点超出预料，超出常理了。
　　飞机轻微地颤抖两下，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回复平稳，而是变本加厉地摇晃。有些容易晕机的乘客已经就着废物袋歇斯底里地呕吐起来了。
　　广播里传来甜美的机械声音，告诉大家是遇到气流。
　　可摇晃仍在加剧，旁边的德国老头已经放下了报纸，在胸前划了一下十字。后面的情侣已经停止了你侬我侬，女的已经吓得依偎在男的怀里，而男的在克服自己的恐惧，用手轻轻地拍着她的肩膀。
　　这种紧张地状态在广播慌张地通知乘客把氧气罩带上之后截然而止，化作了无边的恐惧。这架飞机在毫无知觉地情况下，已经被死神握在手里。
　　机舱里已经有人开始哭泣，不同国界的人会有不同的语言和文化，哭声和笑声却不差半分。
　　张绘雨手脚慌乱地跟戴上氧气罩，她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竟真的会戴上它。
　　空姐摇摇晃晃向乘客发纸笔，让他们写下自己最想对亲人说的话。
　　她的脑子一片空白，自己要死了吗？她才21岁啊，人生还没走到一半，生命就要结束了吗？她跟爸爸的争吵还没和好，怎么可能死？飞行员会不会在最后的紧要关头扭转乾坤呢？
　　她看见旁边的德国人，已经开始哆哆嗦嗦写下：亲爱的费欧娜，我没想到昨晚的谈话会成为诀别，永远爱你！
　　然后他闭着眼睛，颤抖地在胸前划了十字架。
　　后面的那对年轻情侣，什么都没做，只是紧紧地抱在一起哭泣，眼泪已经打湿了对方的衣服。
　　她才意识到，这是她最后说话的机会，而且只能通过文字。
　　眼泪几乎是喷薄而出，她也哆哆嗦嗦地拿起笔。
　　爸爸，对不起，小雨爱你！
　　生死关头的语言都是真挚而直白。
　　奇怪的是，双手明明害怕得已经发软，可写在纸上歪歪斜斜的字却力透纸背。
　　在张绘雨感觉到脚和机舱地面的着力变小的时候，她知道整架飞机上的人结局已经定下，飞机正在坐加速下落运动。
　　空姐紧紧地扶着入口的拉杆，甜蜜的笑容已不复，眼泪已经弄花了她们美丽的妆容，这是她们最后一趟飞行，她们尽责地将最后一封遗书收好。旁边的德国老人已经闭上眼，眼角是一片湿润。后座的两位情侣还是紧紧地抱着对方抽泣，哭着不着边的幸福会在天堂重新拾来。隔座的乘客终于奔溃，摇摇晃晃地跑到入舱口，妄想寻找奇迹。。。
　　飞行员没能扭转乾坤，创造奇迹。。。
　　张绘雨紧紧抓住座位边缘，在生命加速降落的最后几秒钟，她没有什么可以附着的东西，维有本能地抓住可以抓住的东西。
　　那几秒，很长又很短。她的脑海里闪过各种各样的画面和念头，年轻的情侣在最后关头生死依偎，年迈的德国人和他爱的费欧娜有过最后一次话别，而她呢？竟只有来不及向爸爸说的对不起。。。世上那么多死法，她竟然死得如此毫无意义，她的眼角可以帮忙失去光明的人，她的心脏可以拯救失去心跳的人，她甚至可以拯救失足落水的孩童。。。可是她现在什么都不能。
　　她的生命只能像支截然而止的歌，留下遗憾的音符。
　　失去控制的飞机并没有给乘客多少恐惧悲伤的时间，从开始下落到坠毁的时间仅用了10秒钟左右。
　　这架庞然大物坠毁在丹麦的一座洁白连绵的雪山上，高化学能的液态氢燃尽了周围的所有，包括皑皑的白雪，还有机舱内的游客，无论头等舱还是经济舱。
　　皑皑的雪山为此而裸露出焦黑的山岩，成为一座沉默的坟墓。
　　死神伸出手来，人们束手无策。
　　严谨的德国人会为此吸取沉痛的教训，而死去的乘客会成为亲人心头无法拔去的痛。